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丝绸服装鉴定社区

一沙一世界 一尘一菩提

听心坊2018-06-13 16:31:54

【写在前面】

前篇:满月身心清毒工作坊里用到的沙游照片,是我从几年前的作品里挑选出来。当它们重新组合再一次被诠释时,我依然能看到更多更新的内容。

看过“工作坊”内容的人说,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非常想参加,愿意全心投入其中,直面自己,洁净自己。

这是很多人的夙愿。

“全情投入,尽心释放,完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你,请你全然去经历自己,体验自己,看到当下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在发生什么。”



十一、一沙一世界,一尘一菩提



说起断食,我脑子里就浮现出完全断食那天的惨烈,表情极不自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被“老虎”一样盯着我们的释当然捕捉到了,点名到我,“容嘉,你断食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额头冒汗,“我的断食做得很不好。你说三天分为少食-断食-复食,我少食那天做得还不错,可是到了真正断食那天,出现一些情况。饿得真是心慌,但心慌只是刚开始的感觉,很快就出现头晕头疼反酸。你说那天可以去亲近下大自然,我就去了锦城湖公园,那天太阳也挺晒,公园树木不算多,虽然也有乘荫处,但,有好几波人在户外野餐啊!!”

大概是我表情声音都很到位,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经验,有的浅笑,有的微笑,比刚才自我介绍时略显僵硬的气氛柔和很多。


“你想如果我饿一个小时,能挺住,但从前晚上7点到第二天中午12点,我有17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路上就是有人吃着口香糖我都觉得香,别提野餐了!他们还撸串,冷吃兔,藤椒钵钵鸡,我觉得那就是酷刑啊!我也很想像你文章里说的服气啊,在大自然里吸收点能量,但我碰到的大自然是混合了麻辣串串的能量,不是仙气是烟火气啊,不管饱更管饿啊!”

这下,所有人的笑点都被我打开,我能感觉大家都没有了之前的束缚。


“其实我在断食时还没经过太强烈的思想斗争,我倒是挺能分清什么是生理上的饿,什么是心理上的饿,如果是心理上的那我其实有方法应对,但我确实难以抵御生理上的饿。那天中午我就投降了,去吃了一两面,还没吃完,但喝到热汤的第一口,之前所有的难受都好像消散了。”


这时林心钰插了一句,“其实你在大自然里,最该做的事是打坐或是练功,哪怕这些你不会,散步都行,服气并不是你站在那里呼吸吃两口空气就能做到,那也太简单了。服气不是补充五谷气而是补充身体的灵性能量,灵性能量的质量远远高于五谷气,这在断食时从不会真的感觉饿,不然你就是在以意志力抵抗饥饿,目标不对。”


我点点头,“我继续说完,然后回去的路上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豌豆公主。怎么说呢?就是我的敏感度提高了,公车上的风稍微大了点,太阳晃眼睛,走在阳光下的热浪,城市里车声建筑声的噪音,它们统统都攻破了我的防线,我的忍耐力几乎降到零,完全不能抵御干扰,就像感冒了一样,后脑仁剧痛,又想呕吐。最后回家倒头睡了接近三个小时,起来时已经黄昏,我才缓过气来。”


“那你第一次断食有什么收获吗?”释当然问我。

“有的,我发现饿其实是一阵一阵的,就像海浪,有高有低,当我可以挨过第一个浪头后,后面的也没有那么恐惧了。我想如果不是豌豆公主上线,我还是可以做到完全断食。”

释当然点点头,“嗯,谢谢容嘉,那心钰我问下你好了,你是有过断食的经验吗?”


林心钰甩甩马尾,“有,我都断食好几年了,当然,我说的不是一直断食。我要练习瑜伽,自然有断食经验。我没看你写的断食攻略,我按我自己习惯的来,也想知道你到底想借断食来做什么,我先按你的要求来,到时候看看到底能让我清理出多少毒素来。”


钱鑫做了一个扯鬼脸的表情,正巧被他后面的林心钰看见,“你有什么不满吗?”

钱鑫立刻摇摆双手,“我哪能啊,我有这个必要对你不满吗?不过我也很好奇,万一这次你清理出来了一筐筐毒素,你对释大师会好意思说声谢谢吗?”

林心钰甩了他一个飞到天花板的白眼,“关你屁事!”

钱鑫也不生气,嘿嘿笑,“确实跟我的屁股关系不大啊!”

“你!”

打圆场的人还是夏冉,“两位各自退让一步吧,时间宝贵。”


话说到这里,释当然顺势问了钱鑫,“你呢?做得如何?”

钱鑫立刻转变为粉丝频道,双手相搓,一脸抱赧,“那个,当然大师,我肯定是听你的话的!这个态度你先放心,我之前不是跟着你也断过食吗,你知道我有感觉的,我知道断食对人的身体好!我肯定相信你!只是,这次断食的时间我有个大客户要陪,很重要很重要的生意啊,我要请客户吃饭什么的,不可能断食,请你理解哈!当然,我是时时记着你的要求的,我能少吃的时候绝不多吃一块肉,能少喝一杯就少喝一杯!”钱鑫就差拍胸脯写保证书了,释当然好像也猜到他会如此,微笑点头,反是林心钰重重“哼”了一声。钱鑫没理会她,大概是真心觉得抱歉,他不停搓着手腕佛珠。


释当然转到夏冉这边,问她的情况。夏冉看起来是一位已经自我调整过很多年的人了,在她的表达里,断食也不是第一次,她的感受和林心钰相似,不仅可以做到不影响正常生活,还能借由断食来提升自己。


最后到了白杰。在我们整个之前的对话中,白杰都没怎么抬头,似乎在沉思,我只能看见他不停地在抚沙。听到释当然问他,白杰很有礼貌地将手从沙箱里拿出来,放在大腿上,语气平稳,“当然老师,很抱歉,我没能按照您的要求做到。我那个几天在外地培训,是和公司同事一起,没能完成。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这三天断食补上!”


释当然说,“这三天并不建议你断食,因为工作坊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耗费心能过程,何况初次断食前还是有很多准备需要完成,没有关系。”

他转身对我们说,“为什么要在工作坊前三天要求大家断食呢,这跟月亮有关系。月亮对人有很大的影响力,月亮不仅造成了潮汐,在我们人体内也会造成一种‘潮汐’,尤其在满月和新月的时候,因为此时的地球、太阳和月亮刚好在一条线上。我们会记得一些古怪的事甚至是某些神话,比如西方有月圆之夜狼人要变身的传说,东方有狐狸拜月的故事,世界上有很多的原始民族都会举行大型的拜月仪式,人们对月亮的观察古时已经有。”


“而科学家们会说,在满月及新月前后三天,月球的吸引力会将我们身体的水分向月亮的方向吸引,直达脑部,大脑里多了这么些多余水分会扰乱脑功能,产生生理和心理上的变化,女性的月事非常典型,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更多是焦虑增加、易怒、情绪亢奋等等。这就是人体‘潮汐’。所以,断食要选在满月或新月的前三天开始也是来自人们的总结,发现月亮带来的影响会从前三天就开始,而断食的其中一个功效就是给予身体的整个系统一个休息和重新获得力量的机会。你们后面可以再详细阅读下我之前给的介绍文字,它可以清洁身体,减少欲望,可以让我们节约消化食物的力量去做我们想做的事,使心智更为敏锐。但断食不是某一天突然不吃东西,饿一天,就能达到以上效果,不是的。第一步是先要知道‘为什么要做’‘怎么做才对’。”


“至于容嘉感受到的躯体反应,头疼头晕反酸,敏感度提高,也是因为人的身与心两个层面相互影响,身体层面开始调整会过度到心理层面,断食的排毒自然也会带来心理排毒,将我们心中长期积压的情绪释放出去,包括往昔的恐怖经历、仇怨、内疚、愤怒等等,如果你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可以借由断食来清理情绪,那情绪的排出就不会通知你的意识,会直接转为躯体症状。”


“所以,我给工作坊取名叫满月清毒,也是借了这一东风顺势。”

稍微停顿后,他接着说,“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内容。第一天的内容我安排的是沙箱游戏。”

“沙箱游戏,这四个字里提到几个重点,一个是沙,一个是箱子,一个是游戏。大家面前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沙箱,可以在其中进行创造,除了沙和箱以外还有这些柜子上陈列的玩具,都是你们的选择。你们通过将玩具放在沙箱内创作出一副作品来。操作规则并不复杂。”


“而我要大家做到的是全然投入,尽情表达。沙箱天地虽小,却是我们内心世界的一个缩影,我们如何呈现内心,我们如何体验外界,是真实还是虚妄,是颠倒还是梦幻,你都可以在这个过程直接进行觉知。”


“沙箱游戏里怎么才叫游戏呢,是让大家放下你的约束,你的规则,你的评判,你的执着。你在这里的所有创作都是唯一,而你并不孤单,请你全然地去经历自己,去体验自己,去看到当下的我是什么样,我在发生着什么。”


“你在这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日月星辰在陪伴。一沙一世界,每一粒沙都不相同,都饱含自然的能量,以沙见世界。一尘一菩提,烦恼或菩提都来自你的定义,你可以以烦恼为乐,乐到心清如凉,得见菩提。”


“你们拥有的创作时间非常的充足,不用担心时间不够,请尽情完成自己。”


释当然说完后慢慢退到场外,他的引导语里有种直澈人心的力量,我能感觉到整个场在发生变化,之前的对抗、不满、相互狭蹙、内心抗闷,都被他一一清除。


我想做什么呢?


我对沙有一股特别的感应,非常想停留在沙里,并不急于去选择玩具。双手动沙的过程令人喜悦陶醉,这并不来自头脑的命令,来自身体。也许是我太久忽略身体的需求,一直一直满足的都是头脑的愿望,没有观察身体,没有做些事情令身体放松愉悦。


释当然说以烦恼为乐,乐至清凉,得见菩提。身体有烦恼吗?身体的整个运作过程,肉体的生长更新消亡都不会令肉体感到疼痛吧?是头脑产生了痛觉。头脑指挥身体吸入毒素,让它自生自灭,如果天空只是不停下雨而不考虑大地的承载运转能力,地球早已变为水球,何来生命?天地的阴阳运转,起承相接,气运流动,都有合乎的一个度。生命来自天地交感,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在天地间设了一道屏障,阻隔流动。天地依然不仁,不仁即不二,一体同感,天不为神,人不为刍狗。

我说,这是天之慈悲。


头脑懂得分辨,分辨价值,分辨善恶,这让人心闪耀光芒,这光如同月光,能照见黑暗,孕育智慧。然而月亮本身并不发光,光芒依旧来自太阳。有白日即无暗夜,太阳出来月光退散,菩提显现善恶归真,故而所有追求究竟根本者最后都回到“真”字来。


我能放下的我执并非真执,是假执。只是坐禅成不了佛,执着放下得不了真,明心见性没有法寻,破相亦是住相。


等我清醒过来时,大家已经各自进入不同阶段。也不知道我刚刚那样的浑天噩地过了多久。望向释当然想问下时间,他和释竟然在同一处,一个是眉眼菩萨,一个是立目金刚,我也不想问了,时间的足够不是由钟表来决定。


所以,当释当然询问每个人是否完成时,大家是真的做完了。


他笑着询问,“谁想第一个分享自己的作品呢?”

第一个发言的是夏冉。于是我们聚拢在夏冉身边,释当然坐在她对面。

夏冉娓娓道来。


(夏冉作品《修行》)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观音菩萨,非常喜欢,很自然地就将它放在沙箱内。有了菩萨作为主心骨,我心里就有了一副画面了,我想做一个安静的适合修行的地方。我就把沙给拨开,露出天空来。我还看到有好几个小沙弥,非常可爱,我就选了一个看书的一个练拳的,心也要练身也要练嘛。他俩也不能对着菩萨呀,挥拳这样的多不恭敬,我就让他俩面对面,也算有个伴。但只是这样也太冷清了,修行也还是要吃饭睡觉吧,我就找了张桌子,可惜只有一把椅子了,那就让他俩谁累了谁就去休息,这样可以互相监督。我又在玩具架上看到有一个小纸卷,像经文,再配上一个空瓶子,这样他们休息的时候还可以看看经书。做完了这些我又觉得四周太空旷了,再配了一个小油灯,可惜没有蜡烛,我一直犹豫想找当然要蜡烛呢,后来还是没有这么做。再放了个塔,这样画面就平稳了。我做得非常顺畅,一气呵成,我看完成时大家都还在创作,就好好欣赏了一番。”

释当然问到,“做完之后感觉如何呢?”

“非常的舒服满意,你在引导语里说要放下自己的束缚,我就想回到小沙弥这样的年纪,以最纯真的心来学习。”

“挺好的,你说想找我要蜡烛又没有找,怎么想的呢?”

“因为我在想,这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需要。在断食里我学会了分辨哪些是欲望哪些是需要,我想要蜡烛让画面更美这其实是欲望,我需要的是一盏灯,不管有没有真实存在的蜡烛,这盏灯都是亮着的!”

“非常好,给你的作品取个名字吧。”

“就叫做《修行》。”


释当然转而问我们,“大家看到夏冉的作品时,有什么感受和想法吗?有的话可以分享一下,或者你有想要问夏冉的。我们不评价作品,只是交换想法。”

林心钰先开口,“我其实第一眼看到姐姐的作品有点看不懂。你们待会看我的作品就知道了,我跟姐姐的风格完全不一样,我喜欢热闹,人多,要享受生命,要看不同的风景。姐姐她在表达她的愿望时,虽然也有灯有塔,但是我会觉得太寂寞了。你看这蓝色的一片,姐姐说是天空,我却感觉像是边界,这两个小和尚被固守在这个边界中,出也出不去。读万卷书要配万里路才行,才能真正吸收知识,没有体会的学习只怕会沦为死读书。姐姐,我性子直接,话不好听,你莫怪我。”


夏冉回答说,“我不生气。这点都恼怒了,还修什么呢。这副作品体现的是我的认知我的感受,我并不反对你说的读书行走,我也一直这么做。但当你走到一定程度,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需要有一个停下来的过程,来消化总结,这一路上你遇见的人发生的事会让你疑虑,有怀疑困惑。我以前也是这样,喜欢去不同城市看不同风景,走了十年,越走越迷茫,不知道人生是为了什么,我追求的到底有什么意义。是这样的疑问促使我思考。你眼里的寂寞是我心中的满足。世界上千万人,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和你志趣相投,能一同行路,就不会孤单。”


钱鑫也有问题要问,“这位夏冉姐姐哈,我不是想要评价你的作品哈,我就是有点不明白。这两个小和尚为啥不敢面对观音菩萨呢?难道身为菩萨还不敢接受小和尚的拳头喽?那这样的菩萨也太那个,心胸不宽广了吧?”


夏冉想了想,“我没有觉得小和尚不敢面对。他们对菩萨不是害怕,是恭敬。不是敌对关系,所以谈不上面对不面对。而两个小和尚面对面站着,我是更想让他俩都能看见彼此,面对的目的不是质疑而是为了更深的沟通。”


我心里为夏冉鼓掌,这位姐姐已经对自己非常得了解。


(林心钰作品《齐心协力的圣诞老人团伙》


接下来急不可耐想和大家展示的,是林心钰。

她挺有意思,把沙全都倒了出来。大家啧啧称奇,原来还可以这样做啊。

“我实在不想碰那些粗糙不美的黑沙,就把它们全部倒了出来,反正他说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在上课前已经看过这些玩具了,心里早有非常喜欢的,我第一个放进去的就是这艘海盗船。它让我想起海贼王来,我非常喜欢这部漫画,我觉得那简直就是我的人生理想,有一群伙伴一起到处航行,跟邪恶做斗争,追求最美丽的梦想。只是这船太小了,不能再放玩具进去,那我就想象嘛,大脑就是用来想象的。这些人物啊都是船上的成员,你看,最右边的是船长,他是整条船的关键,由他来导航。但我的船长可不是路飞哈,那不然船早翻了,我理想的船长啊,他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最好是摩羯座的性格,要为全体成员考虑,要很有能力。当然了也不能累坏他了,所以在他旁边放了杯可乐,累的时候休息休息。中间是我们的茶桌,坐着一个圣诞老人,一个女巫,另一个是我。圣诞老人和女巫都是顺便搭船的,他们是客人,我挺喜欢认识不同国家不同地域的人,听他们的人生故事,我能想到最离奇的人就是圣诞老人和女巫了。然后还有修船的人、捕鱼的人、厨师、弹钢琴的人,还有4条狗,这样我的船员就都齐全了。当然了,这艘船上我是唯一的女性,他们都要让着我。至于这些”,她点了点四周的恐龙和绿树,“海上当然应该有风景,有危险才刺激,但是这些危险根本不值一提,有船长在,一切都没有问题。”

她显然非常高兴自己的创作。意犹未尽,在讲述时还不停的调整人物位置。


释当然仔细看了看作品,说“这个女性是你对吧?她是个怎样的女性呢?”

“要是换了平时的我肯定选那些漂亮的人物,但是我们在航海啊,那些漂亮有什么用。毕竟海上还是危险的,所以我选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人,她背着装备,这样即使遇到危险流落荒岛时,她也能靠着装备躲过危险。”


“这一圈人里面就你一个带了逃生装备,太平的时候大家称兄道弟,有难的时候就你一个有装备逃跑,这个安排真是周到啊!不得不手动点赞!”钱鑫冷不丁冒出一句。

仔细一看,林心钰选的人物里似乎还真是这样。

林心钰被他挤兑,脸窍都红透了,“你胡说什么?!他们个个都那么厉害,我是里面最柔弱的一个,我凭什么不能依靠装备来保护自己!”

钱鑫还想说话,释当然打断他,“钱鑫你停一下,你有注意到自己在表达什么吗?”

“我有一说一!”

“你停下来,回想一下你在表达什么?”

释当然不容人躲闪,这似乎能降伏钱鑫的滑头。

“我在表达我的不满。”

“你的不满是她造成的吗?”

“并不是。”

钱鑫沉默,出乎大家意料地对林心钰说了句对不起。

我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钱鑫的作品,感觉很简单,只放了两个玩具。心里奇怪,钱鑫虽然一直不讨人喜欢,嘴又刻薄,但是做沙箱游戏前都还能点到为止,但他对夏冉对林心钰的话语里,攻击性升级了,不知道是否和他的作品有关。


林心钰安抚了下情绪,看释当然的眼神里多了个“谢”字。

夏冉突然问释当然,“我可以对心钰妹妹说话吗?”

“可以。”

“心钰妹妹,我听到你说这些人物里这个女孩是最弱小的一个,其他人都比她能干,所以她需要包装,需要装备,来让自己看起来很安全很强大。我很想给你一个拥抱可以吗?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生活里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受到你的那份不容易,我想给你一份鼓励!”

林心钰怔怔看着夏冉,眼泪滑落。她点头,夏冉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这个以时刻表明态度,时刻提醒自己不能示弱的姑娘,终于愿意呈现自己的柔弱。

释当然最后问她,是否需要调整或者更换玩具?

林心钰抹了一把泪,摇头,“我不要,自己挖的坑,咬牙也要把它填完。我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我要记住这个小女孩,我要看着她成长起来!”

她给作品取名叫《齐心协力的圣诞老人团伙》。


(钱鑫作品《二次面对》)


分享了两幅作品,就哭了两个人。

剩下钱鑫,白杰,和我。

钱鑫顺势说,“那就看我的吧。”

“我的作品,其实很简单。一个掌握神权的印第安老人,和一个眼睛被蒙上的瓷器娃娃,在面对面。”

钱鑫话短,但藏了太深信息量。

释当然慢慢引入,“你说,这个瓷器娃娃眼睛被蒙上的,是他自己蒙的吗?”

“是的。”

“他不想看见什么呢?”

“不想看见那个老人。”钱鑫盯住印第安老人,语气阴冷。

“老人是谁?”

沉默。沉默。沉默。

钱鑫开始用牙齿啃咬指甲,“我父亲。”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印第安老人呢?”

“自私自利,没有人性,冷血残酷。”

林心钰刚刚进行过情绪转化,还在虚弱期,见到钱鑫的状态,害怕,靠向夏冉,夏冉握住她的肩膀,表示“有我在。”

白杰始终沉默。


我猜想释当然既然以前疗愈过钱鑫,也许他是知道发生过什么事的。

“你刚刚用的词语是他们在‘面对面’。”

“是的,我不能再逃避了。”

“这一次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逃避了呢?”

“那个蛋。我刚刚在玩具架上看到那个蛋,它那么的弱小,本来它是有机会被孵化变成一个生命的,但它被打破了,我非常非常地愤怒!我既憎恨自己无能,没有办法保护一个手无寸铁的小生命,也憎恨他的残酷,都是一家人,他却虎毒食子!”

钱鑫的眼,红了,不是被泪水染红,而是热铁烫在皮肉上,皮肤翻滚开裂后露出的腥红。

“当然老师,我真的好恨他!对于自己的无能,我也憎恨,但那是他造成的!他是罪魁祸首!但是为什么没有谁来制衡他,为什么依然是他最强势,他掌握神权!我不明白,我觉得世界并不公平!我觉得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死亡能制裁他!?我盼着他死,又害怕他死!他死了,我连救赎自己的机会都消失了!但我没有力量!我没有力量,我像那个蒙住眼睛的瓷器娃娃,我甚至不敢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愤怒,我害怕他!”

“当然老师,我该怎么办啊?”


“哭出来吧,这里没有魔鬼。”

释当然变成了我看见过的眉眼菩萨。

比钱鑫还先流泪的是林心钰,比钱鑫还先开口的是夏冉,“你哭出来吧,我们陪你。”

穿着蓝衣服的钱鑫哭了,泪水浸透衣襟,他像一朵终于得到滋养的蓝莲花。


钱鑫的作品取名叫《二次面对》,他说,以前他是一个人面对,现在虽然还是一个人,但他可以选择摘下蒙眼的围巾,正视那个存在。


(白杰作品《犹豫》)


很自然的,大家轮坐到距离最近的白杰周边。

白杰的声音和他的外形依然不一样,很小声很温柔。

“我做了一个迷宫。其实也不是很绕的迷宫,但是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死循环。虽然看起来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房子,每个房子之间都有道路,但房子的门统统关上。我站在迷宫门口,很犹豫要不要进去。虽然我已经知道将要走的路没有出路,但是却不得不走。我给我的作品取名叫《犹豫》。”

释当然盯着作品,看了好一会,问他“这个人想要什么?”

“想要解脱。”

“在你的作品里,解脱在哪里?”

白杰愣住了,左探右伸看了看,“并不在迷宫里,迷宫怎么会有解脱?”

“我看到了解脱。”

“在哪里?”

“在沙的下面。在被这些房子桥梁镇压的最下面。”

白杰苦兮兮地笑,“下面?下面难道还有一条白蛇吗?我进入的又不是雷锋塔。”

“要不要挖挖看?”

白杰抬头,直视释当然。

“要不要挖挖看?看看沙子埋藏的最深处有什么?是有白蛇?有宝藏?还是有解脱方法?”

白杰不想提的,释当然不会现在追。白杰不想立刻面对的,释当然给他足够包容。


(我的作品《生》)

最后到了我。

我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发呆了太久,也没怎大动,就抹了把沙丢了个玩具进去。

“我跟大家有点不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沙接触,进入了一种神思状态,可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这幅作品,而是我神思的过程。”

“可以分享下你的神思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些神叨叨的想法,“我先说作品名字吧,我取名叫做《生》,生命的生,生生不息的生。我觉得这个名字既能包含我之前通透的内容,也能代表我们今天的场,大家流动了起来,应了生生不息。我不是不想分享我的神思,是实在不能分享,因为那好像是我身体里有另一个我存在,她在和我对话,在传授我秘诀什么的。我都还在消化,也确实不知道应该和大家分享什么。”

“那你感觉怎样呢?”

“非常的平和。”

释当然点点头,没有再深入。


我们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各自创作了一副作品,最后回到座位上再看自己的作品时,五味杂陈。

他说最后一个重要的步骤是归位,让玩具和沙,所有我们使用过的物品,统统归位。


这三个小时的课,好累啊。

我摊在小花园的椅子上,玩着戒指发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很是奇妙。

原来互不认识,甚至有过摩擦的五个人,在一番轮转中,反而产生了奇妙的感情。

这个游戏挺不可思议。

释当然说中午有午休,下午会继续沙游。


释当然抱着二猫,终于出来踹口气了。

大概是我大脑乏了,问了个鬼使神差但一直憋着的问题,“你父亲为啥给你们兄弟取名叫当然和竟然啊?”

“我爹说他这辈子应该有个儿子来传承,所以我出生的时候,他说了句‘我当然该有儿子!’我就叫做释当然。我弟弟小我三十岁,是我老爸老来得子,他就说我成不了材才会有一个弟弟来接替我,又在我弟出生时来了句‘我竟然还有个儿子!!’,弟弟就叫释竟然了。随便吧?我老爹。”

我这下知道释当然的不正经是从哪里来的了。


十二、转化是如何开始的?



午休时,我在回溯上午的沙游。


按释当然的说法,沙游的功能在于让身体各个层面的能量开始流动,假定我们有身心灵三个层面的能量,“心”是比“身”更为精细的能量,“身”更为粗钝,是精细在影响粗钝。


我们看不到“心”,只能通过“身”这一层来观察它,这是觉知的意义。但我想觉知的作用不止于此,觉知是一种聚拢,把散乱的心聚合起来,也是在调动“心”的能量,在不加训练的时候我们意识里只能用到“身”的能量,放着更庞大更多宝藏的“心”“灵”不用。觉知让人学会使用更高级的能量。从大家的表现来看,沙游确实触动了“心”这一层的能量。


夏冉表达了她的目标,即使林心钰说她作品单调,夏冉依旧不为所动,她知道这个阶段她要的不是丰富和眼界,而是坚定和深入,她清晰自己。


与夏冉直接发生关联的有林心钰。林心钰表达的依然是愿望,但是虚幻很多,不像夏冉一般已经是很现实已经化入生活当中来。林心钰以漫画作为背景,没有选择现实生活,是不能面对还是不堪面对?她把虚弱的自己投射在作品中,渴望保护、包容和照顾,希望自己强大,虽然这强大来自表面的武装。而她的作品里有女巫和圣诞老人,这像是她的一个钥匙孔,因为女巫和圣诞老人的力量超越凡人,既然释当然说人心里有什么才会呈现什么,林心钰展现的这两股力量就是她的“生机”。不仅如此,她把所有的沙都倒出去了,虽然她解释讨厌黑沙,但是倒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我要见真我”的呐喊,尽管她还没有意识到。与她直接关联的是夏冉和钱鑫,一个支持一个冲突。


再说钱鑫,他在整场里看起来总是与他人发生冲突,恐怕是因为他在对方的陈述中看到了让自己愤怒的理由:他在夏冉那里看到的是“不敢面对更高的权威”,他在林心钰里看到了“要武装自己的柔软”,这都他对自己的看法,他在他人那里看到了自己的无能。而沙游让他意识功能减弱,没有要礼貌要友善的外壳制约,他更容易释放内心。他的作品中真正让他敢于去“二次面对”权威的,是比他更柔弱的“蛋”,如果他长期处于自我被打压的环境里很难升起恢复之心,反而需要由弱来升起强的心,保护更弱小才会让他调动真我。


“身”本来就是一个被动展现的层面。爱与慈悲,智慧与勇气,都来自更高层,要让超过烦恼的力量来消除烦恼。钱鑫面对的,是借用枷锁和制约来启动爱与慈悲,这像是我神思过程中听到的“以烦恼为乐,乐至清凉,得见菩提”。


对于我来说,我神思时候感受到的是大家的能量,大家的心语,我是一个“生发”机关,是一个“吸收体”,用来统合和反映众人。于我来说,我是借助众人力量才触摸到自己的灵性边缘。


最后是白杰,他看上去和所有人都没有发生关联,如同他的作品里,迷宫、死胡同、死循环,这不仅是他眼里的现实生活也是他内心能量流动停滞了,如同一滩死水需要被激活。释当然邀请他挖掘自我,也是指引他的自我激活。


非常期待下午的沙游中大家会再次呈现怎样的能量。


十三、你最想遇见的自己是怎样的?



我是被一阵古琴声唤醒,休息室内林心钰和夏冉都已起床。


出来发现大家都醒了。一群人,男性穿蓝色,女性穿白色,各有各的素雅恬淡。


释当然收了琴音,“以后我会上课前十分钟弹琴,你们就当是预备铃声吧。”

“既然上课还有十分钟,那我们就来调下息”,他接着说。

我看他们已经在地上铺了六个蒲团,释当然要我们一一坐下。


他带领我们做了十分钟的静坐冥想。

神清气爽。


回到沙游场内,再次面对“坐在哪儿”的大问题,释当然还是邀请我们自己决定。


这一次,似乎有默契多了。


林心钰选了原来钱鑫的左上角,她上午在钱鑫的沙游里眼泪流得多,她想体会下钱鑫的感受。钱鑫选了白杰原来的右上角,夏冉选了林心钰原来的左下角,我没有动,白杰坐中央。


我想大家都一样,期待我们能遇见更好的自己。


释当然开口,“在这一场沙游中,我们有一个主题,大家可以围绕这个主题来创作。主题叫做‘我最想遇见的自己’。”


“我们成长到现在,每个人生阶段都形成了不同的自我面向。有的人在小时候成为了一个有规划感的人,一个负责的人,有的人变成了一个需要人保护的人,我们就像川剧里的变脸人,拥有许许多多的面具,在不同环境里戴不同面具,但面具底下的那张脸,你还有印象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人的烦恼来自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找不到真我是什么样,痛苦,迷茫。我们希望自己更好,在哪个层面更好?是拥有漂亮的身体?让人羡慕的家庭事业?想让自己过得更自由更快乐?那怎么才叫做自由快乐?没有烦恼自有快乐,对吗?”


“我们应该把烦恼当做敌人来对待吗?好像不是,烦恼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你不会时时刻刻和自己的爱人、父母、小孩待在一起,但你天天和烦恼待在一起。它和你的亲密程度超过世界上所有人。所以,要转变对它的态度。”


“佛教里有位尊者说,他人丢我烂泥巴,用它种朵金莲花。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智慧和心量。”


“请继续你们今天的创作,完成一个最想遇见的自己。”


我中午休息时,仔细看过玩具架,发现了一组玩具,非常强烈的愿望想将它们全部放入沙箱。跟上午的状态不同,下午的我更急迫躁动,释当然说话的时候我就眼瞅着玩具,怕有人拿走,那个系列的玩具缺了一个都不完整。大概也是受到释当然话语的影响,此时此刻,尤其想要某种完整感。


释当然一说开始,我立刻去架子上将我的玩具抱入怀里,得意之情都上了脸。

创作时候非常投入,时间不知不觉小步前进。

完成时心满意足。但好像,我完全离题了,要求做“最想遇见的自己”,我的作品跟“最好自己”完全不相干~


释当然依次询问确认结束后,让大家把注意力回到他身上,我才发现钱鑫和白杰的脚下各有一桶水,咦?他俩是做了什么?


白杰这次主动提出先分享他的作品,他说“怕大家做得都挺美好,而最美好的应该压轴出场,让最丑恶的先呈现。即使被恶心到了,后面也有美好的糖吃。”


我们围绕在白杰的作品旁,这是什么呢?


(白杰作品《表情》)


他说,“我的这副作品,嘿嘿,可能不是像当然老师说的是一个最好的自己,但是是我最想遇见的自己,那个压抑了所有丑恶、虚伪、痛苦、哀嚎、空洞的自己。我是个胖子,人丑就算了,心也丑,还藏着掖着不愿意被人发现。”


“当然老师上午问我,想解脱吗?想啊!谁不想!那我挖掘看看,我心底下到底有什么,嘿嘿,你们看我挖出来了什么?挖出来的都是些烂泥糟粕。我做了五张脸,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有的绝望,有的冷漠,有的就是死亡本身。中间一只妖怪的爪印,我觉得那是死神的爪印,他可能随时都会来,他在我身上按了一个印记,也许是个诅咒吧。”


“这是我最想遇见的自己,不躲不藏,我就想看着我自己的丑,想看看这样的人怎么能心生莲花。”


白杰的脸,亦悲亦喜。


释当然问“中间那个是什么,一艘小船?”


白杰擦擦眼睛,“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做完面具之后很空虚,抬头就看见这个小人正对我,挺好看的,我就想把它拿进来。”


释当然点点头,“那小船上的人是谁呢?”


“可能是个过客吧。”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他看到了...”白杰俯下身子,勉强与小人平视,“我看不到他能看见什么。”


“你们觉得这个小人看到了什么吗?”


林心钰半蹲地上,下巴搁在沙箱边缘,说“我觉得他看到的是山丘。你看哈,我们觉得这些沙是表情那是因为我们是从上往下看的,而这个小人是身在其中,他看到的就是一座一座小山,说不定他还挺滋润的在这山水之间荡漾呢。”


“那他也是在穷山恶水之间划船,荡漾不起来”,白杰接话。


“你创作的时候,自己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呢?”


“我很愤怒,当然老师,不停地锤击自己双手,心里有股不知名的火气,也不是焦躁,就是想往外发泄,想破坏。所以我在做脸的时候,就死命挤压这些沙,想要把它们捏扁,仿佛这样才好受些。”


“做完之后呢?”


“累到快要虚脱,但心里却轻松了。”


白杰给他的作品取名叫《表情》。


第二个分享的人是钱鑫,他和白杰一样也用到了水。


(钱鑫作品《神·示》)


他说,“我这幅作品名字叫《神·示》,神和示的中间还得有个点,嘿嘿,什么意思呢?”


“当然老师让我们想,最想遇见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我觉得人类的眼界是有限的,我们能看到的能想到的最好的自己在神的面前都有局限。我不是说局限不好,只是人类自从有了生死就有了局限,这是我们每个人的难题,也是超越不了的局限。”


“就像上午的沙游中我表达出来的自己,力量不够,把假想的敌人想象得太强大了。当然老师说我们最亲近的不是爱是烦恼,我觉得简直太对了!老师说要依靠比烦恼更厉害的力量才能转化他,我就想什么力量比烦恼更厉害?想来想去也只有神的力量。”


“你们不要觉得我把人力看得太弱小,我是觉得人是应该懂得尊重和依靠比自己更有力量的存在,就是我弱我就承认嘛,干嘛端着呀对不?我需要神的力量也好,佛的力量也好,圣人的力量也好,我承认我需要,我承认我不够好,我承认自己的弱小,我想去亲近这些善的力量,借助他们来转化我的烦恼。”


“我不是说人靠自己不对,我是觉得吧,有捷径我不走我去绕远路,何必呢?我认同当然老师说的人的最终目标就是快乐自在,那既然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实验之后发现还是跟着神啊佛啊圣人啊,能最快得到快乐,那我就不用在自己试验一盘了。我这个人很实在!”


“所以呢我就在想怎么表达神呢?对不?你看古人想象力如此匮乏的情况下,他们都能把神形容得那么厉害,我们现代人想象力肯定比古人强吧,但哪个人的想象力超过古人了?所以,我该怎么表现神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白杰找当然老师要水!诶!我觉得这个点子很好啊!这是沙嘛,加了水不就坚固了?可以塑形了嘛!我也要了水。”


“我就发现啊,沙子加水和不加水,真的不一样。不加水的时候它很灵活的,很不好控制,加了水我可以更好把它变成我想要的形状了。”


“就是这个触发,让我想到,我可能表达不出来神,至少我画不出来他的脸,那我总能表达表达有神相助时候我自己是什么样吧?这不就切合当然老师要求的‘最好的自己’吗?”


“我就做了自己的背脊骨。你看哈,中间这个竖条条的就是我的背脊骨。我想让自己的背脊骨挺起来,能有骨气些。但这样也不能表达这是神让我达到的,我就借了一片绿萝放在心脏位置,就像当然老师说的,你给我一泥巴,我用它来种我的花。这一片绿萝就象征神仙给我的法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要神仙教我怎么快乐,这样才能长久。”


钱鑫说完,非常满意。他的状态跟上午确实有很大变化,话唠本色回来,但人爽利许多。


释当然端详作品许久,问他“你有没有什么动作是想对自己的作品做的呢?”


“这个,动作啊”,钱鑫挠头,“还是有的!”


他站起身来,低头弯腰,把右脸贴在湿沙上,深吸一口气,“我就想亲近亲近大自然!水、沙和植物,就是自然的味道!”


十四、从容



“接下来三位中,谁想先分享呢?”释当然询问到。

“我!”林心钰抢着回答,她看上去和钱鑫一样兴奋。

我们转到林心钰坐的左上角。

眼前一亮。


(林心钰作品《潜意识海底》)


这一次,林心钰的创作中依然拨开沙,露出了大片的蓝色箱底,而她的人物放在一起,咦?像是一个十字架?


林心钰介绍说,“这次的沙游说要创作一个最喜欢的自己,什么样的自己最让我喜欢呢?或者说在上一副作品里,那个全副武装的自己需要得到什么之后才能真正强大起来。这是我想要探索的部分。”


“大家看到的作品其实已经更改过很多个版本了,我更换过很多次玩具,最后留下的版本是我最满意的一次。”


“我想要得到祝福,很多很多的祝福。这是我父母的祝福”,她指着右上角的一对结婚夫妻的玩具,“这是我奶奶的祝福”,这是左上角的白色人偶,“还有天使的,”箱子最下边的小天使,“以及死去的人给我的的祝福”,她指着右下角的灯塔,“这是一个灯塔,灯塔里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但已经离开我的人”。

她语带哽咽。

我仔细看过去,灯塔里放着一个木乃伊。


(灯塔里的木乃伊)


“我这一次用了许多花,都是非常亮丽的颜色,祝福需要色彩,需要被热烈浓厚包围,中间躺着的人是我,我想象自己躺在海底,非常的宁静,非常的安详,而他们都在我身边,他们都在陪伴我,都在等待我慢慢醒来。”

她任由眼泪滴落。


“我觉得我躺着的时候,是非常信任的姿势,虽然我拿的这个木乃伊是双手环臂有所保留,但我现在也只能做到这里了,我现在只能敞开自己到这样程度,这一次我不想强迫自己,我接受自己,坦坦然然。”


“这幅作品中对我最有触动的还有一个地方,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就是想这么做”,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刚才白杰说他做了最压抑最不想面对的自己,我也是,在这两个沙堆里”,她指着左上角和右上角,“我分别埋藏了东西,埋藏了我不愿意面对想用刀从自己身体里切割出去的部分!”


林心钰身体颤抖,双手抓住上臂,夏冉想去给她一个拥抱,林心钰拒绝了,“谢谢姐姐!但,我可以!”


“我,”她似在鼓足勇气,抬头看释当然,“你可以借给我一些力量吗?”

释当然坐着一动不动,却让我想起了他描绘父亲文章里的一句话,“菩萨抚顶”。

他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看到你在经历什么,我全部看在眼里。”


林心钰深深呼吸,起身,慢慢,拨开两堆沙。


(左上角埋沙处)


(右上角埋沙处)


左上角的沙里放着一副骷髅棺材,她打开棺材盖里面躺着个木乃伊,和右下角灯塔里直立的木乃伊一模一样。右上角黄色花束拿开后,露出了白色房屋,正对我们。


她解释说,“棺材里的木乃伊就是灯塔里的那个人,那个‘离开’我的人,我自己觉得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他还在,在遥远的灯塔里做我的指引,做我的方向和目标,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他真的死掉了,或者是在我自己心里死掉了,我亲手把他埋葬进棺材,入土为安,我再也不愿想起跟这个人有关的点点滴滴,而且我现在才发现,我把它们放在对角位置。”


“而这一边,在我父母的后面埋藏了一个家。玩具架上有很多不同年纪的父母,我选了婚礼时候的一组,像他们最恩爱最美好的时候,而后面被埋藏起来的家也是他们承诺要给我的,能实现我一切愿望的。只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所有曾经许下的家的美好都停留在刚开始的时间,我多想我们的时间坏了,就停留在那一刻!”


“我想把最美好给藏起来,冻起来,封起来,仿佛这样做,美好就不会坏掉,会是永生的,我想保留我们最幸福的那个瞬间。”


“多么的不切实际,但这就是我最想回到的那个家,那个家里有最美丽的我自己!”


释当然问她,“你刚才说中间的木乃伊是自己”,林心钰点头,“她躺在海底,那她周围的一切也在海里吗?”

林心钰想了想回答,“都在,它们都沉在海底,被尘封起来了。”

“你做的海底虽然埋藏了很多东西,但整体给人的感觉挺明亮的,自己有注意到吗?”

她苦笑,摇头。


钱鑫突然插嘴,“当然老师,我可以说话吗?我怕这会儿不说,就看不到了!”

释当然同意了。


钱鑫立刻对林心钰说,“你的海底其实非常漂亮的,你看,有阳光照射进来了!!”

林心钰没明白,哪里来的阳光?

“诶,你看啊,外面的阳光刚好打在你的海底上,刚刚我第一眼就看到了,现在一会功夫,阳光就移动了好些位置,我想赶快让你看到!多漂亮啊!”


我们一看,正如钱鑫观察到的,屋外的太阳照进来,在林心钰的作品里留下一角阳光,这哪里是她刚刚形容的黑暗海底,分明是被阳光熨烫到温暖的海底。

有风吹过,一角阳光中树影晃动,就像大自然给林心钰做了最棒的一抹渲染。


她给作品取名叫《潜意识海底》。


我们往下走到了夏冉的桌旁。

她做的,是蝴蝶吗?


(夏冉作品《从容》)


夏冉说,“我做的作品名字叫《从容》。既然是一次命题作文,我就想该怎么完成它。”


“我今天上午真的很有感慨,大家都有不同故事,在沙箱里呈现出了各自的人生幻象,每一副沙游作品就是自己的世界,真的感谢当然带领我们接触到这么神奇的沙游!”


“我的作品是紧接着上午的,上午做了《修行》,下午我就在想,我到底在修什么?想要修成什么?对现在的我而言最缺少的最应该补充的是什么?”


“但我没想出来,我一直在抹沙,想找感觉,看到大家都在拿玩具,有点心慌。我之前有看到心钰妹妹作品里的花,非常想用到自己作品里,但她已经比我先拿了,我有些着急,干脆先去看看有什么自己喜欢的,不然,手再慢点,就没有玩具了。”


“我喜欢植物,但是想用的被人拿了,我又没想到钱鑫那样的创意,可以借一株活的绿萝。这时我就看到了这串葡萄!它真漂亮,虽然不是最常见的紫色,但它有股自己的独特和饱满在,我很喜欢。也突然意识到,并没有真正的最好被人抢走,大家留给我的是更好!我没有什么可着急的,是之前的自己太局限,认为只有这些那些才是好的,却忽略了我还拥有整整一柜子的玩具。”


“所以,我拿了葡萄、葫芦,它们代表我拥有的,其实拥有的不一定是要拿在手里,我目光所及都是我拥有的,心钰妹妹用了花朵,花朵在她那里艳丽绽放,我欣赏那样的美,这才是真正的拥有!”


“想到这里我很快乐,我想要画一幅画。谁说沙游作品不能作画呢?我想画蝴蝶,把沙做成蝴蝶的边缘,然后左右手同时使用,勾勒出了蝴蝶的曲线,还差触须!就找了两只漂亮小花,再把葫芦和葡萄放进去,这幅画真美!真的圆满了!”


“取名叫做《从容》,因为我明白了心有余地,心有余力,才是从容。”


从我第一次看到夏冉,她身上就有一种饱满的生命力,两次沙游下来,她再次给自己的活力上加了一旺柴火。


最后,轮到我了。


十五、尘归尘,土归土


(我的作品《一》)


“我做了一副,挺抽象的图。我大概不是个好学生,上午走神,下午做的时候就完全忘记了是带命题的作品”,我开始介绍到。


“这里面一圈绿色的是12生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非常想用它们,而且一个都不能少!摆放的时候调整好几次,特别想让它们两两相对,还都要正视对方。也觉得自己特别固执,一定要让每个动物都能刚好看到彼此。”


“做完之后感觉中央特别空,就去找了六个有颜色的玻璃弹珠,放在中央,这几个颜色里,蓝色、黄色、黑色、绿色、红色、白色,我最后选了白色作为中央之中的定心珠。”


“非常非常舒服!我绕着它转了几个圈,哪个角度上看过去都很圆满!”


“那这里面有没有最好的我呢?有的,但是现在的我理解不了的最好。什么意思?我是说,我完成这幅沙游时,内心强烈明白它是一种显化,一种预言。”


“我用了12生肖,代表每个小时、每一天、每一天、每六十年,它生生不息。六十年为一甲子,而每一个甲子循环像是从子走到丑,依然在循环中,或许12个甲子循环以后又是更大一层的时间单位。我想这幅作品里最美的自己含义是,它打破了我的局限,每当我以为现在的自己最美好时,我就需要做出调整,因为新的循环已经开始。这个循环并不紧迫,它是规律的,我似乎随时都不一样,但我也有迹可循。在这样的规则与无规则交替中,我感受到了力量。”


“对我而言,这次沙游最大的收获是它的预示,我现在并不明白它在预示什么,但我能感到它有这样的含义。”


“最后,取的名字叫做《一》。”


释当然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他邀请我们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问我们现在是怎样的感受。


钱鑫说他再回到自己作品前,很想要流泪。他说这副作品让他有一种回归感,像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方向,喜极而泣。以前的自己是分裂的,对立的,矛盾的,但在此时此刻,他说自己统一了,这种感受从未有过,极度喜悦,极度沉醉,似乎世间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再令他着迷,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白杰说最令他感动的是释当然。他没有对谁的作品做出过评价,也没有暗示性的分析,他似乎在欣赏每一副作品,包括他自己做的如此丑陋的《表情》,释当然都能从其中找出闪光的亮点。好像每副作品都不会死,即使创作者自己看不到一点希望,释当然却能看到死局中的生门。他让他感受到了自己被包容,被保护,被照顾。但释当然并不是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俯视他,他一直跟他平等,正是这个平等让他生出信心。


林心钰将戒指戴回了手指。她以叛逆、不守规则来表达自己,尽管知道那样的自己非常脆弱,但她没有其他办法,她看不见其他办法。她在埋沙的同时想通了自己其实渴望被挖出来。真实的自我渴望被挖掘出来。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作品里用了许多宗教元素,她并不是个信仰宗教的人,但却觉得只有这些形象能代表自己。虽然她依然有不愿意面对的过往,但却发现以前非常害怕自己的软弱被人看见,而现在觉得这也没什么,软弱袒露了不会令她更软弱,反而让她得以看清自己。


夏冉说,沙游非常有力量,尽管每个人的语言表达能力不一样,但都可以通过创作来表达自己。没有不喜欢创作的人,人时时刻刻都在创造。沙游让她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自己,更为有力量的自己。她想给每人一个拥抱,一个鼓励,想和大家一起并肩前行。


我只说,很感谢释当然当初邀请我参加这个工作坊。


最后轮到释当然。


“我们完成了对自己意义非凡的两次清理,大家非常厉害,你们看到了身体里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更为有力有勇气的自己。只是,有生就有死,有始就有终,邀请大家做最后的一件事,就是归位。把你们使用过的每个玩具,用过的每个工具,都回复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跟上次不同,几乎所有人都舍不得拆除自己的作品,恋恋不舍,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那我们就做一个仪式吧”,释当然让大家全部起立,“请大家对着自己的作品深深鞠一躬,感谢每一个物品每一粒沙的陪伴,感谢自己的勇敢,你们一起度过了生命里的一次唯一,现在就让所有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回到一切本来的样子。”


“也许下一次自己会更好。”

“也许下一次的自己依旧可以重生。”

有人在喃喃自语。


我们终于开始学会归零。


下午的沙游持续时间更久,时间已经走到五点。


释当然最后说,“明天的内容不再是沙游了,我们会以其他的方式来继续清理自己的毒素。不知道第一天之后大家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心里的‘毒’有哪些呢?不妨好好思考一下,我们明天见。”


沙游如此有力,希望能再相遇。


十六、这里有爱~



“满月身心清毒工作坊”第一天结束后,极其疲惫,我回家后就直接休息了。晚上做奇怪的梦。梦见释当然的父亲释了空穿着巫师装,在观星台上跳来跳去,他身后站了七个人,穿着不同颜色衣服,跟随他起舞。


次日来到心莲堂,夏冉和钱鑫已经到了,两人早已换好衣服,在聊天。钱鑫变化挺大,把头发剪为了寸头,原本戴着的佛珠菩提根都不见了,唯独脸上没有镜片的眼镜框还留着。


沙游的器具被抬走后,前厅空荡很多,只放了几个蒲团和一个小白板。

今天应该是讲课吧。


听声音,两兄弟在楼上忙活,我也没去打扰,自觉换好衣服后走到胖墩君的书桌旁。桌上有一叠新印好的画册,记录的有心莲堂五年来的变动。照片里变化最大的只有场地和胖墩君的身高体重,释当然几乎没变,五年前就已经是一副不正经大叔样。

叹气。

后面附言部分,果然收录了释了空剩下内容。

我犹豫着要不要现在看。


夏冉走了过来。

问我在沉思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和钱鑫聊完了?”

她微笑,“他的客户打电话来了”,低眼看到我手中之物,“这是他纪念父亲的画册吧?”

“对”,我递给她,“你见过他们父亲吗?”

她点头,“有缘见过几面,老爷子实在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力量最为独特的一个。”

我的好奇心,全都上了脸。


夏冉不忍拂我意,找到画册上集,里面有一张释了空的素描。

那是释了空大约中年时候的样子,跟我见过的遗像相似,光着头,眼神锐利,唇边围着圈胡茬,盘腿坐在块大石头上,背景画了溪水与树林。

在我印象里的释了空是不该有小孩的,才符合高人印象。


夏冉说,“我见老爷子时,他已经七十高龄,人非常精神。他一生都吃素,当然兄弟从小开始就没沾过肉腥,真是福气。”

“我以前是做企业的,女强人吧现在叫做,公司做很大,但婚姻挺不顺,离了三次婚,小产过,也没有小孩。我那时硬气,不肯像男人低头也挺瞧不起男的,认为他们能做的我都能做,我还比他们能生小孩,你瞧,多可笑对不?和我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她蹙眉,敛笑,手指抚过眉尖。


“我得了乳腺癌,35岁那年。老爷子说,那是做女人的堵了自己的根气才会得的病。”


“释老爷子没念过书,一直生活在农村,他讲道理时就经常看听的对象是谁来讲,你别太抠他的字眼。”


“我是生病后被朋友带去听老爷子讲书,他讲什么书?他什么书都可以讲,真是奇怪,当时觉得,我一个博士都不能懂的那些深奥道理他一个农村老头,字都认不了几个,能比我懂?”


“我是真狂。”


“高文凭,知识多,能力好,和一个人能不能解脱痛苦,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才明白。也现在才相信。”


“我遇见老爷子时已经开始信佛,老爷子听我说了些大道理,就说我那是迷信,但如果能在学佛的过程中把迷字学没了,那才叫真信,我现在的迷信对我才有用,不然就只是障我的眼。”


“他打掉我的狂,说我的大脑和我的大肠,没什么区别。我如果不能把心用起来,那就依然是把肠子当脑子,还沾沾自喜。”


“他说我的学佛只是为了加衣服,以前的女强人衣服破了,现在外面套件新的,变成学佛界的女强人。真要跟佛陀学做人,要丢的不是衣服是脱层皮换掉骨头,我有那个毅力?”


“我的乳腺癌,他说是我女人的道走歪了,最后显化到身体上来,而最先污染的是我的先天性命。”


“我说我成功了,这就是证据,我活得对。他说我对金钱的态度不对,像饿鬼,只知道吃,骨头都不吐出来。他说钱是要有宽容大度的心态才能创造出来,弥勒肚子为何那么大,他是用的布施来聚财。布施是水,流通了才是清泉,我捏着水不流,水在我手里就变成了臭水,最后臭到身体里去。”


“我后来发觉我跟他说什么都说不过他,他的道理是活的,每一条道都不是死路,都可以连通的。”


夏冉沉浸在回忆里,眉紧眼润。


“我跟他争辩,辩得最激烈时,我说自己苦,不信男人不信婚姻!我只信自己!他说人都说活着是为一口气,我心里所有的心窍活眼都被自己给盘死了,我为的这口气憋着出不去,要炸了,问我要活还是要气?活着就要解气,我解不解?”


“我最后服他,是他连我的脉都没号过,就说出我的癌症到了什么地步,身体里还有哪些病灶。”


“人啊,非得要人家放本事出来,才肯真信。”


夏冉收尾时说,释当然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天分,济世救人的使命只能留给弟弟,但他还是真学到了释了空大部分本事,只是现在的年头大师太多,释当然要避锋芒,他在等,等着这个领域里要圈钱的要赚快钱的人走掉大部分,即使再烂的摊子,他也愿意来收拾,“他是真的不争朝夕,争日月。”


一阵叮叮当当声传来,林心钰来了,给每人带了份礼物,是她自己画的油画,对应每个人,画成了非常可爱卡通的动物。



她说,

夏冉是长颈鹿,温和又会照顾人,是大家的守护者。

钱鑫是奶牛,吃的是草,产的是奶(钱鑫表情整个的错愕,哭笑不得)。

白杰是闷骚的河马,看起来憨憨的,其实非常温柔。

我是搞不懂在想什么的老虎,非常像猫科星球的居民。

自己是可爱小白兔。

释当然是狮子,属他最威武。

释竟然是可爱猫咪,他可能才是乌云一家的老大。


大家欢笑不已,夸赞林心钰观察巧妙。

画里有爱~~


我看着时间还早,打算先看完释了空的故事。


十七、释了空的悟



离开云水寺之前,老和尚千叮万嘱释了空,“你要早点开悟,开了悟,就有了佛心,好早点修道。”

父亲一一答应,他也不知道有了佛心可以做什么,修道是为什么。

但方丈说的话却一定要做到。


和魏槐子分别后,他在苗县住了一年。

这一年里,依靠种茶采茶和在中药堂打杂,父亲没饿过肚子。

平时所有的消遣都用在听评书上。西游记、封神榜、三国演义、七侠五义,他一遍一遍反复听,男儿也有英雄梦。

疑虑依然有。那么有智慧甚至可以肩负起西行的唐僧怎么一遇见妖怪比如白骨精,就变得昏庸无知,嫉贤妒能;明明是人间大战,封神榜里的神仙不来调节商周矛盾,制止战争,反而跑来煽风点火,加剧战争破坏;三国演义里为何最后只有关羽被后世敬仰,其他的英雄们做的事可不比他差。

这些看起来是小孩子才会疑虑的事,释了空当着真在思考。


离开苗县,因为他认识了我娘——张轩雅。

母亲有位哥哥,张轩城。

父亲认识他俩时,他俩正在募集资金办私塾。

父亲只听了一次张轩诚的请愿讲话,就把身上所有积蓄捐给他们。

到底是被姑娘打动,还是被张轩诚的心愿感动,父亲没说。

但一个穷小子倾囊相助,这份心意,母亲和舅舅非常感激。

顺理成章,父亲留在了私塾帮忙。


逃不过的人世人情。

我娘也是父亲生命中最后一位影响他的人。

父亲生命中三位影响他的人,祖祖,魏槐子,母亲。

他们与父亲相遇时,或多或少都处于自己人生的难关处。

父亲有意无意也总是承担了替他们解难的责任。


母亲遭遇的危难间接来自私塾。

私塾开办了一段时日,有人状告舅舅私吞了部分募捐款项。

母亲不是柔弱之人,但这件事超过了她的能力,也超过了父亲能力。


再一次,父亲面对“救不救”的问题。

舅舅做的私塾有一部分是义学,除了给孩子讲课,他平日里会给成人讲儒家的书,劝善行慈。

他们兄妹也会教父亲儒家的道理,做人做事的根。

长期的身体力行,最有说服力。


父亲幼时学的佛理,魏槐子教的中医五行神通怪力,舅舅与母亲以身实践的赤诚,以及云水寺给父亲金钟罩样的21年,都在此时汇集一处。

水沸,只差最后一块柴。


父亲决定搭救舅舅。

去往县城途中要花两天时间翻山。

他带着一股气行走。

一路上,无人无烟。

一路上,山里只有回音萦绕,“我要救张轩诚”。


父亲后来说,两天时间,他见到了天地异象。

白日里星斗漫布,黑夜时日光显现。

异象持续多久,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是说,那时义气灌满全身,引来天地同证。

父亲也是那之后通达情与道。


“人分性与命,性命中间,夹着心。性叫本性,命叫人事,两者相交有了心。”

“老方丈说开悟,开悟是什么,是相信世界上有无色无相的存在。”

“唐僧为何要带着有神通的几个妖怪去取西经?取经只为了人吗?不是,取经也是给这西行路上所有的非人之灵引路,他功成那天,妖也好灵也好,功德同修。”

“唐僧是个人,他一动,动的是本性,天地也跟着他的本性在动,天上神仙等着救他,地上妖怪等着吃他。本性不该是如如不动的吗?八十一难里,你何时见他动过?”

“封神榜里的神仙为何不去阻止灾难?因为共业不可挡,天地人三者同体,人间一动,天地同气。”

“关羽为何最后被封了神仙?他做的功业不是最大的那个人,但他却是以义气来圆满本性,舍了命也舍了心。”

“我救张轩诚,是效仿关羽以义养人。帮他也是帮张轩雅,我心里有情,情不伤人,情是来化命。”

“修佛修道都要修情,情是因为心里有人,心里有一个人心里有众生都是情,无情无人是在修木头。”

“性命心,三道应同修,魏槐子偏重了性,忽略了命,所以他的心依旧懵懂无知,没有开化。”

“我看到了心里的色,万般色彩来自五,木火土金水。”

“调心调命,就调人的五行顺逆生克。”

......

父亲自言自语一天一夜。


我父亲并不是有神力之人,也不是大德之人。

他不建立自己的体系,性命心之说包括后来用得最多的五行法,都是借来的。

他说自己赤条条来,最后赤条条走,做到了没有挂碍。


父亲后来救成了舅舅吗?

自然救成,否则,何来的我?


十八、释了空的了



父亲和母亲相处五年后结婚。第二年,我出生了。

我跟随父亲延续了释迦的姓,叫做释当然。

他们再也没有搬去其他地方,在达州附近的遥知县一直生活到老。


父亲没有做开宗立派的大事。

他有一套自己的劝人助人之法,就在周遭乡邻间游走,也只是成大家口里的特别人士。

有疑问困惑时便来找他请教。

求问之人不同,父亲应对也不同。

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开篇的人,真正成事的不是他。


他说我天赋不高,如果自己做成了宗师,我就永远只能罩在宗师儿子的光环下,成不了材。他把本事传给我,是龙是鱼,我自己掂量。


父亲所学驳杂,但都不离佛儒道三家。

他没有让我去传统学校学习知识。他说知识有知识的用途,但对闻思修帮助很小。

他没有要求我做一个博闻广识之人,因为他本身已经做到再美的风景心无异趣。


他带我从小打坐行脚,长时间在山里浸泡。

他说自然界也是道的一种显化,参不了师父,就参天参地。

父亲说日后的时代是拨阴取阳的时代,希望我能有所作用。


我的母亲张轩雅是个良善之人。

她和舅舅置心于私塾传书。十年未变。

后来时代变动,私塾停办,她转为教师。

许是天有怜悯,于社会动荡中得一平安。

她和父亲不同,行得是一心一意儒士路。

早年发愿助人,如今根熟器成。


我很少见过他们争执,两人相处像山里的果子,外皮不显,内里甘甜。

父亲不愿照相,生平只留了一张黑白照片。

我对他的回忆浓缩成这一幅幅的素描画。


弟弟释竟然出生时,父亲年过半百,我三十出头。

父亲只说弟弟的出生或许预示着我们想要做的事还需要一代人才能成。

于是取名叫释竟然。


我们一家听上去个个是修道修己的高人。

但实际上,父亲是个不修边幅,爱啰嗦唠叨,平时最喜去别人家蹭饭的老头;

我母亲到老也是一位穿着朴实观念保守的农村老太;

我后来去城里工作,东学西学,守着父亲要求“得参学十位老师大德才能出来做事”的胡闹规矩,游来游去,落下个不正经习气。

弟弟竟然也像被经书洗脑般,早早步入老头思维。

四个人身上都没有香火气,有的都是柴火焖饭味。


父亲去世那年,我做了心莲堂。

“心有莲池,养朵朵金莲”,是他送的话。

他看得开,一句“心无挂碍”成了一生写照。

他是心莲堂最底下的淤泥,造化无数,无名无姓。


就好像这天地间不曾有过释了空这个人,他来自十方虚空,最后也融入十方虚空。


这人吝啬得紧,什么都不愿留下,也许是应了老方丈当年给他取的名,了了也空空。


十九、叛逆与优雅并存


释了空的一生就在短短不到一万个字的回忆里结束了。


文字虽然简短,然而字与字碰撞时激发出来的智慧,像是蓝色的清凉火焰,灼烧掉了我对生命的某些幻觉。


我从他的生命中惊觉一种笃定,这种笃定使得他对自己的生命并不用力,也让他对生命的态度也变成了——叛逆与优雅并存。


释了空的叛逆并非来自坚持自我,而是保持对生命本身清醒的觉知,与此相对的是沉溺于生命的虚幻,清醒是对沉溺的叛逆。


在这样的基础上,他撕掉了对自己也对别人的偏见,他不去分辨哪些人是顽固的、保守的、开放的、可以信任的、可以交谈的,哪些人有智慧,哪些人没有,他也没有执着在成佛悟道这样的命题里。


所以,他的叛逆没有攻击性,没有革命的意志,也不打算去摧毁或建立,没有什么好建立的如同没有什么可以被摧毁。


人对生命的其中一种幻觉是认为它能说得清楚,它也可以被看透。我们附庸于历史上所有圣人和神的意志里,在他们的脚步中追逐解脱的道路,甚至会把“求解脱”看得比“解脱”更重要,而我们也会认为生命的真谛是想办法看破它。


释了空像是一个没有对“生命”建立概念的人,他没有生命的概念,也就没有人的概念,自然产生不了想追逐快乐摆脱痛苦的想法,但这并不影响他感受快乐与痛苦。他没有概念,所以不用去打破概念,他没有执着也就不用去放下执着。


我甚至产生过错觉,他一直活在解脱的状态中而不自知,他的“悟”是戳破了这层“不自知”。


那优雅呢?


他的优雅是不傲慢,不以清醒者自居,并不轻视那些依旧沉溺虚幻追逐欲望的人;他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并且接受它被打扰;他不做离经叛道、颠覆人们认知的事情,但他坚持帮助人们看明白自己正在做创造痛苦的事情。


他接受自己扮演的多种角色,父亲、丈夫、老师、朋友,将这些角色扮演到最好。用角色和扮演这样的词语,是基于他理解到这些关系都存在变化的可能。他运用身份,建立榜样,自己体验出所谓健康的家庭关系,以此来比对“有问题的家庭”,在差异中发现化解方法。


他的优雅如果离开了叛逆,就像帆船失去了目标,而他的叛逆如果离开了优雅,就会像小丑走在大街上,人们并不会产生效仿小丑的想法。


对我来说,我对释了空的好奇仍然存在,那就是他如何“维持”自己的觉悟以及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化解人心的方法。


这个问题还得回到心莲堂来。


我放下手中画册,时间刚刚好,准备开始上课。

我总觉得今天的课里,释当然会为我做一部分解答。


二十、我是想要求解脱还是求幸福?



我走进前厅时,大家都已落座。

前厅昨日还塞满五个沙箱,三个大柜子,加7个人。今天就全部腾空。人站在房间里,依然有些恍惚。

释当然的琴音没有给我太多怀念时间。我每次听见这股琴音,总能想到哆啦A梦的任意门,只要打开门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琴音起,就是在现实和梦幻中交替。


释当然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

他确实不像一位符合想象的心灵导师,我们对导师的偏见可能和对菜市场卖肉的屠夫是一样的。如果屠夫穿着名牌西装,戴着斯文眼镜,即使他拿着屠刀站在案板前,也不会有人想去买肉。而心灵导师也不应该是一个赤着膀子,穿着黑色橡皮围裙,胡茬满脸的屠夫,我们也不会相信他能带给我们什么启迪。

所以,心灵导师究竟是来顺应“偏见”这股潮流还是来破除偏见?

或者,一个外表顺应人们偏见的导师却口口声声说着破除偏见的话,他的语言有力量吗?

在这个混乱时代,如何分辨选择适合自己的导师,确实是一个难题。

而更为基础的问题是,我们真的认为自己需要导师吗?


网络给几乎所有的知识提供了任意门,如果我具备开门的能力,我确实可以找到一切想要的资料。如同,只要给我一本足够厚实的使用书册,我确实可以自学开车,那我需要老师来做什么?

我想,在刚才的例子中,使用手册的说明可能会从一辆车的结构开始说起,我不确定自己有耐性翻到第300页还没有说到车钥匙应该插在哪。我可能会丢开书去找一个会开车的人,让他直接教我。他看见我踩油门非常吃力时会直接告诉我座椅可以调节,这是老师才会教授的技巧。而在说明书里可能会翻到500页才会讲到座椅,并且不会告诉我使用它可以做什么。更何况,如果我拿着一本拖拉机说明书,我学不会开雪铁龙。

这是两条不同的路,适合不同的人走。想要跟随老师学开车的,需要做的是学习分辨和信任老师,而想要自学的人,首先要确定你真的可以找到一本使用手册。


现在,把学开车换成学习让心灵健康的方法,情况又会发生变化。

如果我说我要去学习开车,大家表示理解,而如果我说要去学习解脱自己,人们可能会怀疑我出门没有吃药。

心灵健康、心灵解脱,不是一件可以拿在大街上大肆宣传的事,但学车可以。

好吧,如果我列出学习解脱之后会让家庭美满、事业丰收、子孙孝顺,学习的人会超过学车的人。然后我接着说,要做到这些,必须吃素20年,去山洞里一个人坐20年,我想有90%的人都会跑掉。

人们真正想要的解脱是不吃苦(或只吃少许苦)的幸福,就像人们希望空气清新又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有一辆车。

更直接点说,人们想要的依旧是幸福,所以他们需要心灵导师打扮成幸福的模样。


所以,我看着释当然,他究竟是一个要教人幸福的导师还是一个教人解脱的导师呢?


(未完待续)


后续文章更加精彩,请关注订阅号哦~



容嘉·听心坊塔罗咨询师

 国家注册心理咨询师、沙游师、塔罗占卜研习者。

最早接触塔罗的时间是2003年,开始是帮朋友解答问题,后来逐渐发现塔罗牌在预测和探索自我方面的强大优势和开发潜力。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直到2015年,将一直喜爱的塔罗牌和心理咨询做了结合,走上自助助人的道路。

擅长心理咨询技术:沙箱游戏课程(也称箱庭疗法、沙盘游戏治疗)、精神分析、意象对话、音乐疗法等。

擅长咨询内容:婚恋、情感、家庭、事业、学业 



【听心坊·塔罗占卜慢教课】开班啦!(请点击)

听心坊塔罗占卜·咨询

试听课|你想了解的“塔罗如何解读人心”都在这里!


 梅姑——听心坊坊主

中年妇女一枚,曾当过报社编辑、做过服装生意、卖过钻石、也曾在政府部门任职。爱自由,不喜约束。喜欢帮助别人,愿与人在灵魂深处相遇,善于用更为灵活和生活化的方式来帮助和启发大家,为大家解惑。更喜欢莳花弄草,品茗看书,音乐舞蹈,美食手工,电影书法,所以搭建了听心坊。我想我喜欢的是享受和创造美好的生活,并与大家分享…… 


长按二维码联系听心坊坊主

愿我们在心灵深处相遇

听心坊:身心灵栖息之所朋友们聚会之地!坊内设有解惑时光塔罗咨询瑜伽、身心灵讲座以及个人成长工作坊等项目,并愿与朋友们相互交流关于美好生活的一切——古琴茶道书法园艺、手工、咖啡、美食、旅游、绘画、电影、书籍、音乐、烘焙、等等。欢迎大家有空来坐坐!

联系人:郑女士

预约电话:13308058939

QQ:113820168

地址:成都市武侯区少陵横街19号康河郦景三期8栋1单元40

想进一步了解听心坊以及课程,请点击“阅读原文” 


苹果用户打赏专用


原创不易

多多支持

如果喜欢

请转发与更多的人分享

Copyright © 武汉丝绸服装鉴定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