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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师孤独是只有我可以听见的声音

最小说2018-12-05 09:44:34
钢琴师
文/幽草 图/Nadja Wehrwein


Saying||内向或外向的孤独患者,难过或享受的孤独患者。




我住的那栋叫做“别针”的公寓,就在地铁站边上。公寓六楼609号是我的房间。一间带家具出租的一居室,应有尽有,也什么都很紧凑。橱柜里有喝浓缩咖啡的两只小杯子,几个碗,几个盘子。一个角落厨房,刚好能放下两只电热炉,一个水槽。房间里有一张沙发床。它们全部都是宜家的商品,看样子,就像在公寓建好的最初,用一辆大卡车从宜家拉来了几百套一模一样的沙发床,书柜和折叠桌,几千套白色的餐具和刀叉,然后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每个房间里。这令我联想起医院,护士推着堆满药瓶的小铁车,把每个药瓶放在每张病床的床头。

每天我从床上醒来,把被单折叠好收进墙边的衣柜里,然后把床折回沙发的形状——不这么做,在房间里就根本转不开身子来。然后去电热炉前用小壶煮咖啡,坐在马桶上读一会儿书,刷牙出门去学校。

房间住得久了,渐渐地有了人味儿。那味道就像一个人穿了好久的棉布上衣所散发出来的味道,闻着不觉得臭,反而有种特别的亲昵,又像把脸埋在猫热烘烘的皮毛里闻到的味道。这是因为我房间的地上铺着地毯——我总想,又不方便打扫,铺什么地毯呢?



还有一件事也令我觉得这个公寓房间很古怪——那就是,房间里几乎没有滋生过虫子,夏天有时候会从窗外飞进来翅膀薄薄的小飞虫,寿命只有一个夜晚,第二天就死在窗台上了。要是不去打理,窗台会变成飞虫们的墓场。然而没有任何虫子会因为水槽里堆积的碗筷、掉在地板上的食物残渣前来,没有。这让我怀疑会不会在我离开家的时候,有另一个人正生活在这个房间里,收拾掉本该出现在房间里的虫子,把它们变成干瘪的尸体。可要这样想的话,他也该把水槽里的碗筷和房门口的垃圾一块儿收拾掉啊。


——看来,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确实只有我一个啊。我想,这是实打实的、真真切切的孤独。因为实在太过真实了,反而没什么戏剧性,比自己写下的小说里的孤独感还要平淡些,就像把一颗方糖掰一半投进水里,咂出的那种滋味。生活里至少还能咂出孤独的滋味,比什么都没有要来得好。只有喝到最后一口,才觉得水里的那甜味太浓有点怪异。

出门时我有时候不关收音机。永远是古典音乐台,于是舒伯特呀肖邦呀每天至少在我的房间里巡视一圈。我甚至连摇滚乐都不听了——摇滚乐太主观,太躁动,根本没法让我和孤独平心静气地相处。在这房间里居住半年的时间里,我的性格好像也渐渐变了,几乎无法想象,半年前,我还是个听着beatles的“happiness is a warm gun”的人呢。



八月,我又从中国回到了这个房间。一打开房间,房间里的燥热简直令人发疯,还好,所有的家具相安无事。2月时一同住进公寓里,脸熟的中国人,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我虽然好奇他们的去向,却也没有费心打听。无非是搬去了中国人比较多的地方,所有人认识所有人。而我仍然没有一个朋友。

我换了所语言学校,改在下午出门上课,回到家时,太阳总是刚好出现在我的窗外,街对面一排房子的上头。我在房间里读书、做饭,想起来就开着收音机。有一天,哪里忽然传来弹奏钢琴的声音,不是我的幻听。我摆弄了一下收音机,发现是关着的,才意识到那音乐是从房间外面传进来的——可能是从街对面的楼栋。是谁——可能是哪个女人吧,我想到,哪个孤独的女人,搬进了对面19世纪风格的建筑里,每天回家后,对着自己的空房间弹钢琴。

从那天起,钢琴声在每天下午五点钟准时响起。令我不由得想起了浅川maki的那首歌,《射杀钢琴师》。


某处传来那架钢琴的声音

依然听得见

道别的时候也听到了

猫死的时候也听到了

赌博输了的夜里也听到了

醉酒哭泣的夜里也听到了

某处传来那架钢琴的声音

依然听得见

被抛弃的早晨也听着它

捂住耳朵也好——

依然听得见



说的就是这一刻啊——我想到。不过,我可不会像歌词里暗示的那样,为了驱散孤独,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装有子弹的左轮手枪,“砰”地一声,朝窗外扣动扳机。毕竟,这份孤独纵然不具声音,不具形体,我不仍然能察觉到他吗?

所谓的“孤独”又是什么呢。我们时常说,一个人的时候感到孤独。可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这话对我不适用。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头,我只觉得紧张、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赶紧结束了去超市买食物的苦差事速速回到自己的房间——虽然待在这这房间里,我也不会干什么。不是我自己想唤起“孤独”这份感情的,我想,孤独更像一个和我无关的幽灵,友善而安详,在大街上彷徨着,看见谁愿意接受它,就默默地跟在这个人身后,跟着他住进他的屋子里,也不提什么要求,像一条温顺的流浪狗。时间长了,在我回到家里而太阳未落山的傍晚,它便自娱自乐,捣鼓出一些钢琴曲来,而这并不打扰我。


到哪儿我都带着这只流浪狗——我相信孤独的人身上都有种相似的气氛,令他们显得和别人不太一样。我的法语老师对我格外温柔,这是似乎只有我和他才发现了的事情。每当我有话要同他说时,“弗雷德希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便突然变得温柔,显示出一副专注倾听的样子。这副神情,我在他和别人交谈时从未发现过。同样,别人似乎也从未留意过他同我说话时突然出现的表情——就好像环绕着我们的空气陡然一变,有个寂静的幽灵悄悄地插入了我和他之间。

一定是因为我身上环绕着那股气氛吧。我想。它也会引来对它有所察觉的人。

我还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走在那条正对着窗口的”自由路”上时,我一次也没听到过那种钢琴声。照理来说,从对面楼栋里传来的钢琴声,在我房间的窗口里能听见,走在路上一样能听见啊。




有一天下午,我从马赛大街的那一头的超市里买了食物回家。乘电梯回到六楼,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609号房门前,正打算掏出钥匙时,我忽然屏住了呼吸。

我听见,从房门背后传来清晰得惊人的钢琴声——就是我每天下午都会听到的钢琴声。那声音似乎就是从我房间里传出来的,钢琴声透过房门,在走廊里微弱地响着。

这不可能——我想。为了确认,我后退几步,钢琴声就变小了。我左边的门也好,右边的门也好,对面的门也好,声音都不是从它们身后发出来的。是我的房间,确实是从我的房间里,传来了钢琴声。

一瞬,我想象出了这样的场景。在这扇房门的里面,我那个才12平米大的房间里,可能正放着一张钢琴,一个人——也许是个女人,就坐在钢琴前面弹奏着。然而我立刻想到另一种可能:我在离开家门时忘了关上收音机。

于是我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间。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钢琴声忽然变小了。当然,收音机也没有开。房间还是我走之前的那副样子,我把超市里买来的东西扔在地板上,随即把房间里唯一的那张椅子拖到窗前,像往常那样,对着打开的窗户抽了一支烟。

耳边传来淡淡的钢琴声,依然,不知道是从房间外什么地方传来的。

我坐在那里了很久,看着太阳慢慢落到了对面楼栋的后面。钢琴声消失了。窗口里灌入楼下街道行人的交谈声,夜晚降临。于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收音机,听着莫扎特的钢琴曲,开始准备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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