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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殿丨织香八笺 文/兰溪三日

紫微青春馆2018-05-19 15:58:24

登上香车之前,我回首,

最后望了一眼曾经与望舒朝夕相处的梨花院落。

与他这一世,足矣了。


织香八笺

文/兰溪三日


第一笺

我已多年没见过人了

我叫织香,是个灶仙,住在鹤川傅家废弃的灶屋里。与其他神明一样,我接受凡人的供奉,带给他们福泽。

 “您……您就是灶仙娘娘?”可爱的小男孩,圆溜溜的眼睛眨个不停。

我感受着他的生气,心头无限欢喜又亢奋:“你是傅云开的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摇摇头:“他是我爷爷。我叫傅望舒。”

日头从栅门缝中漏进来,我抚着他头上柔软的发丝,感慨万分。原来当年的小乞丐连孙子都有了:“你到这来供奉,是有求于我么?”

小男孩皱起眉:“奶奶她生病了,已经好久都没给我讲过故事了,娘娘能让奶奶好起来么?”

“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我吟吟一笑,“作为好孩子的奖励,娘娘自然是要帮你的。”

我喜欢凡人,他们总是很善良。

望舒高兴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脖上麒麟长命锁,腰间双鱼环佩,腕上粗金镯随着他的旋转叮叮当当地一同响起,金玉相击,煞是清脆好听。

看来傅家这几十年来发展得颇是不错,当年的小乞丐,他孙子都穿金戴银了。

感慨之间,我脚下一不小心,踢翻了装着供奉的碟子,滚着银边的上好白瓷是那么不经摔,碎成好多瓣。

还不等我弯腰,傅望舒就伸手去捡,他这个大家的少爷哪里会干这种事,手指一碰到瓷片就被划了个大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我心疼地帮他包扎好,又和他说定了,遇见我的事情要保密,我一定会治好她奶奶的病,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走后,门又关了起来,蛛网随风而动。

我心情大好,拿起那沾满鲜血的小瓷片,向脑后的虚空之中割了一下。

啪嗒。

一条红色的麻绳落到我脚下,我眉头一皱,麻利地把它踢进了灶坑。

 

第二笺

傅家是周国第一大户,傅府更是极为奢侈,大宅一座,房间一千三百零六间,长桥卧波,复道行空,啧啧,人间的皇宫也不过如此。

我捋着三寸山羊胡想,傅云开真是发达了。

傅云开的妻子名叫秋莲,他们的卧房在宅院西北角的最深处。虽是白日,院落却浮着一层薄雾,厢房的院中还有一口井,傅云开说,那是一口风水井。

秋莲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听说已经接连几日都不能进食了。

“神医,求你一定治好莲娘,再多的诊金,我们傅府也付得起。”傅云开紧紧握着秋莲的手,眉毛蹙成一团。

算起来,我都二十多年没见过他。大抵是因为担心秋莲的病,他看样子比实际年岁苍老很多,但还是能从眉宇间看到他当年的俊秀风采。

傅家三郎骑马过,高楼红袖如云招。

他曾高贵在云端,也一度落魄于淤泥,但如今的傅家已经富可敌国,他早已再次重回云顶。

“傅庄主宅心仁厚,平日里又仗义疏财,积下了很多福德,尊夫人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宽慰道。

他抓握住我的手,感激得涕泪横流。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掌,陷入沉思,原来他竟是如此容易感动的人么……

 

到了暮春,秋莲已经可以扶着傅云开的手在院子里小坐了。作为最大功臣,我也因高超的医术被厚礼聘为了傅府的东厢贵客,每天好酒好菜地伺候着。

午后的日头很好,暖洋洋地洒满了整个院落,傅云开叫人搬了个暖榻到院中,他自己则用大氅裹着秋莲坐在榻上晒太阳,傅云开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秋莲捂嘴笑个不停。

秋莲嫁给傅云开的时候才刚刚及笄,如今也不到四十,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奶奶。

我隐着身形坐在苹果树上,怀中小筐剩着一半的苹果,一半的苹果核。

傅云开这人有几分意思,身为周国首富,富可敌国,但年近不惑,家中竟也有一个妻子,没有再娶过。秋莲的病让他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四处奔走,求医问药,甚至连用自己的血做药引,给秋莲日日服用三年这种荒唐事儿也做得出来。

真是个痴情的好男人。

“奶奶给香儿讲故事。”傅望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抱着一只小土狗扑将到秋莲身上。

秋莲笑着把小男娃搂进怀中。傅望舒父母早逝,只留下他一个可怜的孩子。

傅云开捏捏孙子的小脸,嗔怪道:“你这小东西,奶奶病一好你就来缠,这次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顿了顿,他望着我所坐的苹果树,笑眯眯道,“从前有个贵族少年,祖上曾是大官,但到他这一代,父亲被诬陷而落狱,他虽得赦免,却被剥夺了贵族的身份。他八九岁时便从京城回到老家,有一日在路上乞讨,老家的贵族侮辱他,让他下跪,他很傻,为了尊严,宁死不跪。”

“然后呢?”傅望舒问,“他死了么?”

“没有,”傅云开顿了顿,怀抱着秋莲的手臂更紧了,“一个贵族少女救了他,他很感激,只是还没说出了谢字,就被那少女给了一巴掌。她狠狠地训斥了少年,她说的话,那个少年一辈子都记得。”

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迸溅了满身满脸。我嚼着苹果,随傅云开的声音喃喃道。

“看公子芝兰玉树,仪表堂堂,没想到却是个愚笨无比的蠢人。天生万物以养人,望其生而不望其死。公子此日一死,对于那些欺侮你的人来说,不过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但对你的亲人来说,他们的痛苦会一直延续到死去。人生乱世,尊严又哪里比得上生存重要。过刚易折,善柔不败。”

这段话,我倒背如流。

曾经多少个夜晚,傅云开这小子痴迷着一双好看的凤眼,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我听。

我一直不太明白凡人的爱情曾经陪伴在傅云开身边十余,细水长流,青梅竹马,他都没喜欢上我而秋莲打了他一巴掌他竟然对她一见钟情了

傅云开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对于指责,那个少年先是很生气,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她的好意,再后来,他发现自己会经常想起那位贵族少女,他……爱上她了。但她是贵族,他只是个平民,他无法娶她,除非他有很多很多钱,他拼命读书,拼命劳作赚钱,可还是来不及,终于有一天,他听说少女的父亲强迫她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财主,他好焦急,也好无奈,他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来做聘礼。”

“可是他怎么才能弄到很多,很多钱呢?”傅望舒眨着眼睛,不解地问。

我听到此处,不由得也停住嘴,屏住呼吸,听他说下去。

 

第三笺

月色溶溶,星河寂寂。

我枕着双臂躺在棚顶看星星,才忽觉春日的星空还真是亮啊。

……

“云开,这是什么东西?能吃么?”

“香香,这是面人儿啊,我生辰那天,母亲买给我的。我还有好多呢,给你一个。”

“……”

“香香,你不会不知道面人吧?”少年一阵错愕后,大笑起来,“那市集呢?舞狮子?街头小摊的馄饨面吃过么?你不会连钱都不知道是什么吧……你究竟是哪儿来的孩子啊。哈哈,哈哈哈……”

少年笑着笑着,忽然噤了声,低下头,脚下是灰瓦的房顶,他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拎着后领子飞到的房上。

她指尖在他眉心一点,又气呼呼地指着浩瀚的夜空道:“就你知道的多,那你告诉她的名字。”

少年只觉双眸一亮,他仰头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

北方夜空中有仙人驾车驶过,华丽的车辇上是一轮明月。

不等他继续说,少女抢着道:“哼,无知了吧,那是为月亮驾车的仙女望舒。”

说完,她得意地回头看他,却发现那紫衣少年正捂着嘴忍不住地在笑。

那时候,她根本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觉得心头很温暖。

……

梦中二十余,往事忽而远。

我摸摸下巴,在房顶上换了个姿势。都说喜欢怀旧就证明人老了,啧啧,真是岁月不饶人。

“娘娘!”一回头,我才发现傅望舒竟然自己搬梯子爬上了房顶,还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

我向他招招手,他便乐颠颠地坐到我身边,献宝一样捧了个洗净滴着水珠的红苹果给我:“娘娘大人,这是今天爷爷给我的,说是从王都送来的,我想和娘娘大人一人一半。”

我轻轻一捏,苹果就分了两半,他靠在我怀里,一边吃一边给我讲故事,就是傅云开讲过的那个,吃到最后,望舒舔了舔手指:“爷爷说,那个少年为了凑钱做聘礼,急得不得了,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死了。后来,他遇到了仙女望舒,她给了他七座金山和银山。最后,少年和他心爱的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娘娘大人,你不知道吧,”他忽闪着大眼睛,指着天空道,“我的名字就是爷爷为了感恩望舒仙女才取的。爷爷就是故事里的少年呢。”

是仙女望舒的恩惠么?我轻轻笑了。

大概是话说得太多了,不一会儿,傅望舒就在我怀中睡着了。

我把他抱回房间,经过傅云开的书房时,发现他还没睡,一个人披着单衣孤零零地站在窗前,看着北方夜空的方向。

如今没有人给他开天眼他还能看见为月驾车的望舒仙女么

我喜欢凡人,因为他们总会编织一些善意的谎言来抚慰自己的亲人。

譬如,傅云开今天说了谎。因为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眨眼间就给他七座金山和银山。

 

第四笺

秋莲的病并没有大好,时好时坏,前一天还能去集市,第二天早上就虚弱地说不出话。这样一会儿给人希望,一会儿又让人绝望的情况其实比死去还要折磨傅云开。

他愈发憔悴,每天都是强打精神哄着秋莲,只要秋莲睡着了,他的目光就一下子呆滞下来,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前,看着秋莲。

这样的光景又持续了五年,这五年里,与我朝夕相处的傅望舒也从脸颊圆滚滚的小男孩长成了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他不再肯叫我娘娘了,也不让我抱,对于这点,我很失落。

每次我想像曾经一般,摸摸他的头,他都退得好远,脸颊微红,生怕被我摸到。

夜深人静,他坐在我的帐子里,一脸严肃:“香香我已经比你高了别把我当小孩子。”

我帮他理好衣襟,忍不住笑了:“再高你还是比我年纪小。”

他白皙的脸颊刷地红了个透一撩衣摆站起身也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好少年:“香香你再小瞧我我就不喂你喝了。”

看他怒气冲冲的模样我连忙哄着他似得点头他这句话都说过好些次,却还是每天晚上,趁着夜幕的遮掩,悄悄找来。只因为我半夜喝鸡血时,曾被他撞见一次,我说为救秋莲而施法,导致元气大伤,不得不靠鲜血维持法力。望舒听后大为震撼,又十分心疼我,便再不准我再喝禽兽的血,以自己的血供养我。

只是日日饮着他的血,我的心便也有一处像是被谁施了仙术,看着他的时候,心上隐隐发疼。

他真是善良得冒着傻气

也开始有人到傅府来说媒,却都被望舒斩铁截钉地回绝掉了。他从不说什么“男子汉要修身之后才能齐家”,只说“本少爷有喜欢的人了。”

起初我还怀疑这个傻气十足的少年懂不懂什么叫喜欢直到他问我:“香香你还喜欢我爷爷吗?”

险些一口香茶喷在他脸上下意识想摸摸他的头打个哈哈翻过这篇却被他一把抓住不肯放开:“你看爷爷的眼神里含着怎样的意思,我都明白,但爷爷已经有奶奶了啊。可是……可是我只有你。香香,你能否试着放下执念,试着喜欢我呢?”

蓦地,我只觉得心口一窒。

十分陌生的感觉。

抽出手坐直身语气正直:“小舒,我是神仙,你懂么?不老不死,永生不灭。待你二十岁,五十岁,甚是到八十岁老掉牙了,我依然还是现在这幅样子。”

我知道,”俊俏少年的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怕我拒绝,他再次握住我的手,满眼赤诚,“我早已下定决心,等奶奶的病好便立即启程去修仙。等我修成,就能与你长伴此生了,好不好?”

我低下头,眼角余光扫过铜镜中那个一身红衣的羞涩状二八少女,竟不由叹了口气:“小舒,我不是个善女子。”

“唯独这句我不相信。”他执起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自我遇到你,我就相信,你是这世上最心善、最无私的神仙。”

他温柔笑着,将我拥入怀中,那一头墨发从他肩上滑落到我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我便才真正感觉到,望舒早已长成为男子,不再是那个能让我随意摸摸头的小男孩了。

但我没有欺骗望舒,我不是个善女子,更不是个心善无私的神仙。


第五笺

从那以后便默自己认了与傅望舒的情意。我们便悄悄来往着,夜市吃面,赏灯舞狮,登山观潮,流水掬月,当年没同傅云开一起做成的,如今都同望舒统统做过了一遍。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我赌气时,他会温柔地吻我的额头;我喊累,他就蹲下背我……我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少女,一旦恋爱,便开始作天作地作自己。而望舒是我自成仙以来见过最温柔的男子,无论我如何无理取闹,他都不愠不怒不皱眉。而街边摊主只要胡诌一句“二位真是天生一对”,他就会开心地把所有摊上的东西都买下来。

我趴在他背上拧他的耳朵玩儿低头,笑着轻咬我指尖:“香香,你身上的香气很甜。”

我是个灶仙,一身油烟味,当然不会甜,但他的话叫我心无比甜蜜。

可是真奇怪,原来神仙也能知道,什么叫甜蜜。

 

不久便是岁尾。那天晚上,秋莲忽然疼得抽搐不止,傅云开怕她咬断舌头,就把自己的手臂放到她嘴边。我进屋的时候,秋莲已将傅云开手臂咬地鲜血直流。

傅云开似乎是不知道疼,只是着急地唤我:“神医大人,快看看我的莲娘,快看看她!”

我叹了口气,为秋莲施针之后,她才安然睡去。

傅云开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我帮他包扎好手臂,他突然跪在我面前:“神医,我知道你是神医,你一定有办法救莲娘的是不是?我求求你,救救她,不要再让她受折磨了!”

想当年,他宁可死也不向同族的贵族下跪;可如今为了秋莲,竟然可以跪在我这个游方大夫面前。

他真是爱惨了她。

我默默看着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她能活到哪天,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多年,可能明年,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瞬间。”

傅云开肩头一震,一双好看的凤眸悲怆到发红,那种绝望和痛苦,看得我也心头一颤。

兀然,他狂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滚滚落泪,半响之后,他仍然跪在我面前,神色恍然而凄凉:“我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候,是那年在街头被逼下跪;最得意的事,是娶莲娘为妻;最开心的是,莲娘给我生了孩子;最想寻死的时候,是七年前,连从王都请来的大夫都说莲娘时日不久;可最不想死的时候也是七年前,如果连我都死了,还有谁能为莲娘的病而奔走,我不能先死,留她一个人在这世间。”

凡人的爱情真是催人泪下,连我都不知什么时候也留下了两行清泪:“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毕竟,他是我喜欢过的人,我还是没法看他如此颓然。

“真的吗,什么法子?”傅云开一下有了精神,跪爬了两步,“神医你说,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

我慢声道:“神仙的仙元。”

傅云开大惊:“这,这到哪里去弄?”

我不看他,手指敲着桌面:“鹤川傅云开,曾经不过是一个连裤子都穿不上的破落贵族小乞丐,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了周国首富呢?”

“我……我遇到望舒仙女,她给了我七座金山和银山。”听声音,他似乎很是惊慌失措。

“是么?”我笑笑,站起身来,俯视他道,“既然望舒仙女如此善良,那你再去求她,把仙元给你就是了。”

 

第六笺

世上会不会有那么善良的神仙,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凡人有一种邪术叫做涌金阵,这种阵法还有一个名字——剃骨缚仙阵。

剔去仙人的三十六块金仙骨,全部捣碎放在浸满五毒的坛中,将骨坛埋入家宅东北角作为阵眼,并在宅子西北角阵主卧室中起一口水井。

没有仙骨的仙人不堪一击,就算是凡人少年都能轻易把他们抓住,那时只要用最普通的绳索套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像狗一样拴在琅玕木的屋子里,仙人们就永远逃脱不了。脖上的绳圈每晚都会收紧,勒得他们脖子出血,血珠落在地上,浸进地面,阵主房间里的水井便会涌出无数金银。

从此阵主一夜暴富,坐拥金山。

“香香,仙人没有仙元会死么?”望舒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背后。

我望着床上睡得安稳的秋莲道:“谁知道呢,也许会死吧。”

他的双手圈住了我的肩,暖暖的,他转过我的身子,看着我:“香香,你怎么能给爷爷出这种馊主意,为了奶奶,爷爷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若是爷爷找到了望舒仙女……”

我抱住他的腰,仰起头:“要想救人,总该有些牺牲才是。而且你奶奶的病早日好转,你不是也早日可以启程去修仙,早日同我双宿双飞?”

闻我所言,他的瞳孔迅速放大,又倏地灰败。良久,他幽幽叹气:“香香,你变了。”

我抿嘴一笑,咬上他白皙的脖颈:“我说过啊,小舒,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善女子。”

凡人真是奇怪,喜欢你的时候,你的骄纵傲慢,他都甘之如饴。不喜欢的时候,你随口一句玩笑,他也能当成是心思毒辣的证据。

那之后,心地纯善的傅望舒,完全把我当成了妖女罗刹

望舒同我开始冷战实际上只是他单方面的冷战我还是笑嘻嘻地对他围前围后。过了几日,秋莲的侄女,也是望舒的小表妹绮罗来府中做客,望舒便更是撇下我,带着她在鹤川四处游玩。

我也隐了身子跟在他身边,望舒买了兔子灯,绮罗刚接在手中,便腾地着起火来,眨眼间化成灰烬。花骨朵一样的千金小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下就大哭起来,望舒小心翼翼地哄她,她借势一头扎进望舒怀中。

当夜,绮罗小姐的床上便钻出一条黝黑的大蟒蛇……

望舒怒气冲冲地拉开我的帐子,质问道:“织香你一个仙女犯得上欺负一个小姑娘么!”

我坐起身,笑着拉住他衣袖:“我只是吓唬一下她而已。”

“吓唬?绮罗都被你吓病了!”曾经温柔宠溺过我的男子,如今满脸失望地将我的手扯开。在他抬手之间,袖中一枚玉饰悄然滑落到我的床上。

我捡在手中一看,是一枚缀玉同心结。

这种同心结在鹤川只有打算订婚的男女才会相互赠送。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表哥表妹,天生般配。秋莲久卧病榻,定是想早了一件心事吧。

谁送你的?”我笑呵呵地问,“还是说,你打算送给绮罗?”

在我碾碎缀玉之前,他一把将同心结抢回手中,面色铁青道:“与你无干!”旋即转身出了房门。

月光从窗棂照入,在我的床间和房里洒了一地,凄冷寒凉。

我吸了吸鼻子

还以为他与傅云开不同而事实上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又怎会不同

 

第七笺

傅云开是个好少年,很善良,很温柔。为了让他娶到心爱的女孩子,望舒仙女送了他七座金山和银山。

其实故事不是这样的。

根本就没什么望舒仙女

我是傅云开家中的灶仙织香,最开始只是一团没有灵慧的混沌之气,后来无意之中沾了傅云开的血才幻化为人。我们朝夕相处,在我枯燥的仙人生活中,只有他一个欢喜的存在。

按天庭的规矩,家仙是不能离开京城傅氏老宅的,一旦离开,灵力就会减弱。但那日,傅云开哭着抱住我:“香香,我要被流放到鹤川了,我不想离开你。”

我以为依赖就是凡人所谓的喜欢,所以不顾灵力的虚弱拖着残破的身子一心一意地跟着他来到了鹤川。

直到为娶秋莲而选择牺牲了我。

那夜,他哄我喝酒,喝了好多好多的苹果酒。然后趁我酒醉,往我身上贴了符咒,剔光了我三十六块仙骨,再用绳子拴住我的脖子,像狗一样锁了起来。

所以,傅云开的厢房院里,才会有那口井,那口能涌出无数金银的井。

他从此坐拥金山,怀抱娇妻。

如今傅云开再次站在我面前,拿着当年剔骨的金刀,目光近乎疯狂:“织香,我不想弄疼你,你自己把仙元拿出来,好么?”

他的语气,却还是像从前那样温润如玉,彬彬有礼。

我腕子一挑,他的金刀便飞到了我手中。

大约是没想到我如此轻易就能控制住场面,我向前走一步,他向后退一步,似乎有些害怕。

终于,他背撞到了灶屋的门板上,疼痛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脊背直了直:“织香,我说了,我不想弄疼你,你要是再不乖乖的交出仙元,我可要……”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道符咒,“你也不想脖子断掉吧。”

“你想看的话,可以试试。”我摸摸脖子上的绳索。

“织香,你不要逼我!”他开始念咒,而我脖子上的绳索并没有收紧。

我笑吟吟地望他。

他眼中的得意变成了不解,不解化成害怕,最后满是恐惧,踉跄着退出灶屋。

我也跟着走了出去,身后拖着一截被金岛割断的红色麻绳,那上边沾满了我多年来的血。

每个夜晚,它都勒得我喘不过气,它绞着我的脖子,直到浸出鲜血。

那些个夜晚我蜷缩在地上,透过门缝望着月亮。千百个夜晚,作为一个仙人,我第一次觉得日子这么长,长得我看不到尽头……

满园月光,开满白花的苹果树就立在灶屋旁边,那下面埋着我的骨头。

“害怕么?”麻绳被我解下,扔到他面前。

傅云开双目圆睁:“不可能的,涌金阵不可能失败……”

的确,正常情况下,涌金阵自是牢固不破。不过也许是我运气好,二十五年,九千一百二十三个夜晚之后,那个叫傅望舒小男孩,为了给自己奶奶祈福,竟然壮着胆子来了这傅府的禁地。

那夜我便拿到了他的血,阵主嫡系的血脉便是破这涌金的大阵的不二秘法。阵虽然破了,出了灶屋的我却难以长久维持人形。我知道望舒善良,便连哄带骗让他以血养我。

绳索套在傅云开的脖子上,我将这头慢慢收紧:“云开,不如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最后一个秘密

 

第八笺

我在傅云开面前,幻化成来府上给莲娘看病时的游医的模样,摸着下巴的山羊胡:“七年前,这个涌金阵就被我破了。聪明的傅庄主,你想想,没有我的血,这七年来你那口井里涌出的金银又是从那里来的?”

他目眦欲裂,似乎要用眼睛杀死我。

“是秋莲啊!”我近乎疯狂地笑道,“我每日都放掉她小半碗血,就是这些血化成了你的金银啊!哈哈,你从没想到你日后坐拥的金山银山,都是你爱妻的血养出来的吧!”

傅云开跪坐在地,双目无神,浑身颤抖:“你是仙人,你怎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我冷笑着,把金刀踢到他身边:“在你剔去我仙骨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了妖物!我早已没有仙元了,就算有,你觉得我会救她么?不过看在咱们多年相识的份儿上,你剔掉自己的三十六块骨头,我说不定还会好心帮你夫人续命。”

傅云开没有犹豫,这就举刀向身子刺去,只是,一个女人兀地从门外扑进来,握住了他的刀刃,刀刃锋利,鲜血淋漓,她哭着看我:“娘娘,都是我的错,云开是为了我才伤害的你,对不起,对不起,求你饶了他吧……”

傅云开松开金刀,大愕:“莲娘,涌金阵……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秋莲一边哭一边拼命点头,“但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不想嫁给别人,我不想离开你!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娘娘她是好仙人,那些血是我愿意给她的!”

我大吃一惊,皱眉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秋莲跪在我面前:“是小舒,他小时候和我说,奶奶你不要担心,有个甜味儿的善良的神仙,她说她能救你。”

我冷哼,凡人果然不能相信。

莲娘跪爬到我脚下:“我欠你的,云开欠你的,都由我来还,求娘娘放过云开吧,”她说着,回头朝傅云开笑笑,“云开,你说你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是娶我为妻,我又何尝不是呢?”

话音方落,一道血光。

秋莲用那金刀抹了脖子。

傅云开傻了,我也愣了。凡人不都是贪生的么?她明明还可以活,为何这般着急求死?

下一刻,傅云开握着金刀就向我冲过来。

我本来可以躲开的,不是为何,却不想躲了。

金光浩气,斜刺而下。

刀落,血溅。

血溅在我唇边,舔了舔,好甜。

奇怪,竟然不疼。

望舒抱着我,金刀从他背后刺出来。

“香香,原谅我爷爷吧。”他的双目清澈执着,也是在冷落我多日之后,望舒终于给了我一个一如当初的温柔笑容。

只是不等我开口,他缓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那一刀,仿佛也刺进了我的心脏。

眨眼之间,两个家人死在面前,傅云开颤抖着双手,近乎癫狂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报应啊,都是我的报应!只留我一人,苟且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忽而笑声戛然而止,再去看他,已经死在了秋莲身边。

方才还喧闹的庭院,不过顷刻已经满院寂静。月光安静洒了一地。

可恶的凡人,我握紧拳头。

站在开满白花的苹果树下,眼下我该为大仇得报感到高兴才是,但我一点儿都笑不出来。我慢慢蹲下身,看着身边安静如沉沉睡去一般的舒望,竟只觉得喉中哽咽。我用手一点点,想擦去舒望脸上溅到的鲜红血渍,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将他白皙的俊颜染得绯红。

一如彼时,少年初开情窦,一见到我便双颊微红。

愚蠢的凡人,贪婪的凡人,脆弱的凡人,明明知道自己脆弱,明明无能为力,却还要拼命关心和保护爱人的凡人!

凡人总是这么不自量力,所以我才讨厌凡人。

到头来,傅云开终归是被我彻头彻尾地骗了一场。其实我的体内还有仙元,我可以救得了秋莲,或者说,不只是秋莲。

我知道我赢了,可是,我却也输了。

 

尾声

我是织香,穆王王后生下的一位小帝姬。

我从小就不太聪明,父王似乎也并不怎么喜欢我。长在后宫中,我难免受尽其他兄弟姐妹和他们母后的嘲笑和欺负。若不是因为我娘亲是王后,我又是个女儿家,我恐怕早就葬身在这深宫中了。

这些,当然都是娘亲和我悄悄说的。

及荓之后,天下的人都在笃定我一定嫁不出去,母后偶尔也抱着我在屋里悄悄落泪。可是某天,有个异常俊美的贵族男子,带着三千牛车的聘礼来到宫中,竟说要娶我做夫人。

我见到了那人,名叫傅望舒,生得简直美若神仙,看得我脸颊发热。父王问他为何要娶我,他说我身上有种莫名熟悉的甜味儿。那种甜味,一生只要闻过一次,就永远都忘不了。

我闻了闻自己,没有呀。

但最后我还是嫁给了他,其实我也心中乐意得很。后来几十年,虽然我们膝下无子,却是我度过最幸福的时光。直到舒望苍老发皱的手,握着我和那一枚缀玉同心结,安然长辞。

之后,我便在仙乐渺渺,紫光大盛的夜空中见到了神仙。我以为我也要随舒望去往西方极乐相聚,满心期待,从香车上下来的神仙姐姐却同我说,我该回天宫了。

四十五年前,灶神织香舍尽仙元活了死去傅望舒一家。原该魂飞魄散却被经过鹤川的北海白龙王救了一命龙王怜心善,求玉帝再入凡间并与还生的傅望舒共结一世姻缘如今一世已过,你也该重新升为灶神,随我们回天宫了。”

来接我的神仙,将我投胎前抹去的记忆又还与了我。

登上香车之前,我回首,最后望了一眼曾经与望舒朝夕相处的梨花院落,抿嘴一笑,拎裙上车,腾云而去。

与他这一世,足矣了。

【摘自《紫色BOX》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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