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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濯香令(1)

热门小说影视集2019-01-05 22:57:57

一、【十二濯香令之九弦歌】

  §桫椤琴

  锦衣夜行。怀抱着九弦的桫椤琴。月光洒了满身。梧桐缺处,独有一番寂寥风韵。为这凤凰山下的小镇凭添晦暗的神色。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一处地方,幽森,邪魅,她与人同闯。心理是不着痕迹的安稳。但眼下却只剩她一个。她敲开了客栈的门,睡眼惺忪的店家大约是从未见过如此富贵又精致的少女,忽然眉开眼笑。她回礼。对方却多嘴问了声,姑娘可是红袖楼的人?

  她诧异。

  店家一面迎她进来,一面唠叨,红袖楼的玉罗小主,据闻乃是七位年轻貌美且武艺超凡的女子,而她们所使用的兵器也是江湖中绝无仅有的。我看姑娘这琴,似是用桫椤木制成,且有九弦,想必正是红袖楼七小主之一的弦歌小主桫椤琴木紫允,木姑娘。

  店家所言极是。

  江湖中人论及红袖楼,往往有两层的含义。或可指扬州大街上那偎红倚翠声色犬马的青楼,或可指隐藏在那青楼背后的神秘组织。这组是,独立于江湖中正邪两派之外。说得简单点,便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无论黑道白道大事小事,只要出得起价钱,红袖楼一概不拒。此等不分青红皂白的行事作风,可以受推崇,亦可遭唾弃。

  玉罗七小主,风格迥异,各有所长。而红袖楼的每一单生意,都是楼主根据实际的情况来挑选由谁去完成。

  但这次,沈苍颢说,雇主指定力你,木紫允。

  沈苍颢便是红袖楼现任的楼主,年轻机智,英俊不凡。这都是后话。而今这次紫允的任务,食道福建兴化凤凰山燕栖谷,将避世隐居多年的神医觅无痕带去云南十和镇梨花巷一户姓李的人家,为李老夫人断病。虽然紫允尚有许多疑问,但红袖楼的规矩如同一般的杀手组织,她只需要弄清楚自己应当做什么,她从不多言。她利落的来了凤凰山,在山脚小镇的客栈,与店家寒暄几句,早早的就了寝。

  夜色朦朦。

  风寒。露更重。

  紫允开始在梦境里回忆起半年前发生的事。

  §五更残梦

  明。正德四年。

  江湖群雄并起。正邪之分颇为严谨。正派人士以替天行道为招幌,集为三帮四派以江南麒麟山庄为马首是瞻。而邪派诸教各自为政,则以哀牢生鬼渊和括苍烈狱门最为强大。红袖楼与生鬼渊平素井水不犯河水,紫允亦是从未接触过这一派邪门中人。

  奇怪的是——

  生鬼渊却掷了一枚剑。

  这剑尚未开封,还生着锈,钝重得连木柴也未必能劈开。可执剑的人言之凿凿,他要杀了紫允,就用这把剑。

  必须。而且只能。

  他就是少年明玉宸。

  初更时分。

  紫允似又看见了明玉宸。他的眼神凛冽但清澈,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像山涧一泓幽雅的瀑布。他将长剑举过头顶,说,我奉命用着把剑来杀你,但我却不知道个中的情由,所以,你无须浪费唇舌问我为什么,若我知道,我必倾囊相告,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

  紫允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少年光明磊落,与他的出身迥然相异。他甚至还有些天真,他的天真活脱脱就是对这江湖的无尽讽刺。

  但少年的武功却不弱,惟有经验尚浅。

  紫允的桫椤琴不但挫败了他,且封住了他右手的穴位。那钝重的剑咣当落地,撞上生冷的硬石头,火花迸裂。

  二更天。

  明玉宸尾随着紫允,途径洛阳。邙山的脚下,也有许多冷静幽森的小村小镇。但奇怪的是,那里的店铺在黄昏时分就闭了门,无论是街道还是田埂,空荡荡的,看上去像是废弃了一般。

  村民说,那里有年兽出没。会食了人的心,吸干人的血。

  紫允将信将疑。

  到底是什么年兽,村名的说法各异。有人说它是青面獠牙的野鬼,有人说它是麒麟面蛟龙身,也有人说它是深山里修炼千年的黑熊,但这些都是揣测,因为所有亲眼看到过年兽的人都未能幸免,无一例外变成了丑陋的干尸。

  小镇里人心惶惶。

  但紫允偏是桀骜的女子,有着茂盛的好奇。她以为年兽之说言过其实,她便故意在天黑之后行走于僻静的市集。

  长街尽头的牌坊下,雾气呈苍白的颜色,在黯淡的星辰底下如沸水一般翻腾。偶尔有腐朽的气息,似牛毛的针,扎入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紫允心下一紧,抱定了桫椤琴。

  三更月下。

  紫允和年兽交战。那怪物竟是真的存在,其形容之丑陋狰狞,很难用言语描述。其摧枯拉朽的邪恶力量几乎要将琴弦震断。危难之时,长剑如闪电般落下,狠狠的扎入年兽的后脑。年兽咆哮起来,甩开了四肢,将出剑的人如柳絮抛起。

  在梦里紫允的思绪极混乱,少年明玉宸是如何击退年兽,她虽亲眼目睹,但此时却成了次要的画面——明玉宸受伤了。

  鲜血在他的肩膀开出不规则的花,一朵连一朵,直到腰际。他说,木紫允,你若趁机杀了我,我也只能认命。

  紫允摇头。她说,你救了我。

  明玉宸苦笑,说,你的命,是属于这把剑的,我不能让那怪物抢了先。言下之意,他救的并非紫允,而是它的使命。

  紫允不言。

  半晌,她站起身,用一种极飘渺的声音呢喃道,其实你和我都是同一种人吧。

  什么人?

  工具。不知情由,只跟从主子的意思,以性命换使命。

  但你乐在其中,我却身不由己。明玉宸说罢,天色熹微,逐渐照亮了泼墨一般的山水。早春的嫩叶,清透而饱满,似用翡翠雕琢而成。

  四更过后。

  明玉宸换了个模样。他的陌生,冰冷,故作的消沉,就像薄纱背后浓黑的一笔,遮也遮不住。紫允常想,他仍是个孩子。虽然已届弱冠,却又初生牛犊的勇,也有浅阅江湖的真。仿佛沙漠的绿洲,雪地的热炭,狂风海啸里遍寻而难得的岸。

  悄声无息。

  在紫允的身体里演开。一点一点,润了骨,润了心。

  尽管明玉宸一刻也没有忘记他的使命,也愈发的熟悉紫允的武功路数和对阵的伎俩,他开始占上风。可他的剑始终也没有伤到紫允一分一毫。他们从邙山,到开封,再经黄山,至扬州。

  扬州有红袖楼。

  明玉宸知道,一旦踏入那高耸的城楼,要杀紫允,便难上加难。可他仍是放弃了。紫允就像一个魔咒,干扰着他的意念。他终究没有办法驱使自己将剑插入她的胸膛。由记得临行前渊主交代,要以桫椤琴木紫允的鲜血来喂饱他手中生锈的铁剑,而优胜劣汰是生鬼渊近百年来的教规,教中弟子倘若不能完成限定的任务,无论其地位备份如何,必然要遭受惩罚。

  五更。

  钟声遥遥。楼头残梦。

  明玉宸如稀薄的水雾,在紫允的面前蒸发。她伸手挽留,只挽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她睁了眼,松开被子,缓缓拭去额头的冷汗。

  耳畔,犹徘徊着明玉宸干脆利落的嗓音。他说,我走了,我是你手下的败将,不能完成使命。你且好自为之。但紫允分明的感觉到一股酸涩的压抑的离别,仿佛是要阔别一位好友知交。而且她也知道明玉宸并非胜不过她,他只是不忍心,追追逐逐一路的厮杀与逃亡,偶尔共赴险境的合作与默契,渐渐的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气场。

  彼此间的微妙,难以言喻。

  §求医者

  燕栖谷,是一块荒凉的地方。

  怪石嶙峋。

  寸草不生。

  正因为如此,神医觅无痕才将他的药庐搭建在这里。他的医术之精湛,堪比再世的华佗,但喜怒之无常,又胜过高举庙堂的帝王。所以他救的人不少,得罪的人便更多。

  紫允没有入谷,她知道里面必定机关重重暗部疑阵。她只在谷口以琴声相邀。她的琴,除了具备普通的刀剑的锋利,可杀人,可自保,更特别的地方在于琴声能传达她的心意,她若要听琴者伤筋动骨方寸大乱,那对方必定不会清醒;她若是要通过琴音代替语言,听琴的人,也必定能领会。

  少顷。

  燕栖谷葫芦形状的山谷口,萧瑟的秋风底下,缓缓走出青襟白褂的男子,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整齐,胡须也剃得干净。

  他道,木姑娘造访,若不是为了红袖楼,那边是受人所托了。他清浅的笑容衬托出眼角的鱼尾纹。紫允便看着那细细的纹路,欠身道,晚辈的确是受人所托,至于雇主的身份,莫说是晚辈不知,就算知道,也不可透露。她忽然觉得自己说话的方式像极了当初的明玉宸,不觉一震,敛神道,神医想必也清楚,红袖楼收人钱财,忠人之事,雇主的意思是要我将神医带去云南的十和镇,替一位老夫人看病,神医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人家都说,这江湖上,无论你开罪了黑道或白道,都是清楚分明的,唯有逆了红袖楼的意,才最最麻烦。因为那里有七位仙女一般的姑娘,她们纵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要履行对雇主的承诺,她们会出尽奇招,比白道中人更执着,比黑道中人更冷漠。所以,我如果拒绝了你,莫说是这燕栖谷,只怕天涯海角,你也是跟定我了吧?

  没错。

  虽说是笑容淡雅,却也掩饰不住面上一朵桃红。这神医觅无痕的言辞轻佻,神色暧昧,倒有几分似登徒的浪子。

  紫允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觅无痕不懂武功。素来关于他的传闻都只是围绕着他的医术与行踪,罕有人提及他的武功。所以,江湖中甚至有人以为他深不可测。

  包括紫允。

  他们一同上路前往云南,在途中,经过悉心的观察与试探,紫允方确定他的手无缚鸡之力是绝无虚假的。她想,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惧怕了她。但他那样的禀性,能活到今时今日,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心思吧。

  六天之后。

  他们抵达云南。十和镇。有枯涧石桥,满山红叶,景致颇为动人。梨花巷就在十和镇的西北边,曲折狭窄的巷子,看上去有些落魄。紫允按照楼主交代的,果然在巷子的尽头看见杏黄大铜环的楠木门。门是虚掩着的,仿佛正是为他们而开。

  紫允和觅无痕对望一眼,并肩走进去。

  空旷的千元,唯一的植被就是一棵几近枯萎的芭蕉树。焦黄的叶子大片垂着,带有几分落寞的意味。他们在这大宅子里徘徊许久,从前院到后院,竟是连个丫鬟仆人也没有见到。觅无痕讪笑道,莫非红袖楼的人也有接错生意的时候?

紫允侧过头,瞪了觅无痕一眼。这一眼的平行处,回廊转角,突然如鬼魅般闪过一片朱红的裙角。紫允眉心一拧,拨开觅无痕极速地掠过去。她以为那鬼祟之人是要逃走,却不料对方原来是对面相迎,两个人差点就撞

  了个满怀。

  那女子,朱唇未启,神色倦怠,却隐隐的透出森严的敌意。朱红的衣裙带着逼人的凌厉。紫允看了她一会儿,问,这宅子就你一人?

  她冷笑,道,还有一人。

  李老夫人?

  想知道,尽管随我来。女子轻蔑地扫了一眼觅无痕,转身轻飘飘的走了。她的力道与步伐告诉紫允,她亦是习武的高手。

  他们绕过回廊从拱门进入另一片宅院。哪里的亭台水榭方有了点生气。女子在一排厢房的中间停下来,道,需要救治的人,就在里面。

  紫允嘴角扬起,露出胸有成竹与漫不经心的表情,似在说,这里面纵然暗藏了玄机,我亦不惧怕。她朗朗的推进门去。

  甫一站定。

  却像冰柱似的凝固了。

  身后的觅无痕不知就里,但紫允却看见端正的躺在素花棉被里露出头和手的男子,赫然就是明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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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偿还

  根本就没有李老夫人。焉绮说,这是你欠他的。你欠明玉宸的。所以,你要为他找神医,就算不能恢复他的武功,也要治好他被挑断的手筋脚筋。

  焉绮就是那红衣的女子。

  亦是生鬼渊的门徒。

  半年前的明玉宸无功而返,他因此受到惩罚,渊主毁了他的武功,再将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他犹如垃圾一般,生死都不在有谁过问。

  除了焉绮。

  她深爱着他。很多年,年年如是。她知道神医同渊主素有过节,她若求医,只会吃闭门羹,所以她到红袖楼,指定要紫允来承担这笔买卖。如她所说,你欠明玉宸的,你要偿还。你莫非真的不懂他为何要维护你,维护到,宁可舍弃他的武功,自由,甚至尊严。

  紫允无言以对。

  若是曾经,她对明玉宸的心思只是揣测,但有了焉绮这番话,再加上眼下狼狈的明玉宸,她已经足够确定。

  可是,确定又能怎样呢?

  突然之间,她如何能够决断,这关乎一生,关乎情,关乎心得抉择。她纵有无数的江湖阅历,但这样的事,她仍欠缺了冷静和机智。她唯有暂时守着他,希望觅无痕真的能够妙手回春吧。

  紫允在明玉宸的床前坐下,男子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清朗。他说,为何我总是要你看见我不英武的模样。

  紫允却笑不出。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了口,道,对不起。

  明玉宸摇头,是我技不如你,我没能完成任务,受到惩罚也在意料之中。你为何还要这样说?紫允急了。呢喃道这辈子也不愿在我面前承认你内心真实的想法?明玉宸怔住,道,你别听焉绮胡说,都是她猜测的。

  紫允垂了眼睑,沉痛道,我是女子,我和她一样,相信我的直觉。

  可我已经是个废人。我的手脚纵然能恢复,但没有武功,这江湖就再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明玉宸的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都像榔头似的锤击着紫允。那强烈的愧疚感折磨着她,她几乎要冲口而出说她不介意,说她此生

  此世天上地下都随着他走。可她还是忍住了,黯然地退出房间。

  转角处,横梁的阴影覆盖的,是红衣女子一双凌厉的眼。

  两个月过去。

  紫允接到红袖楼信使的召唤,已经有五次,但她始终也没有离开十和镇。她不向楼主解释自己逗留的原因。

  她惯了一意孤行。

  觅无痕的医术却不似传说中的那边了得,到了第三月伊始,明玉宸的手脚方有了些力气,可以担负轻微的重量,而走路仍是要拐杖。用觅无痕自己的话来说,神医也是人,任何的病症,都要循序渐进,不可能一步登天。

  而这段时间焉绮亦往返于十和镇与生鬼渊,她对紫允始终充满了敌意,眼睛里总带着不灭的煞气。她甚至试图要杀了紫允。在某个冷雨凄风的深夜里,她的九节鞭如凶猛的鳄鱼,吐出能够使人骨头也结冰的寒气。

  紫允的桫椤琴奏出最后的一个音符,手指刚好冻僵。

  她们谁也没能伤了谁。但焉绮知道紫允出手的时候略有保留,她想她大概是顾忌自己和明玉宸份属同门吧。她不由得恍惚地叹了几声。

  当明玉宸能够脱离拐杖,而行动自如的时候,早春又至。乡野间不知名的花儿连绵成海,清香随风而来。

  那宅院里,桃花只露了些苗头就仓皇的陨落。芭蕉不但没有复活,反而是彻底的死去了。

  紫允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有异样,她弹琴的时候无法将精力集中,手指涩钝,时而还会有紊乱的真气于血脉间游走。

  某一日。

  清晨。

  紫允起身不见了桫椤琴,她推开门,却见觅无痕端正的立在院中凉亭,眼神轻蔑,嘴角带笑,正细细的把玩着琴弦。

  §庸碌剑

  那男子,并非真正的神医觅无痕。一切都是由他精心布置的。这大概需要追溯到十六年前。十六年前的七星关,名剑世家集历代祖先之大成,撰写出百年兵器谱,当中记载了三十六种稀释罕有的神兵利器的铸造方式。

  未免江湖和朝廷的觊觎,兵器谱藏在了一个极隐秘的地方。而画有藏宝路线的羊皮地图,则嵌入了一把剑的剑身。

  剑曰庸碌。

  这就是明玉宸用来杀紫允的那把。

  现在,庸碌剑和桫椤琴都在觅无痕手中。或者说,在曾经的名剑世家的姑爷楼烟寻的手中。觅无痕是楼烟寻假扮的。毕竟紫允从来未见过神医,很容易蒙混过去。而真正的觅无痕,在紫允到达燕栖谷之前,就已经死在焉绮的九节鞭下。

  焉绮是帮凶。

  是生鬼渊主拨给楼烟寻的助手。

  她到红袖楼亦是阴谋的第一步。楼烟寻此举的目的,是要紫允放低对他的戒心,紫允相信他,他才有机会在紫允每日的饭菜里混入慢性的化功散。因为,楼烟寻会的,只是占卜掐算一类的巫术,他精通奇门遁甲,但不会武功,这也是生鬼渊主命焉绮协助他的原因。

  而生鬼渊人才济济,却没有再派出任何人,再次以庸碌剑猎杀紫允,是因为有了明玉宸的案例为前车之鉴,那样的做法其结果难以预知,倘若再次失手,只怕再有第三次,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木紫允,而是整座红袖楼了;再者,若说生鬼渊要对付红袖楼的人,偶尔一次,或可掩饰为某些私密的恩怨,但一次不成,反复多次,那就不免要惹来怀疑,究竟生鬼渊是为了什么要死死盯住桫椤琴,那是极有可能牵连出背后原因的。

  而这个原因,来自庸碌剑。来自剑中的羊皮地图。地图是任何门派乃至朝廷都渴望得到的。所以,事情应当秘密进行,就是为了防止横生枝节,惹来众多人的抢夺。事实上就连安排明玉宸当面的挑衅,楼烟寻也觉得,生鬼渊的渊主急功近利,走错了这一步棋,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明玉宸已经对上了紫允,他来不及阻止。幸而这件事情明玉宸和紫允都处理的低调,莫说是整个江湖,就连红袖楼,也鲜有人知道。明玉宸返还以后,楼烟寻说服了渊主,声称自己能不着痕迹的实施全面又稳妥的计划。渊主便同意将事情交由他来安排。

  而紫允和庸碌剑的关系,说来更是微妙。十六年前的楼烟寻,入赘名剑世家,娶的是家族独女,亦是即将成为剑庄继承人的柳汀寒。

  时年秋天。

  柳汀寒接掌名剑世家。亦接管庸碌剑。她对楼烟寻没有半点戒心,但楼烟寻却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剑中的地图而去。

  他是生鬼渊的人。

  他就像如今对付紫允这样,用化功散算计了柳汀寒。柳汀寒为了保住兵器谱不落入魔人之手,以自己的鲜血封印了庸碌剑。那样一来,即使楼烟寻获得此剑,也没有办法破除柳汀寒种在剑身的诅咒。柳汀寒说,除非十六年后,你能够找到第二个我,再次用鲜血来洗涤剑身,否则,封印将用不可除。

  楼烟寻乃术师出身,他明白柳汀寒所说的第二个我,亦即是转生再度为人的她。他在柳汀寒死后,果真花去了十六年的时间,方才找到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木紫允。

  当紫允听完楼烟寻的讲述,弄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心绪忐忑,只觉得难以置信。楼烟寻却更加阴沉,偶尔还会凄凉的笑。

  他说,十六年前,我娶你,是因为庸碌剑的秘密;可十六年后,我竟没有料到,我会爱上新的你,木紫允。可是,我跟明玉宸不同,我不会为了区区的儿女私情,放弃我半生的心血。我是为了庸碌剑而掉进这循环的局,我为了庸碌剑而爱上你,为了庸碌剑受折磨,或许,都是冥冥中早有天意。

  紫允听着楼烟寻喃喃自语。拱门外又走来一人,是焉绮。她面色凝重,如有阴云覆盖着。她说,我曾警示过你,我以为当你发觉我对你动了杀机,就会离开,但你却冥顽不灵。说着,用余光觑看楼烟寻,楼烟寻也正轻蔑地望着她,似在说,我早知你那点小儿科的把戏,我也早知,凭你的武功,是伤不了她的。

  紫允想起此前焉绮对她的种种态度,终于恍然大悟。她轻叹一声,问焉绮,玉宸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焉绮款款的答道,你若是死了,他对生鬼渊来讲,就再没有利用的价值。我可以保证,没人能伤他一根头发,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守护他。说罢,对着楼烟寻又是轻蔑的一记。

  那便好了。紫允莞尔一笑。笑容里有即将到来的虚脱。

  楼烟寻估算得很准确。化功散的效力在此时已发挥到极致。紫允连抚琴的气力也没有了。她如同一个没有习过武功的孩子。

  这时。

  满院的秋风飒飒。萧瑟。寂寥。似有无数离人的眼、蒙尘的心。楼烟寻缓缓地扔掉桫椤琴,拔出庸碌剑,狠狠地,对准了紫允心脏。

  隔空刺去。

  §暮云过了

  晨景。明灭晓光。

  那一剑,没有刺入紫允的心脏。剑尖停留在了胸口一寸以外的地方。凝固如冰凌。楼烟寻只是呼喊了一声,轰然倒地。

  紫允看着他不瞑闭的眼睛,张大的嘴,还有脖子上如裂谷一般的九节鞭的伤口。惊得目瞪口呆。焉绮淡然一笑,道,我也是自私的。你若死了,玉宸会怨我一辈子。

紫允良久不能言。她所遇上的,来自生鬼渊的门徒,无论是明玉宸还是傅焉绮,都有着看似复杂却最单纯的心机,他们是如此的坚韧与炽烈,她也许永远无法企及。他们的身份或许污浊难藏,是沟渠里最黑暗的一块,但他们却偏要紫允生出了感动和敬佩来。

  焉绮告诉紫允,她将明玉宸锁在庄园地下的囚室里。她扔给紫允一把铜铸的钥匙。然后纵身跃上围墙,倏忽不见。

  紫允站在原地。化功散牢固的盘旋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奈何不得。但这毒并非无药可解,她知道,明玉宸也知道。

  所以,明玉宸才能坦然的撇开她。

  他要回生鬼渊。为了焉绮。那是,紫允恍然明白了自己俯身捡起钥匙的一瞬,从指尖没入心口的那一道悲凉。

  这就是原因。

  很多年以后紫允仍然会觉得,她和明玉宸,虽然相处不深,但她却是了解他的。

  她能猜到他听闻了焉绮的消息之后会做出怎样的抉择。由始至终,这个少年都光明磊落,沉实而有担当。焉绮是为了他而背叛生鬼渊的,倘若他放任她回去受罚,置她的安危于不顾,紫允想,我反倒是要唾弃他的吧。

  只不过,那样完美的明玉宸,却犯了终身也不可弥补的过错。他失约了。他没有履行对紫允的承诺。他说,我会为了你保全我自己,我一定到扬州来找你。

  他说,你等我。

  紫允微笑,不言语。她目送着明玉宸,瞳孔吞噬了少年远走的背影。她等了他一个又一个春夏。扬州的水,消过又涨;扬州的花,开了又谢。她常常在夜里抚琴,抚的都是亘古的相思曲。可是,她的心却始终停留在多年以前十和镇外尘土漫天的官道上。

  那里,霜风凄紧。

  关河冷落。

  那里曲折绵延,刻满了,都是同样的字:暮云过了,秋光老尽。(完)

  二、【十二濯香令之回眸沧海】

  她目不能视。空有一双水灵如常人的眸子,却透不进一丝的光亮。世界暗如炼狱。这对她来讲,或习以为常。

  但沈沧海却不是。

  他心疼她。他发誓要去的传说中能令盲者复明的寿木神珠。可是,寿木神珠在三年前就毁于天衍宫的一场大火。

  如何找?

  神秘的少年沈沧海胸有成竹,握紧了女子的手,轻笑道,芙儿,这世间并非只有一个天衍宫。

  黎明。

  第一道光落在雨水冲洗过的琉璃瓦上,幽静的山谷开始有细碎的鸟鸣,风吹过树林,牵着几缕婆娑的声响。

  突然——

  塔楼上生锈的铜钟被撞响。敲破了这熹微的清宁。三五成群的黑袍人提着兵器,倏忽涌到了大殿前。大殿前的空地上,有青衣的少年,和紫衫的蒙面女子被围困于剑阵中。他们都是到天衍宫来窃取寿木神珠的。

  但他们并非同伙。

  可以说,如果紫衫女子不出现,少年已经能盗得神珠安然离去。可就在少年的手即将碰到冰棺里的寿木神珠时,一枚银针刺痛了他。他的手很自然的缩了回来。那样急促的一瞬间,再看,冰棺已经空了,少年的头顶有青烟掠过,他回身只看见一名体态娇小的女子,掌中拖着夜光的神珠,仿佛是在向他炫耀。

  留下神珠。少年轻声怒喝。

  蒙面的女子双眉一挑,嘻嘻笑道,有本事你来拿啊。话音未落,少年便提剑而上。他的身体轻巧如燕,但气势却猛烈如鹰。

  打斗未分胜负。但却惊动了天衍宫的守卫。随后警钟怒鸣,穿着整齐的黑袍的天衍宫弟子将两个人围困在大殿前。紫衫的少女作无奈状,挥了挥手,喊道,喂,傻大个,咱不如先合力杀出重围,然后在了结私人的恩怨?

  可是——

  青衣的少年还没有开口,周围的黑袍人就如苍蝇般腾起。那场面似乎吓坏了几只刚出生的幼鸟,啪啪啪,掉进一滩泥沼里。

  影动参差。光分飘渺。

  他们各自离开了天衍宫。青衣的少年受了伤,伤的不轻,并且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寿木神珠。他懊恼不已。

  像一个狼狈的逃兵。

  他不断的想那张面纱遮住的脸,想对方似曾熟悉的眼睛,以及体态,声音,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随即被伤口的灼痛打消。

  而天衍宫丢了世代相传袭的宝物,自然不会罢休。混乱中他们并没有分清寿木神珠最终落入何人之手,因此,不论青衣的少年还是紫衫的少女,都成了他们奋力追踪的对象。只不过,相对一个蒙面的盗贼,没有任何遮掩的少年似乎要醒目的多。更何况他还受了伤。他的轻功也很平常。

  至绫罗镇。

  天衍宫外五十里。有繁华如扬州的街道,富庶兴旺。青衫磊落的少年,尚未痊愈,但不小心败露了行踪。

  在一座陈年的牌坊下,黑袍的武士举着刀,将少年困于阵中。

  他们严肃到连一句话也不想说,只用杀气腾腾的眼神来传达心中的意思。交出寿木神珠。少年吃力的咆哮,神珠不在我这里。

  顷刻。

  阴冷的风在烈日下平地而起。由于接连数天的跋涉,以及身体里潜伏着的酥麻与疼痛,少年犹如困兽,疲惫的,慌乱的,迅速落了下风。这时候,市集里窜出一匹瘦弱的小马,马背上载着一名黄衣女子,但见她扬起衣袖如台上唱戏的花旦,轻柔而优雅的几个姿势,竟挥退了黑袍的壮汉,仿佛是一种无形的暗器植入了他们体内,引得他们丢盔弃甲,倒地呻吟。

  上马。

  黄衣女子伸出手,微微向前倾,明亮的眼神经怔住了少年。待少年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飞驰的马背上。

  纤细的发丝,像手指温柔的抚过面颊。

  我们安全了,芙儿。

  这是少年在疾驰的马背上说的第一句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烫,视线模糊。也许连意识都不太清醒。

  黄衣的女子勒住缰绳,停了马,巧笑嫣然,道,我不是芙儿,我姓谷,红袖楼谷若衾。

  哦。少年平淡的反应出乎意料,他说,在下沈沧海。多谢谷姑娘出手相救,然后经摇摇晃晃失去了重心,昏倒在地上。

  凭着自己多年行走于江湖的经验,若衾确定她从未听过沈沧海这名字,再看对方衣着简陋,面无煞气,她更加判定,此人或是初出茅庐。所以,他兴许连红袖楼也不知道,就更别说楼中赫赫有名的玉罗七小主了。

  事实上,若衾在红袖楼的七位小主当中,是年纪最轻,资历亦最浅的。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因为入了红袖楼而洋洋自得。她喜欢看着人们在听到她的名号的时候摆出的各种表情。比如羡慕,崇敬,轻蔑,甚至恐惧。那样还可有助于她辨认对方的虚实。

  可是。

  后来,沈沧海即便苏醒了,低垂着脑袋,用食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也还是满口无辜的喃喃问道,你说,你是谁?

  若衾恨得牙痒痒,鼓起了腮帮子,道,红袖楼,银狐小主捣衣针谷若衾,你还要我说几遍?

  哦。对不起。少年缓缓的坐直了身子,仰起头来尴尬的笑了笑,说,在我们那里,我从未听过一个人有这么长的名号。

  顿了顿,又问,捣衣砧,不是女子用来洗衣的石板吗?何以也能做兵器?

  这大概是若衾遇见的,最憋闷的一件事情。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救沈沧海。虽然他皮肤黝黑眼神深邃看上去似寂寞的侠客,他还有一派周正的五官以及健硕的身材,这都给了她莫名的好感,随意也就不忍心看着他受天衍宫人的围困而死。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从中作梗,对方不但可以全身而退,还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因为她就是天衍宫中蒙面的紫衫少女。

  为了抢先一步得到寿木神珠,她在背后用捣衣针偷袭沈沧海。所以沈沧海才会在即将得到神珠的一刹那感觉肩膀刺痛于是缩回了手。索性她不喜对无辜或不相干的人下杀手,因而抹掉了淬在针尖的毒液,但仍有一点残余。

  捣衣针如透明的雨丝,狭长而柔软,却能够穿破人的衣衫,渗入皮肤。针上的毒液名曰青蛇,用量足可见血封喉,用量轻,例如,进入沈沧海的身体了那一点残余,能够不动声色的限制内力的发挥。内力削弱自然容易败阵。

  所以,眼前这局面,归根究底,都是因她而起。她也曾在暗处看过他的狼狈和痛苦,她心中惭愧,仿佛自己不应该为了完成任务而陷害无辜。尽管这或许无辜的人和她有着或许相悖的立场。可他那样亲切,似梦里来的旧相识,无端端牵动了身体里最柔软的一处。她忍不住要看他,救他,带着怜惜,与赎罪的心。

  交谈。假装毫不知情,有意无意的问少年,那些黑袍人为何要追杀你?星空下,鹿山草原如光滑的锦缎,交织着萤火虫的绿光。沈沧海拨弄着柴堆,火苗在瞳孔里跳动。他说,他们是天衍宫的人,他们以为我盗取了寿木神珠。.

  啊?若衾立刻摆出一副错愕的表情,咂舌道便是那传说中能令盲者复明,而建全者可以借以练就千里眼的寿木神珠?.

  千里眼?.

  这回轮到沈沧海惊异了。他从来只听说寿木神珠能治愈盲者,却不知还有千里眼一说。他怔了片刻,又听若衾道,你为何要盗取神珠呢?.

  是为了一个朋友。.

  芙儿?

  嗯?轻微的一个语气词,将肯定改作疑问,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若衾会意,笑道,你方才迷迷糊糊喊得尽是她的名字,我想,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才会让你如此为他拼命。

  你像极了她。沈沧海忽然严肃起来,盯着若衾,那眸子里散射出的温柔深沉的光,盖过了黑暗中的所有。

  他说,你们或许可以是同一个人。

  在世上,除了你们所能触摸和感知的这个生存空间,尚有另外一个,与此平行的时空。沈沧海平静地说道,他们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个体,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必会笑我荒谬,但我的确并非属于这里,而是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四周静谧。.

  连蟋蟀的声音也淡下去。.

  沈沧海捡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他说,我举个例子你便明白了。倘若在这里有这样一块石头,那么,在我所属的那个地方,也必然有同样一块石头。只是它未必也在草原,或可在深山,集市,雪域,海底,总归是存在的。.

  所以,在这里,有这样一个我,而在你的时空,也就存在着另外的一个我?若衾似是理解了,但反应却很平常,并不如沈沧海预想的那样激动或惊恐。他点头道,是的,只不过姓名身份等外在的因素或许不同,人生的经历与状态也就有所差别了。

而那个我,就是芙儿?

  嗯。

  可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偷取寿木神珠,按照你说的,在你的时空,不是应该也有一颗寿木神珠吗?若衾问。

  交谈。假装毫不知情,有意无意的问少年,那些黑袍人为何要追杀你?星空下,鹿山草原如光滑的锦缎,交织着萤火虫的绿光。沈沧海拨弄着柴堆,火苗在瞳孔里跳动。他说,他们是天衍宫的人,他们以为我盗取了寿木神珠。.

  啊?若衾立刻摆出一副错愕的表情,咂舌道便是那传说中能令盲者复明,而建全者可以借以练就千里眼的寿木神珠?.

  千里眼?.

  这回轮到沈沧海惊异了。他从来只听说寿木神珠能治愈盲者,却不知还有千里眼一说。他怔了片刻,又听若衾道,你为何要盗取神珠呢?.

  是为了一个朋友。.

  芙儿?

  嗯?轻微的一个语气词,将肯定改作疑问,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若衾会意,笑道,你方才迷迷糊糊喊得尽是她的名字,我想,她一定是你的心上人,才会让你如此为他拼命。

  你像极了她。沈沧海忽然严肃起来,盯着若衾,那眸子里散射出的温柔深沉的光,盖过了黑暗中的所有。

  他说,你们或许可以是同一个人。

  在世上,除了你们所能触摸和感知的这个生存空间,尚有另外一个,与此平行的时空。沈沧海平静地说道,他们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个体,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必会笑我荒谬,但我的确并非属于这里,而是从另一个时空而来。

  四周静谧。.

  连蟋蟀的声音也淡下去。.

  沈沧海捡起地上的一块鹅卵石,他说,我举个例子你便明白了。倘若在这里有这样一块石头,那么,在我所属的那个地方,也必然有同样一块石头。只是它未必也在草原,或可在深山,集市,雪域,海底,总归是存在的。.

  所以,在这里,有这样一个我,而在你的时空,也就存在着另外的一个我?若衾似是理解了,但反应却很平常,并不如沈沧海预想的那样激动或惊恐。他点头道,是的,只不过姓名身份等外在的因素或许不同,人生的经历与状态也就有所差别了。

  而那个我,就是芙儿?

  嗯。

  可你为何要到这里来偷取寿木神珠,按照你说的,在你的时空,不是应该也有一颗寿木神珠吗?若衾问。

  芙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竹篮里放着破了口的衣裳,但见她的针脚织的细密,动作娴熟,全然不似盲者。

  而水汪汪的大眼睛亦是清透灵活,与常人无异。

  沈沧海远远的看见了她,像撒欢的野兔一样奔过来,喊道:芙儿,芙儿,我拿到寿木神珠了。空旷的白鹤谷,霎时起了回音,仿佛满山遍野都是他。女子站起身,笑容满面,眼神却藏着一缕幽暗。沧海,她说,你回来了。

  寿木神珠并非什么时候都能起效,须得在中秋,子夜时分的圆月下,以神珠赤金色的光芒接入瞳孔,方可治愈眼患,令双眼宛如新生。

  彼时,六月初七。

  盛夏的紫薇花是白鹤谷最绚烂的风景。尽管芙蕖不能视,却坚持要沈沧海带她去紫薇林赏花。沈沧海宠溺的抱着她,笑言,待你复明以后再看岂不更好?

  芙蕖不依。

  沈沧海便又说,我就在此做你的花农,为你植遍天下名花,可好?

  芙蕖一怔,缄了口。靠在沈沧海的怀里,依稀能感受他的心跳,那么清楚,那么真实。后来她仍然偷偷的到紫薇林看花。

  用眼睛看。

  将缠绵的一片都存进心底去。她知道她无法获得沈沧海口中的将来,他的花,她都没有资格去采。她只要好好的记着,她佘来的,李代桃僵的虚妄。也许就足够滋润她剩余的寂寞的时光。

  当悬池教的教众围困白鹤谷,沈沧海与芙蕖都沦为阶下囚。他们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隔着钢做的圆条。

  只能在缝隙中触碰对方的手指。

  悬池教是为了寿木神珠而来,交出神珠,他们或可幸免。但神珠由芙蕖保管,藏在极隐秘的地方,而这个地方,连沈沧海也不知道,沈沧海只觉得区区的一个悬池教未必能难倒他,这份自信仿佛囚室里的天窗。

  直到红衣少女的出现。

  天窗关闭。

  ——沈沧海在一瞬间看到镜像般的两个人,无论容貌还是装扮,全都一摸一样。她们同时开口,声音发颤,用辞相同。

  都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牢门外站着的,是真正的芙蕖。也是悬池教算计沈沧海的一颗棋子。她须得用尽一切手段说服沈沧海为她盗取寿木神珠,因为好逸恶劳的悬池教主欲练就千里眼,而她失明的双眼,又恰好能令她的这项渴求看上去理所应当。

  至于另一个时空的存在,在这里,就好比一个普通的江湖客对正邪的感知,是最基本的尝常识。而他们也知道,每隔六十年,在所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当中,仅有一个,才被赋予了这种跨越时空的能力。悬池教主用了九年的时间来寻找这个人。

  这个人,便是沈沧海。

  当芙蕖出现在沈沧海的身边,计划顺利如预期,沈沧海毫无保留的爱上了她,愿为她以身犯险盗取神珠。

  偏在此时——

  红袖楼受雇主所托,要从天衍宫夺取寿木神珠,而执行任务的,善用暗器的女子,她的强项,不仅仅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捣衣针,或踏浪无痕的卓绝轻功,还有她对神学的热衷与娴熟。所以,当沈沧海说出自己的来历,若衾并没有太过惊讶,时空与时空的并行或错位,她仿佛是生来就已经知道。她的内心似有一股牵引,当她想要破解裂缝病跨越的时候,她能够轻易的就寻找出通道。她也许并不知晓,她和沈沧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她只知,要赶在沈沧海回白鹤谷以前,找到那个叫芙儿的女子,将她困在如同深井的悬崖底。再假扮她,骗取寿木神珠。

  可她用错了方法。

  她爱上了沈沧海。百炼钢都化作绕指柔。

  而若衾的到来,是芙蕖不曾预计的。她本以为,在得到寿木神珠后悄然离去,便将她对沈沧海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可是,若衾却突如其来的将她困在深谷里,她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得已,唯有向悬池教发放求救讯号。

  悬池教主担心会有人捷足先登抢走神珠,遂急急得赶来了白鹤谷。

  沈沧海盯着若衾,女子面有污垢,形容狼狈。他揶揄的笑她,我既然早已将寿木神珠给了你,你为何迟迟不走?

  芙蕖轻叹一声,道,沧海,是我有负于你,我一定会向她逼问出神珠的下落,然后请教主释放你。说罢,幽幽的转身而去。

  ——沈沧海在一瞬间看到镜像般的两个人,无论容貌还是装扮,全都一摸一样。她们同时开口,声音发颤,用辞相同。

  都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牢门外站着的,是真正的芙蕖。也是悬池教算计沈沧海的一颗棋子。她须得用尽一切手段说服沈沧海为她盗取寿木神珠,因为好逸恶劳的悬池教主欲练就千里眼,而她失明的双眼,又恰好能令她的这项渴求看上去理所应当。

  至于另一个时空的存在,在这里,就好比一个普通的江湖客对正邪的感知,是最基本的尝常识。而他们也知道,每隔六十年,在所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当中,仅有一个,才被赋予了这种跨越时空的能力。悬池教主用了九年的时间来寻找这个人。

  这个人,便是沈沧海。

  当芙蕖出现在沈沧海的身边,计划顺利如预期,沈沧海毫无保留的爱上了她,愿为她以身犯险盗取神珠。

  偏在此时——

  红袖楼受雇主所托,要从天衍宫夺取寿木神珠,而执行任务的,善用暗器的女子,她的强项,不仅仅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捣衣针,或踏浪无痕的卓绝轻功,还有她对神学的热衷与娴熟。所以,当沈沧海说出自己的来历,若衾并没有太过惊讶,时空与时空的并行或错位,她仿佛是生来就已经知道。她的内心似有一股牵引,当她想要破解裂缝病跨越的时候,她能够轻易的就寻找出通道。她也许并不知晓,她和沈沧海,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她只知,要赶在沈沧海回白鹤谷以前,找到那个叫芙儿的女子,将她困在如同深井的悬崖底。再假扮她,骗取寿木神珠。

  可她用错了方法。

  她爱上了沈沧海。百炼钢都化作绕指柔。

  而若衾的到来,是芙蕖不曾预计的。她本以为,在得到寿木神珠后悄然离去,便将她对沈沧海的伤害降到了最低。可是,若衾却突如其来的将她困在深谷里,她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得已,唯有向悬池教发放求救讯号。

  悬池教主担心会有人捷足先登抢走神珠,遂急急得赶来了白鹤谷。

  沈沧海盯着若衾,女子面有污垢,形容狼狈。他揶揄的笑她,我既然早已将寿木神珠给了你,你为何迟迟不走?

  芙蕖轻叹一声,道,沧海,是我有负于你,我一定会向她逼问出神珠的下落,然后请教主释放你。说罢,幽幽的转身而去。

  寿木神珠仍在白鹤谷。在隐秘的悬崖石壁缝隙里。若衾递给沈沧海,他看见男子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潮湿。

  这是他能够给她的所有。

  关怀。感激。愧疚。

  也是她能够给他的所有。

  防守。成全。远走。

  他们尴尬的道别。却谁也不说再见。因为他们的再见太飘渺。正待转身,沈沧海却又突然拉住若衾的手,很近,很近的在她耳畔,轻声道,答应我,下一次别让自己太冒险,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不会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原来,他懂,懂得若衾忍受折磨和屈辱,保守着神珠,不是为了她所执行的任务。而是为他。为了他和芙蕖。

  若衾早已决定将神珠让出。

  如同爱人与爱情,得失都在命中注定。

  不可强留。不可强求。

  若衾回到扬州。在属于她的这个时空里,从此,再没有沈沧海。数天过后,她的行动开始迟缓,目色浑浊。众人皆为她担忧。她却仍然活泼健谈,还时常到湖边练功。

  她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因为悬池教的人用了许多方法逼问她,包括,用毒粉熏她的眼睛。他们说,不出半个月她就会变的和芙蕖一样,只能够生活在黑暗里。

  她没有告诉沈沧海。

  她不愿他为难。

  她做出一生中最勇敢最倔强的决定,或许,也是她期盼得到的,奢侈一次的权利。

天色越来越暗。闪电伴着雷鸣。若衾站在湖边,风掀起她粉色的衣襟。远远的有船只靠过来,摇橹的人昂首挺胸。

  他问,姑娘,要渡江吗?

  若衾觉得那声音太熟悉,连容貌身段也似曾相识。她便想起沈沧海手里摊着鹅卵石的样子,想起他曾说,倘若在这里有这样一块石头,那么,在我所属的那个地方,也必然有同样一块石头。可是,这两块石头能够因此而等同吗?.

  若衾微微的笑了,很礼貌的拒绝了船家的邀请。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看清楚船家的模样,她张大了眼睛,仿佛有黑色的雾气自水面而升起。

  暗了。

  模糊了。

  天地闭合。一切消失不见。(完)

  三、【十二濯香令之泪阑干】

  {花团锦簇}

  紫陌炎氛歇,青苹晚吹浮。

  乱竹摇疏影,萦池织细流。

  括苍山的风景,便是以笔墨相题,以诗词唱咏,依旧形容不够。桑千绿因而忍不住想,如果江玉楼也在这里,他会如何呢?

  他轻摇折扇,俊逸潇洒,将丝丝美景都收在含笑的眼眸里?他闭目安神,天为遮地为毡,伴皓月繁星同眠?他也许还会偷偷的拿走她最后一块没有题字的手绢,用他随身携带的袖珍笔墨,洋洋洒洒的写满前人的锦词妙语。

  想到这里,桑千绿幽幽的蹙了眉,凝神间,莹亮的双眸立刻就蓄满了泪。

  ——题扇书生江玉楼。在江湖中以折扇做武器,能将招式耍得出神入化。生平最大的喜好,就是像顽劣的孩童一般,在别人的扇面题几句狂草。可他自己的扇子,却白净得连一滴墨汁也没有。

  然而此时。

  江玉楼却早已死在敌人的陷阱里。死时的一幕,即便现在,桑千绿只要一想起来,依然涕泪涟涟。

  她爱哭。那眼睛仿佛是滔滔江流,最难停息。以前,江玉楼说她是水做的,她便笑,软绵绵的缠上去,道,我若是水,就将你围得死死的,你怎么都游不出我的五指山。

  江玉楼开怀大笑,直道,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那时候他们情深意浓,羡煞了旁人。只是有一阵子江玉楼的情绪变得低落,常常兀自哀叹,桑千绿问他,他却避重就轻,只道,得罪的人多,也许迟早会被仇家算计。他说,绿,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忘记我?

  不会。

  桑千绿斩钉截铁。可是这竟然不是江玉楼想要的答案。江玉楼知道,桑千绿那样多愁善感的个性,若是爱了,便要记一辈子,那样只会是一种煎熬。他害怕看见她流泪,珍珠粒子扑簌簌的一落下来,就像石头砸进他的心里。

  他希望她忘记他。

  桑千绿的情绪忽而低落。脚步越来越钝重,茫茫括苍山,也不知前路会通向何处。这里真的住着传说中的猜心夺魂尉迟缙么?

  桑千绿下意识的紧了紧后背的包袱。

  近年来,江湖中盛传,括苍山的神秘隐士,能够以独特的藏药和秘术,摘取人的所有或部分记忆。罕有人见过这位隐士的真面目,只晓得他复姓尉迟,单名一个缙字。常在括苍山仙云顶一带出没。桑千绿不相信这传言,可是没想到自己此番却接到任务,要将一个蓝色的锦盒亲手送交给尉迟缙。她行走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有一种混沌的茫然。

  这时,远处的疏影横斜,透出幽幽的橘黄色灯光来。

  桑千绿顿时醒了神,直奔而去。那里竟是别有洞天。在芳菲没落的五月天,开满枝桠的全是最饱满的潋滟桃花。

  花团锦簇似朝霞。

  有人吗?桑千绿试探着问。橘黄色的灯光是从桃林对面的小屋里飘出来的。桑千绿一步步靠近,叠沧剑一直斜倚在面前,是高度戒备的状态。

  突然,门开了,电光火石间射出一道青灰的影。

  桑千绿提气纵身,那影子便从脚底溜过,端端的落在一棵桃树的顶上。那竟是一名男子。约么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俊朗非凡,却带着肃杀的表情。他一看女子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便皱了眉,道:你是红袖楼咏絮小主桑千绿?

  正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桑千绿正想这样说的时候,突然只觉得两眼一阵昏花,桃树顶的人霎时分开了七八个幻影。她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桃林是有机关的。擅自闯入者,往往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吸入了安魂香,因而就像困到极至了,倒地而睡。碰上这样的情况,男子总是将倒霉的家伙像面团一样扔进迷踪林,由得他们转迷宫自己找出路。可是,这一次,就在桑千绿倒地之时,她的包袱松开了,蓝色的锦盒掉出来。

  盒子里只有一封信。

  白纸黑字,再寻常不过。

  男子轻轻的跃下来,站在那里,看了信,然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姿态注视着昏睡的女子。好一阵过后,他弯腰,将女子抱回了自己的小屋。

  {花朝月夜}

  芷姜草,截魂香。满满的桌案,搁着许多新奇古怪的玩意。桑千绿安静的躺着,男子拿了一道符,缓缓的走到床边。

  落手的时候,男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锦盒。

  然后,低着头,垂下眼睑。

  那一夜的春风异常寒冷,吹得男子两肩瑟缩,他站在桃林,嗅着一鼻扑朔的芬芳。也不知道是几时,屋子里的桑千绿醒过来了,走到他的背后。问他,你是谁?

  男子道,尉迟缙。

  哦。桑千绿满不在乎的应了一声,没有半点惊愕。仿佛从来没有听闻那个关于隐士的传说。她狠狠的摇了摇头,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她喃喃道,我是谁?

  一切果然如尉迟缙所料。桑千绿忘了自己的姓名身份,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括苍山,仿佛在瞬间变成一张白纸。

  但是,这并非尉迟缙的本意。

  他因此深深自责。他原本要摘走的,只是桑千绿的一小段记忆,可是刚才,步骤出了差错,他将她人生里三分之二的记忆都抹掉了。怪只怪自己学艺未精,尚不能将猜心夺魂之术熟练的运用,结果才出了这样的纰漏。

  他看着眼前目光茫然的女子,在她的眸子里隐约透着恐惧和惊惶。他感到心豁然一疼,可是即便他将他所知道的统统告诉桑千绿,那也是少得可怜的讯息。桑千绿甚至不知道红袖楼,不知道楼主沈苍颢,以及曾经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六位女子。她们在江湖中皆有响亮的名号,而桑千绿自己,因为不但武艺超群,还颇精通诗词,有出众的才情,因而便称了咏絮小主。

  咏絮,源于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典故。后世以咏絮来形容女子诗才横溢。可如今,桑千绿却恍恍的将重点只落在絮字身上,认为,絮便是柳絮,是飘摇无依坎坷命薄的同音,她站在绚烂的桃花底冷不防好一阵惆怅,堪堪的,又红了眼眶。

  那几日,桑千绿都留在桃林,尉迟缙苦苦思索,希望能挽回自己犯下的错,但却不见进展。他也没有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桑千绿,害怕她知道是他洗去了她的记忆,会怨责他。他满心歉疚的对桑千绿加倍的好,一改初时的骄傲狂放。

  括苍山是烈狱门的所在。

  当今江湖势力最庞大的两大邪教,一是生鬼渊,另一个就是烈狱门。早些年红袖楼因为接了棘手的活儿,跟烈狱门闹得很僵,而桑千绿更是杀了不少烈狱门的弟子,如今也不知道烈狱门是如何获悉,知道桑千绿在仙云顶一带出没,便集结了一批黑衣使者来寻她。

  五月末。

  桃花凋谢得极快,三两日的工夫,粉色的残萼就落了满地。桑千绿踩着薄脆的小尸骨,仔细的端详叠沧剑,然后试着将剑舞起来——她连自己的武功也忘了八成——咣当一声,剑却落在地上。只听背后传来呼呼的风响,桑千绿回头看,一群黑衣肃杀的剑客已将桃林的入口团团围住。

  尉迟缙闻声出来。

  顿时,面色铁青,道:桑姑娘,你过来。桑千绿像温驯的绵羊,怯生生的躲到尉迟缙背后,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慌。仿佛是一只兔子遇到了围攻她的豺狼。她的眸子闪闪烁烁又要开始流泪,尉迟缙适时的握了握她的手,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说罢——

  黑衣使者们蜂拥而来。

  尉迟缙虽然是慷慨伟岸,也坦荡潇洒,可是,到底寡不敌众,还要照看一个像八岁小孩一样胡乱逃窜的少女,他怎能不落下风。

  幸而桃林中设置了安魂香。

  渐渐的,烈狱门的人感觉头昏眼花,逐个栽倒下去。尉迟缙便看准了时机,拉着桑千绿一鼓作气的跑出了桃林。

  跑出了仙云顶。

  直到括苍山脚的农舍废墟。尉迟缙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桑千绿看着他,觉得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似极为不妥,正要开口问,却见他眼皮一沉,昏厥过去。桑千绿这才发现他的后背有刀伤,很深很长的口子,血肉模糊。

  从此,桑千绿便记得,尉迟缙是她的救命恩人,而自己亦连累他丢了那处隐居之所——他们后来偷偷的回了桃林,竹篱和木屋都被烧了精光,连最无辜的桃树,也统统被连根拔起。烈狱门还在不死心的搜索括苍山,企图追寻桑千绿和尉迟缙的下落。

  尉迟缙便说,要送桑千绿安全的回扬州,回到红袖楼。

  桑千绿听罢,心中一阵暖热,也是难得的皱眉没有拧出泪水来,而是温柔的笑了。

  括苍山离扬州并不远。

  可是,只需要两日就能完成的路途,他们却仿佛拉长了,用了十日来走。这十日,沿途邂逅的都是江南娟秀旖旎的风光,或踏马山前,或泛舟湖上,或是城镇的繁华,或是乡野的淳朴,他们就像闲来云游的旅客,走走停停。

  到了扬州附近。一个纯朴的小镇。

  恰逢庙会。

  熙熙攘攘的人流,偶尔就像海的波浪翻涌过来,桑千绿体纤骨弱,冷不防被撞得踉跄。这时尉迟缙便出手扶她一把,稳稳的握紧了她,再张开臂弯将她圈在身侧,犹如呵护蹒跚学步的幼童。桑千绿禁不住脸红,低头娇憨的模样惹得尉迟缙心猿意马,止不住的要多看她几眼。

  那一日,逗留得迟了,他们便在小镇的客栈落脚。

  桑千绿和衣而眠,却在朦胧间听得一个低沉黯哑的男音,道: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今不见。桑千绿莫名的醒了,下了床,推开门,却见灰衣素袍的男子站在走廊上,直直的望定了她,那愁得化不开的眉眼几乎要拧成一个点。

  绿。男子轻唤。

  桑千绿愕然。你是谁?

  男子面容顿时僵硬。你不认得我了么?他说,我是玉楼,江玉楼啊。

{花谢水流}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今不见。说的是你我初次相遇,在扬州,二月十二花朝节的当日。我在你的白绢上题诗,你恼我狂傲,便要拿剑追着我,我还不小心将你推进了水塘里。

  后来,红袖楼每每有任务给你,我都会陪着你。

  我唤你绿,就像含着春天的第一抹鲜活灵动的气息,清脆的萦绕在唇齿间。我们看过洞庭湖的日出,桃花潭的细雨,天堑栈道,山巅绝谷,浩海狂沙,我们都走过,也在正或邪之间周旋一己的坚持,甚至在朝廷六百追兵的铁蹄下死里逃生,这些,难道你都忘了么?

  江玉楼心慌意乱,大篇幅的说了许多话,可在桑千绿听来,却是寡淡无味。她道,从前的事,多数我已经不记得了。

  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客栈。

  江玉楼在庙会上就已经发现了桑千绿,一路都尾随着她,原本还想着重逢的时刻必定是甜蜜激动的,谁知道却是这样的局面。他隐隐的察觉到什么,转个身,便向着尉迟缙的房间走去。

  毫不客气的不请自入。

  尉迟缙惊醒,以手指弹出火折点亮了桌上的油灯。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工夫,站定了,面对着来人,突然那表情却急转直下,仓皇起来。他道: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江玉楼眉眼一挑,你认得我?你是谁?尉迟缙突然不敢开口说话了。

  江玉楼死过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张网困住,仇家以内力震碎了他的心脉,他吐血而亡。是桑千绿亲手葬了他。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还有复活的机会。

  江湖中奇人异士比比皆有,恰好那时候就有一个古怪的老和尚研制某些非正道的武功,以及提炼救人的灵丹或害人的毒药,路过墓地,见那坟冢尚新,就连人带棺材的挖了起来,带回破庙当作实验品。谁想,阴差阳错的,竟然救活了江玉楼。

  而今,江玉楼完好无缺的站在客栈的房间里,他面前的男子仿佛是心虚了,半晌不答话,他的神态于是越发的犀利,道:你对桑千绿做了什么?尉迟缙跟你是何关系?

  男子喟然长叹。

  他的确不是尉迟缙。

  真正的尉迟缙,江玉楼不但认识,而且还欠了江玉楼一个人情。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当问及这个人情如何还,江玉楼便从尉迟缙的房间里拿了一个空置的蓝色锦盒,道,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女子拿着这锦盒来找你,锦盒中会有一封信,你要按照信上所说的去做,你可能做到?

  能。

  尉迟缙胸有成竹。

  实则,在那个时候,江玉楼已经知道自己遭遇了此生最强劲的对手,未来如何不能预计,他两袖清风,惟一记挂的就是桑千绿。他担心以她那样的个性,会因他的离开而难以释怀,他心疼她,不忍心要她为自己伤心流泪,所以,早早便想好了信的内容,是要求尉迟缙用他的独门绝技来替桑千绿洗去所有跟江玉楼三个字有关的记忆。

  江玉楼花了重金,将信与锦盒寄放在红袖楼,言明,若有朝一日他遭遇不测,便由咏絮小主桑千绿将物件送去括苍山仙云顶,给一位名叫尉迟缙的隐士。可他没有料到,短短两年的时间,尉迟缙遭到仇家的追杀,被迫离开了括苍山。

  不知所踪。

  留在仙云顶旧居的少年,原来只不过是桃林的花匠。因为跟得尉迟缙的时间久了,学了他的武功,也学了他一半的绝技。他看见过江玉楼,也听见了江玉楼和尉迟缙的对话,知道他们的约定,可江玉楼却从没有去注意过一个山野村夫模样的小花匠。

  偏偏就是这小花匠,趁着尉迟缙慌乱逃命的时候,偷走了他提炼芷姜草和截魂香的秘方。然后借着尉迟缙的名声,且学且医,尝试着为有求而来的人清洗或替换记忆。但他的本事不如真的尉迟缙,他出过差错,桑千绿就是他的失误之一。

  而他的本名,很普通,叫做阿青。

  阿青从来没有消减过自己对尉迟缙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面前始终是卑微的小偷,偷了他的秘方,他的名望,连他的名字也偷走了。所以,当看到锦盒与信,他便想要替尉迟缙完成这个承诺。

  却偏偏失了手。

  彼时,阿青在江玉楼的面前只觉无地自容,将事情的原委统统说了,看江玉楼又惊又怒,直喊荒唐,他无言相对。

  那场谈话,气氛肃杀,从最深的夜,僵持到晨光熹微的黎明

  班驳的光点穿透树叶的缝隙落在微尘细细的木地板。

  突然间,客栈老板的一声惊呼刺穿了紧张与寂静——烈狱门的人带走了楼上那位姑娘——阿青和江玉楼夺门而出。

  跑到桑千绿的房间,只见空荡荡的,被褥凌乱,连枕头都掉进了床底。

  他们疾奔出客栈。

  还能够看到呼啸在长街上的马队。似充满了炫耀和挑衅的意味。他们各自纵马追去。倒像是抛开了之前的恩怨过节,并肩而战,步伐一致。就连皱起眉头的表情也如出一辙。到了郊外的白桦林,他们追上了烈狱门的黑衣使者。

  一前一后的,将十余名彪形汉堵在大路中央。

  桑千绿看到阿青,亦看到江玉楼,可是那软弱无助的目光,却只给了前者,给后者的是无尽的茫然和疏离。

  江玉楼心中一恸,纵马冲入了敌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终是歼退了烈狱门的黑衣使者。阿青受了伤,伤在肩胛,并不重。江玉楼也被内力震伤好几回,嘴角带着血,气力虚弱。

  他们一左一右的站着。

  桑千绿却仿佛只看到了阿青。一边替他清理包扎伤口,一边啜泣自己的无用和累赘。眼泪如潺潺的溪流。

  这样一幕,看在江玉楼的眼里,堪比剜心。

  少顷,回到客栈。阿青始终沉默着。桑千绿一遍遍的唤他,尉迟大哥,尉迟大哥,他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剑眉之间,惟有难以消受的愧疚。他劝退了桑千绿,独自在房间里坐着,坐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半柱香他思绪飞转,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似经历了一生那样长久。

  翌日清晨。

  桑千绿带着客栈精致的小糕点推开了阿青的房门。里面已经空荡荡了。只留下桌面的一封信涵,写着桑千绿亲启。这五个字仿佛是写得极用力的,仿佛带了很深很深的惋惜与悲痛。他说,他走了,也许还会回来,但也许不会。他说让江玉楼送你回扬州,他是值得你信赖的。他说,千绿,保重。他还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以前,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认真的唤她做桑姑娘。

  没有落款。

  因为他不知道应该继续瞒着她扮演尉迟缙,还是向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他只是一个行为不光彩的花匠。

  她已然泪如泉涌。

  将信纸贴在心口,就仿佛贴着他的呼吸。这时江玉楼从门外进来,心中明白了八成,娓娓的一声叹息,道,绿,他走了,我依然会保护你。

  女子红着眼眶,目光淡淡的扫过去,满脸是僵硬的生冷的表情。

  不几日,他们回到扬州。红袖楼楼主沈苍颢对于江玉楼的忽然出现惊愕不已,听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欢喜,直盘算着想要会一会那古怪的老和尚。从前江玉楼因为和桑千绿的关系,跟红袖楼颇为亲近,和沈苍颢亦是有些交情,他便在红袖楼住下来,终日陪伴着桑千绿。

  桑千绿并不欢喜。

  甚至有些厌烦。

  她对江玉楼的态度越来越糟糕,冷冰冰的,见之则避。她心心念念记挂的,始终是消失的阿青。江玉楼也曾将他和尉迟缙之间的约定,甚至阿青的冒牌身份告诉她,可她却反倒认为江玉楼是在中伤阿青,对他的挑剔不减反增。

  那日。

  桑千绿靠在榻上午憩,突然觉得有一阵风从门外撞进来,她睁开眼睛,却看到江玉楼在梳妆台的樟木匣子里翻找着什么。她顿时黑了脸,厉声喝止道,你在做什么?江玉楼神情尴尬的转过身,手里提着一方鹅黄色的丝绢,吟咏道: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绿,你忘记了么,这匣子里,一张张的锦帕,上面的一笔一划都是我亲手书写的啊。

  出去。

  女子指了指门口。请你出去。声音极为冷漠。就像一把尖刀插在男子的心上。她说,我既然已经忘了,就是你我缘浅,是天意注定的。你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镜花水月}

  题扇书生江玉楼死而复生的消息不胫而走。

  烟雨繁华的扬州,在平静中渐渐的积蓄了暗涌。江玉楼知道,要来的,始终会来。他生平最棘手的仇家,那个曾经以陷阱害过他一命的剑客,此次,换了所谓光明正大的方式,送来挑战书,约他三日之后在扬州城外十里的雎鸠谷一决高下。

  江玉楼知道,这件事情终归要有一个了断。

  哪怕对方故技重施,布下的是天罗地网,他亦不会退缩。因为,只有彻底的解决这段恩怨,他方能无牵绊的回复从前的坦荡逍遥,一心一意,围绕着他深爱的女子。

  但桑千绿对此事充耳不闻。

  仿佛江玉楼的一切都跟她无关,她终日期盼的,就是自己委托的红袖楼在各地的信使能够打探回有关阿青或者说尉迟缙的消息。

  那一日,是决斗之期,黎明时分江玉楼便起程去了雎鸠谷。临行前他看见桑千绿在园子里坐着,单薄的背影,寥落孤寂。他便轻轻的为她添了一件狐裘的披风,道,我走了。

  嗯。

  桑千绿漫不经心的回应。

  少时,冷雾竟然慢慢的变成了鹅毛细雨,滴在皮肤上,沁骨的寒凉。桑千绿正待回屋,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她只道是江玉楼又折回来了,便漠然的说道,再若不去,就要迟了。她的话音落,脚步声也静下来。

  万籁俱寂中,她听见有男子唤她:

  千绿——

  她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颤抖着转过身来,尉迟,尉迟大哥?

  嗯。是我。

  男子的表情依然带着悲伤。他说,我回来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可愿意跟我走?女子喜出望外。愿意愿意,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于是便跟着他,行走在蒙蒙的烟雨中,湿了衣裳,湿了鞋,可心情却是久违的欢喜。

  目的地在城西一间清冷的客栈。

  无人的大堂,他们面对面而坐。店家上了一壶滚烫的茶水。桑千绿不解的问,尉迟大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阿青道,稍后你就知道了。

  桑千绿丝毫不疑,喝了一口茶,便望定了阿青,似要将他的眉眼都铭刻在心底。可是,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看事物都出现了重影。接着右手一挥,碰掉了茶壶和茶杯。陶瓷碎裂在地的时候,她便也趴在桌上,昏厥过去。

这时,客栈的楼梯上款步走下来一个人。

  约么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当壮年,却带着早生的华发。他问阿青,你决定了么?阿青咬咬牙,垂首作揖,是的。

  是的,我决定了,尉迟先生。

  若是江玉楼也在场,他便会认得,那华发的男子,才是真正的猜心夺魂,尉迟缙。这几个月,阿青走遍了大江南北,只为了搜寻他的下落,他想请他医治桑千绿,弥补自己所犯的错。起初,他记恨旧事,怎么也不肯答应他的请求。甚至对他恶言相向,多番的奚落折磨他,使他受尽了平生从未有过的屈辱。后来,是他坚决的态度撼动了他,他开始心软。

  但彼时。

  江玉楼在远郊的雎鸠谷。他和他的敌人凶猛对峙。丝毫也不知道发生在别处的事情。有一个瞬间,山谷中的腊梅花瓣纷纷飘了起来。夹着一点细细的白雪。江玉楼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桑千绿,她那么焦急那么忧心的奔跑而来。

  江玉楼的嘴角的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一笑,便分了心。

  扇头微略一偏,擦过对方的衣袖,却是划了空。而自己的咽喉,偏偏送到蛇芯般的剑尖上。剑锋一横。在脖颈处划开一道殷红的血口。

  血喷涌而出。

  江玉楼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可是他却那么分明的听见了桑千绿嘶喊的声音,玉楼,玉楼。他看到女子含着泪扑过来,揽着他,就像从前他在她的怀里赏月饮酒。那姿势,那温度,熟悉,也真真切切。他吃力的张了张嘴,道,绿,你认得我了?

  认得。

  桑千绿狠狠的点头。这时,阿青也跟过来了。江玉楼看到他,开始有一点相信这并非自己临死前的幻觉,他问他,你治好她了?阿青点头。在尉迟缙刚刚恢复桑千绿的记忆的时候,她便猛地冲出了屋子。那急迫的表情说明了一切。——纵然阿青和她有过一段相处,如朋友,更如恋人,可是,到底在她的心里,始终也盛载着江玉楼,记忆恢复了,有关江玉楼的一切便跃然纸上,清晰无比。阿青想,他自己果然是淡下去了。

  然而。

  这依旧太迟。是弄巧成拙的讽刺。是啼笑皆非的结局。也许江玉楼曾经那么那么期待桑千绿能重新和他以恋人的身份相认,他们再度携手把臂同游,彼此依赖,彼此照料,可是,在这一刻,他看到桑千绿的眼泪,他才知道,或许真是天意注定了他们总是要错开,曾经有过的甜蜜温存再也回不去,他宁可她还像昨天那样,冷漠的对他,那样,便不会为他的死伤心难过了。

  阿青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本以为,千辛万苦的找来了尉迟缙,修复了桑千绿的记忆,将她归还江玉楼,便是成全一对有情人。自己的卑微的欺骗的生涯就此到头。可谁知道江玉楼终也敌不过命运。

  他和她,谁也敌不过命运。

  桑千绿血泪盈襟。

  这世间最脆弱的水滴,一点一点漫开在萧瑟的山谷,淹没了江玉楼的呼吸,也淹没了阿青所有的惭愧与憧憬。

  后来。一切都恢复原状。

  桑千绿常常觉得,在周遭熙来攘往的人流里,隐藏着江玉楼熟悉的身影。她想,也许在将来的某天,他还会跟从前一样,带着奇迹,活生生的站到她面前。

  那时,她再不会冷落他。

  她开始学着江玉楼的样子在扇面题诗,无论是晓风残月的柳郎中,还是大江东去的苏学士,一首首诗,一阙阙词,她驾轻就熟。她亦很少再为其中的零落悲怆而落泪。那眼睛仿佛装了一层铜墙铁壁,再不会轻易的就哭成殷红。

  也许江玉楼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担心她的软弱,却不知道她骨子里仍是坚韧。摘洗记忆,根本多此一举。

  她可以不哭,不痛,安静的将他保留。然后等待伤口结痂。

  就好比——阿青——他再也没有在桑千绿的面前出现。但他却总是在暗处偷偷的守护她,或在她遇见危险的时候,不露痕迹的帮她一把。她的容颜在他的记忆里开花。她的安危是他此生仅有的牵挂。哪怕隔得再远,再远——

  他心满意足。无悔无怨。(完)

  四、【十二濯香令之吹魂笛】

  楔子

  江湖中,一直都不乏奇珍异宝。譬如,炽焰神珠能解百毒,净水杨枝可使枯骨生肉,绛仙舍利可通经脉,养气血,令服用者增加数十年的功力。而这些,却在近半年的时间里,纷纷失了窃。原本以拥有此等宝物而自居的,门派,扼腕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

  红袖喽那日便来了客人。只不过,并非江湖中人,而是普通的商户。那户人家姓留,来的是留家的老夫人。老夫人说她的丈夫患了罕见的恶疾,急需九尾灵芝保命。而九尾灵芝在洛阳雨垢山庄,山庄的主人在多年前受过留老爷的恩惠,便答应赠灵芝以报恩。

  所以。

  刘老夫人到红袖楼,便是要雇一名保镖,随同留府的管家一起前往雨垢山庄。将九尾灵芝安然地带回扬州。

  一切都极低调,极秘密。

  【风月清】

  动身的日期,定在八月初三。卯时。

  晨光微霁。

  昔瑶惯了早到,落幽亭畔,空空荡荡,尚且没有人影。她便掏出腰间的短笛,幽幽的吹奏起来。短笛是她的武器。她可以吹奏出清扬婉约的曲调沁人心脾,也可以吹奏出锥心刺耳的魔音,使听者头疼欲裂生不如死。

  因而,红袖楼的清韵小主宋昔瑶,便有了致命的武器——

  吹魂笛。

  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

  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

  冷不防,背后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朗朗的清吟。昔瑶便收了笛,心想,必是约定的留府那位管家来了罢。管家大多是老态龙钟唯唯诺诺的模样,只不过,这一个,听声音,却似风华正茂的年纪呢。

  她微微一笑,转身的同时,以调侃的语气说道,留管家只顾借鉴前人的精词妙句,却何你我眼下这所处的意境不甚相符呢。

  呢字的余音,仿若飘渺的缎带,还缠绕在舌尖没有走远,却突然,怔住了。

  昔瑶那么清晰的看到前方施施然步来的男子,约么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白衣,潇洒倜傥,微笑的神态淡定而优雅。

  可是。

  可是他怎么是留府的管家富曲呢?他分明是白鹭原啊。五年钱在蜀中一带颇有名气的玉面神捕白鹭原。传闻他悄无声息的退隐江湖,甚至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如今,他却出现在这里,拿着留府的令牌向昔瑶证明他的身份——

  留府的管家,富曲。

  此时,白鹭原再淡定,眉眼间也是轻轻地动荡,怔忪道,好久不见了。没有想到,红袖楼派来的人会是你。

  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能再遇到你。昔瑶咬牙切齿说道,温柔的神色,瞬间变得刚硬冷凝。这让白鹭原觉得尴尬。稍低了头,问,你还在恨我?

  恨。

  一个字,重重地从唇齿间砸出来。如有千斤。

  昔瑶怎能不恨呢?当年,父亲本是当地受人敬重的教书先生,机缘巧合,认识了白鹭原,彼此引为知己,忘年相交。但后来的一场变故,白鹭原认定了父亲便是杀死胡家小姐的凶手,他将父亲送入官府的大牢,而父亲则因此羞愤不已,宁可已死谢清白。

  昔瑶认定父亲是无罪的。

  父亲那样慈眉善目的谦谦君子,怎会杀人?而且,还说是垂涎胡家小姐的美色,因奸未遂。想想这些,昔瑶的拳头似要将短笛捏碎。

  昔瑶虽然好奇,白鹭原为何隐姓埋名退出江湖,而只到普通的商府做管家,但她却偏不开口询问,好像对方的事情自己一点也没有兴趣知道。白鹭原则始终保持低沉的脸色,他实则也有很多的话想和昔瑶说,但是,对方拒他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让他难以启齿。他犹豫了半响,索性缄口不言。

  【葵嫣酿】

  有时候,白鹭原会赞美昔瑶的笛音。——她知道那不过是他想缓解彼此气氛的尴尬。但是,再公式,再虚假,也还是会荡漾。

  夜阑人静时,她便倚窗吹奏。

  每一个音节,都是怅然。

  从扬州至洛阳。他们日夜兼程。总算是安然到达了鱼垢山庄。那山庄只是江湖众多门派里毫不起眼的一个。陈设与装潢,也是单调普通。他们表明身份后,由家仆领着,在大堂里坐了片刻,便听见一声朗笑。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李某已经命人准备了干净的厢房,且留两位在此多住些时日,好让李某略尽地主之谊。

  人未至,声却先到。

  然后大门外便矫捷地跨进一个人来。中等身材,衣着整齐。年过而立,面上有些微虬髯。那便是庄主李云雷。

  当夜,他们留宿鱼垢山庄。翌日清晨,昔瑶便以留老爷急等灵芝续命为由,谢绝了李云雷热情的挽留,带着九尾灵芝,离开了洛阳。

  马不停蹄。

  溅得尘土四射,有些犀利的暴躁哦的味道。

  经过一处山涧的时候,白鹭原勒了缰绳,唤道,昔瑶,奔走了大半日,何妨稍作歇息,纵然你不累,哪马儿也未必能支撑太久。昔瑶听罢,面色一沉,回转头,白鹭原已经栓了马,在山涧旁悠然地坐了下来。她便冷声道,你竟是毫不关心留老爷的病况么?

  生死有命。白鹭原似笑非笑道。

  可是谁又知道,昔瑶也并非真的那样急于完成任务,或者是真的心系什么留老爷的安危,她只不过想尽早的结束了这一切,好让她和白鹭原之间不再有牵连。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仿若一种折磨,分明是她恨了多年的一个人,可还是让她觉得暖心,她无所适从,每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看他谈笑的表情,他的关怀,夸赞,所有的所有,就好像在周围生出泥泞的大沼泽,使她越陷越深,越深,便越不知道应该如何来处理彼此的关系。

  真是,相见不如怀念。

  不如痛恨。

  昔瑶即恼怒,且仓皇。她扔下一句冰冷的话。勒转了马头,两腿轻轻一夹,疲惫的瘦马再度奔跑起来。山涧旁的白鹭原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异样,他站起了身,左脚踏上马镫,就在那个时候,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是昔瑶——

  白鹭原焦急地策马追过去,只见昔瑶已从马背上掉落,滚进路边的灌木丛,面色苍白,嘴唇青紫,两手捂着胸口,浑身痉挛。

  后来发生的事情,昔瑶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她在郊野的驿站里醒过来,白鹭原就靠在床边,微微打着盹。

我这是怎么了?

  昔瑶像个孩子一般怯懦地扯了扯白鹭原的衣袖。白鹭原便醒了。扶着她坐起身。道,你中毒了。

  中毒?

  昔瑶愕然的瞪圆了眼睛。为何会中毒?中的什么毒?她感到难以置信。白鹭原的神态在那时变得阴郁严肃,他道,是葵嫣酿。

  葵嫣酿是一种溶于酒水,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江湖中早已有关于此种毒药的传闻。只是,亲眼见过的,或者亲身试过的人,并不多。

  据说此毒纵然是经验老道的神医也束手无策。

  只能以特配的解药方能化解。

  此时,依照中毒的时间来推断,毒是在昔瑶留宿鱼垢山庄的时候落下的。她回想那晚,夜深欲寝的时候,山庄的丫鬟端来了一壶西域的葡萄美酒,说是庄主送给两位贵客享用的。那酒的确醇香酣甜,喝过之后睡眠也沉稳殷实。可是,这会儿再说起,白鹭原却愕然了,道,我根本没有收到什么李庄主送来的美酒。

  看来那酒似乎只是为昔瑶一个人准备的。

  白鹭原顿时拍案而起,怒道,我这便回鱼垢山庄,向李云雷讨个说法。昔瑶赶忙拉着他,道,既然他有心暗害我,又如此明目张胆,必然是料定我们会怀疑到他。她这样说,白鹭原也明白了,接道,他是有心要我们再回山庄?

  我想是的。

  昔瑶颤巍巍的扶着床架站起来,道,既然他的目的在我,那我便要看看他此举的用意究竟为何,我同你一起回洛阳。

  也只有如此了。

  虽是虚弱垂危,可是,看到白鹭原那紧张忧虑的神态,竟有些不争气地觉得暖心,仿佛是一场灾劫换来的一场关切,是敝帚自珍的宝贝。内心其实那样清楚,于此人,纵然分开了多年,纵然有浓烈的恨意交织,但却是迟迟不能放低。

  否则,夜夜清辉,怎会黯然的想起他,梦见他。

  怪只怪,彼此的缘分太浅。

  天意弄人。

  【情中殇】

  跨入鱼垢山庄。

  李云雷在大殿上正襟危坐。那萧杀的表情里,还带着戏谑的得意。他笑道,宋姑娘和留管家莫不是惦记我庄内的葡萄美酒了?

  一句话,毫不掩饰地承认了他对昔瑶下毒一事。

  昔瑶恨恨道,庄主为何要这样做?我与你,从无恩怨。

  李云雷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踱步道,你于我没有恩怨,可是,你的父亲宋玉成,却杀害了我最心爱的女子。

  闻言,昔瑶和白鹭原皆是一惊,彼此对看一眼。白鹭原愕然道,你是说,当年蜀中大织户胡家小姐的那桩命案?但此番重复在昔瑶听来纯属多余,她扶着心口厉声呼喝起来,我爹没有杀害任何人,他是受冤枉的。

  实则当年李云雷也没有亲眼目睹案发的经过。那时候他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浪荡江湖,邂逅了胡家的小姐,且不说彼此到底是情意相投,还是一厢情愿,但李云雷总是交付了真心的。无奈事发突然,胡小姐的死给了他致命的打击。他整个人都垮了。后来听闻真凶是城里最有名气的教书先生,他甚至试图私下里杀了他来报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宋玉成便进了府衙的大牢,再然后就是不断的审判,流言四起,宋玉成割脉自尽。李云雷始终没有机会近得宋玉成的身,但却在牢房外看见过他的女儿宋昔瑶。

  痛失挚爱。

  那样的打击是无可量度的。

  纵然是这么多年过去,李云雷依旧难以释怀。而当他再次看见昔瑶,认出了她便是宋玉成的女儿,那炽烈的仇恨再度燃起。

  仿佛是要将自己此生的阴影和孤寂都报复给这无辜的女子。

  他也不要潦草鬼祟,而要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怨愤发泄,所以,人选择这种慢性的毒药,好不隐藏复仇的动机。

  对昔瑶而言,最痛的,不是揪心刺骨的毒。而是要再度听别人将她最爱戴最崇敬的父亲称做杀人犯,还要她来承担这莫须有的报复。

  她咬着唇,狠狠地,眼角却还是闪烁起来。

  白鹭原扶着她,右手执剑,怒道,李庄主,暗箭伤人实非正派所为,你与宋玉成之间的恩怨,怎能祸及无辜。

  李云雷冷冷地笑着。一挥手,突然从大殿的四面通道涌进全副武装的侍卫。留管家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坏了你家老爷与我多年的交情,这女子听说只是你们花钱雇来的保镖吧,你何不就此带着灵芝回扬州交差,别的事情,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说罢,又啧啧地摇头道,嗯,若是留管家担心路上会有人来抢灵芝,我还可以派山庄顶尖的侍卫沿途护送你。

  刚说完——

  昔瑶双腿一软,便又要载到在地。白鹭原知道是她的毒性再次发作了。看着她冷汗涔涔的痛苦模样,在看着此时大殿周围的严阵以待,他知道,他此时是很难逼迫李云雷交出解药的,而李云雷似乎更乐于看着昔瑶受剧毒的折磨。所以,他相信他们此时若要离开鱼垢山庄,李云雷不会阻止。他便将昔瑶拦腰轻轻地了起来。

  泰然地走出了大殿。

  夜阑人静。

  洛阳客栈里,清幽的笛音袅袅升起。白鹭原敲了敲门。听见虚弱的邀请,便阔步走进去,道,怎不多休息一会儿?

  昔瑶苦笑,我怕,睡得太久,会醒不了。

  白鹭原皱着眉,道,一定有办法向李云雷拿到解药。

  若是我就此毒发,那便惟有怨这苍天待薄了我。可是,我爹没有杀人,他不会是那样狠毒卑鄙的伪君子。说着,忽然噤了声,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开始回味起曾经快乐的童年,回味父亲是如何教自己读书写字,教自己做人的道理。

  白鹭原亦没有做声。

  房间里忽然静得可以听见微风吹拂。

  到第二日,第三日,白鹭原试过偷偷潜入鱼垢山庄,或者背着昔瑶会见李云雷,对其软硬皆施,但仍然没有办法逼出解药。

  第四日。

  静谧的午后。客栈里突然传出激烈的喧哗。那时昔瑶昏沉沉的睡着,听见兵器交接的声音,方才惊愕地醒来。

  推门看,客栈里已乱作一团。

  来者全是鱼垢山庄的侍卫。也包括庄主李云雷。只听李云雷用剑指着白鹭原喝道,扬州传来消息,真正的留管家富曲,已在多日前遇害。你根本不是留老爷派来的,你究竟是何人?还我的九尾灵芝来!

  昔瑶猛然一怔。

  白鹭原犹疑的眼神恰好在此刻扫射过来,四目交接,仿佛有无尽的话语,又仿佛终是无言。她也想问,他说的可是真的,你冒充留府管家,目的何在。但哪似乎并非一个合适的谈话的实际,剑影刀光堪堪地撩得人心慌。

  某个间隙。

  白鹭原纵身跃进走廊,态度极是强硬的抱起了昔瑶,然后退入房间,越窗而走。一路奔跑直到僻静的荒郊。

  寒光凛冽的宝剑突然直抵咽喉。

  昔瑶趁着白鹭原放下她的一刹那,便不失时机的钳住了他。一字一顿道,李云雷说的,可是事实?白鹭原喟然一叹。

  便是默认了。

  昔瑶顿觉心疼,因为那种受欺骗的感觉是如此难受。她厉声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白鹭原道,为了九尾灵芝。我听闻李云雷要将灵芝送给扬州的一位故友,多番打听,得知其中的秘密计划,所以,便在真正的留管家赶来与你会面之前,将他杀掉并取而代之。说到此,白鹭原再度沉默下去。他没有皆是,在这场简单的计谋里,昔瑶的出现是怎样复杂的意外。那日在山涧,若不是昔瑶毒发,他原本就是要带着灵芝驾马而去了。可如今却为了昔瑶仍牵绊在洛阳城,耽误了时间,让李云雷有机会收到消息,识穿了他假冒的身份。

  而这些,昔瑶何尝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所以,抵着咽喉的剑,是那样不忍心再靠近半分。她抑了内心的煎熬,抑了身体的虚弱疼痛,颤声道,无论你有任何的理由,但我受得楼主的命令,便不容有失,你将九尾灵芝交出,我或可不与你计较。

  白鹭原纹丝不动。

  昔瑶戏谑地嘲笑道,职责所在,你玉面神捕在多年前便谙熟这个道理吧。若是你执意不肯交出灵芝,别以为我会股息你。

  可是,你已没有把握伤我。

  白鹭原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那样短暂的一瞬间,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剪刀般的手指已箍住了昔瑶的皓腕。

  仿佛要将骨骼从外向内的捏碎。

  昔瑶感到一阵酥麻,手抖了抖,剑便滑落在地。但她仍是不肯服输的空拳迎向对方。陡峭的荒野,两个人忽进忽退,似是谁都拿不定主意这场仗究竟要怎么打。突然,昔瑶一脚踏上了松动的崖边,迅速坠落的泥土带走了她的重心。她“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都掉落出来。

  扑通——

  扑通——

  山崖地下是幽深的水潭。沁凉的水冻得五脏六腑都酸楚疼痛。呛鼻的水肆意的蔓延着灌进几乎百孔千疮的身体。昔瑶感到逐渐失去力气,失去知觉。昏迷之前,有一双强劲的臂弯圈住了她,像救世主,将她脱离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叹隐衷】

  昔瑶没有想到,白鹭原会在她坠落的一瞬间,跟着她,纵身跳入百丈深潭。若不是他,自己只怕早已溺死在哪快要结冰的死水里。

  此刻,昔瑶睁开眼睛,看见阴沉晦涩的天空。她呛出一大口的水,心口刺痛难受。白鹭原就在旁边,升了火堆,瑟缩着,那发冷的模样使她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温柔的,弥漫出丝丝缕缕的爱怜。她轻轻一咳嗽,他便望过来,道,坐过来些,浑身都湿透了,当心着凉。

  内心已软了。

  可面上还是倔强。

  昔瑶便咬了牙,恨恨道,我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不会罢休,势必要向你讨回九尾灵芝。你又何须救我。我——我又何需你来救。话还没有说完,便又是一股寒气从脚底呼呼升起,直冲脑门。然后身体再度抽搐起来。

  轰然倒地。

  心口有撕裂般的疼痛。嘴角开始渗出殷红的血渍,皮肤则是寒凉无比。像尺蠖般蜷缩起来。

  白鹭原顿时慌乱的丢了手里的柴火,奔过去,将昔瑶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呢喃着,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别怕。

  别怕。

  那样温柔的声音,像幼时父亲唱着家乡小调,缓缓的钻进身体,一点一点,抚平了伤痛,也驱走了初冬的严寒。

  仿佛是梦境。

  那一关,昔瑶再度熬过了。

  苏醒时分,却赫然发现自己是躺在白鹭原的怀里,由他的胳膊紧紧地缠绕着,而衣衫早已褪尽,只剩最贴身的亵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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