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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丰富多彩的声音(上)

卷子路上2019-01-09 17:04:38

病房札记:我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丰富多彩的声音(上)

卷子 

一向健康奔跑着,突然得了一个小众而高冷的病:“神经病

因为身体莫名地发麻,连续三天且有蔓延的趋势,去问校医:需要去医院吗?医生说“当然要,一定要,赶紧去”。因为腰椎曾有问题,自我怀疑是腰椎键盘突出压迫神经,此症除了手术没有根治的办法,以我“运动治百病”的理念,是不必去医院的。但最近被教育得很是尊医重科,那就赶紧去吧。

专业的事听专业的建议是为必须。

被校医指点去了港大医院。电话预约超乎想象地顺利,让我对这所陌生的从未光顾过的医院充满了好感。

门诊曾医生极其认真地反复敲打我的麻痹部位,比对其他部位,详细询问触感的细微变化。然后我的自我诊断被告知错误。初步怀疑是神经系统内部出了点问题。被要求立即住院。

本来第二天预约了南山医院体检里的新项目检查:胃肠镜(很难约,终于等到),申请晚两天住院可否,被答必须立刻住院。

于是活蹦乱跳的、周末还在行山的女汉子,稀里糊涂就成了住院病人。——前阵子嚷嚷着要拓展生命宽度、领略多彩世界、体验多元人生,这不,上天就把机会送来了。

看来不能乱许愿,不能乱表态。

所有的偶然中皆有必然,只是冥冥之中,我们不得知。终其一生,我们能知的世界和得知的自我,可能亿亿分之一都没有。

那么,就傻傻地听吧。

这个世界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每个声音里有着怎样的密码?每个密码里暗含了怎样无知无觉的结论?

核磁共振的声音。 

包括胸和腰、头和颈,总共做了三次,其中两次为平扫,一次为加强。每次四十分钟。记得以前髋关节积液那次做核磁,就几分钟时间,而此次合计长达两个小时,在舱里,我能被怎样的声音伺候呢?

第一次是周六晚上11点到1140,——我后面还有人,医生收工估计得要凌晨一点了(致敬一下他们,真的很辛苦)。

我带着耳塞,从头到尾没睁开眼睛,我彻底躺在了声音里。我竟然很受用那些忽长忽短、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忽急忽缓的莫名其妙的声音:

我一会儿躺在了小溪边,听流水淙淙;

一会儿又被甩进了塞外,千军万马从身边哒哒而过;

又像是身陷战场,两边突然开战,枪声、炮声、榴弹声轰轰一片;

再一会儿又耗在了车间里,各式机床隆隆作响,从一个流水线横穿到另一个流水线,从哐当声到叮咚声到吱嘎声;

又像是到了田头,有抽水机和拖拉机的声音;

又像是回到了家里,有钉钉子、踩缝纫机、甚至吸尘器的声音;

又有一会儿,就像是到了熟悉的街头,大车、小车、货柜车擦着身子急驶而过;

我竟然还听到了幼儿练钢琴的声音,杂乱叮当个没完;

还似乎听到了一场混乱的音乐会从远方传来,有架子鼓的节奏此起彼伏;

我还听到了打铁声,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浑浊,仿佛从竹林里传来……

每次四十分钟,我竟然没觉得时间长,当医生帮我解开装备把我从舱里放下时,我说:

“我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丰富多彩的声音”,他们笑了。

——当所有躺上去的人都被告诫请对核磁的噪音做好充分思想准备,我的这句感慨会不会让医生把我从“神经病”划拨为“精神病”?

做加强是要打照影剂的,多多少少有点伤害。而噪音的存在已是忽略不计的存在。

连续三次我在那些声音里安然躺着,柔和、顺从、接纳、联想,仿佛自己也成了声音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了声音世界的道具。很奇妙。

检查结果有医生,我跟随声音就好。 

那些针的声音。

主治医生涂医生是位有孕在身的年轻女医生,和蔼却不失认真。她和曾医生有同样的判断,她建议先做腰穿,可以快速了解一下情况,但让我自己做决定。出于对外伤型的检查手段有顾虑,先生建议先不做(是怕我疼吗?)。

前后抽了三次血,出了76个检查结果,除个别指标稍稍耍点小个性外(估计是被兴奋的神经挑逗的),大盘基本正常。最后有两管血送广州研究机构自费检验,后来也给了我最温柔的答复。

我对自己的血充满了自信和感激。我一直很善待它,它总得知恩图报吧。

周一专家会诊,顾问医生问“腰穿了没”,涂医生说“病人想等等”,我立马抢着说“穿!穿!”

做一个听话的好病人,是为必须。在学校听老师的,在医院听医生的,不能讨价还价。师生与医患一样,都是利益共同体,信任,才能共赢。

健康太久了,对自己疼痛段位心里没底。周一下午,涂医生推着车就进来了。强调麻药开始就千万不能动,下意识的收缩也不行,否则会影响入针的部位和方向。我点头如捣蒜。

从揪心的麻药开始,我竟然挺住了。医生表扬我肌肉放松,我表扬医生手法娴熟。在互相表扬的其乐融融里,我开始了挑战6个小时一动不动的静卧(头部高度不能超过腰部)。不能起身、不能翻身、不能喝水、上厕所……

接着是麻药过后,一整夜的疼痛无眠。

我让先生继续他的合唱队排练,——针的世界里,声音很细小,很微妙,别人如何参与?

然后还做了体感诱发电位、视觉诱发电位以及眼部全套检查等,不断排除,缩小包围圈。

最后还是核磁加强结果里显示的中枢神经系统上的多发异常信号。

开始挂水,向异常信号冲击。

护士在我的左手扎了三针都没能成功,我说很抱歉,太胖了,血管太细有点为难您了。换个护士,针也从我的左手换到右手,听到药水滴滴答答、凉飕飕地流进手背,流进静脉,流进身体,似乎人的整个神经系统都安静下来了。

我不会和一个针头较真,更不会和针头连带着的那些或紧张、或疑虑的眼神较真。她们已努力做到她们能做到的最好,不好的只是那些身体的偷袭者,那些来历不明、形影鬼祟的信号。

针水的声音,细碎真切,游走在身体里,很快也就成为自身体系的一部分。

我顺着它们的方向,我不用违逆意志,因为我知道我们将去往同一个前方。

医生的声音。

我们有两个意见,您选择。

我们有两个方案,您选择。……

他们作为专业人士,且用一个团队在做决定,他们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我只是替他们决定他们的决定而已。 

病房里的声音。

我的旁边分别是两位70多岁的老人。一位心脏已做了9个支架,现在是颈动脉狭窄有瘀斑;另一位是不明原因的头痛。

颈动脉狭窄者每天早上刚六点就出去打拳,七点多才结束;晚上绕医院一周。然后是和亲戚视频聊天、看电视,以及和病友聊天。基本充实。头痛者除了睡觉就是坐床前发呆,仿佛时间停滞。

前者在继续支架和手术清瘀间选择,有实质内容的纠结,但最后选择是交给儿子去做的。后一位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但她说,我就是头疼啊。

没有任何事可干,执着于身体本身,那疼痛破土而出是一定的。

走廊连接处有个较开阔的平台,早上见有人唱歌,有人打拳,还见到三位大妈搀扶着在跳舞,我在那刹那间是充满了敬意的。

——人有点事干,还愿意干点事,生命就会柔软而有弹性。否则,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身体和亲情的双重煎熬。——头疼的那位大妈,主要任务或所有乐趣就是等着家人探望。

两位大妈还有一个共同的声音,就是打嗝。不停地、持续地打。第一夜,我想我是得在这个嗝声里彻底沦陷了。

因为我抱了本大部头,连啃了七部,结果什么隔声、电视声,统统都不存在了,被过滤掉了。

第一次在如此特殊的时空里暂歇,一个失眠惯犯、睡眠困难户竟然能睡着,我都被自己感动了。 

是我强大,还是书本强大?

系统自带声音。

我的确是太强大了。在对病情的追根溯源中,发现最大的元凶可能恰恰是自己。

医生询问在此之前可有任何形式的感染?回答没有,一直很健康。

医生言,那可能是自身在感染的时候不自知,自身抗体把疑似病毒的好细胞一起给攻击了。我理解就是自身抗体在遇到外敌时积极行动、勇敢拼杀,结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打了一场内战,把自身免疫系统给整乱了。

才明白,原来抵抗力强未必是件好事。

人体太奇妙,千奇百怪,基因的组合千变万化;细胞的来与去也是无法布控。系统平衡就更像一帧天书。我能做什么呢?

医生说,后续要避免复发,就要防止感染,不要感冒和过敏。我明白,就是不能劳驾自身抗体再跳将出来横刀立马乱砍乱杀,否则免疫系统又将是一片混乱狼藉。

天啦噜,人生漫漫,不感冒、不过敏,岂是我能左右?

赶紧找自己能做的事。

预防感冒最重要的就是不和天气作对,把自己稍稍封闭一些,这个可以做到,但抛弃山河做不到,那就边走边看吧。

至于过敏,原先是没有过的。这次援疆的成果之一就是带了一个过敏性鼻炎回来。因为喀什太干,从最初的鼻子出血,到后来的喷嚏鼻涕不断,过敏性鼻炎就跟随我万里迢迢回家了。加上从江南到岭南,从未在北方生活过,或许也是环境的改变激发了我系统内某种细胞的改变;又或许在喀期间连续的失眠造成基因重组?

医生曾问我“吃小龙虾了没”,我倒是没吃。只是之前连续吃了螃蟹和海鲜,不一定有因果,但本不追求,舍弃又何妨?只要和过敏能扯上关系的任何食物都可以无条件放弃,反正我不是吃货,不会因此而怀疑人生。

系统还是会自启,还是会兀自发出自己的声音,我奈何不了。但如果可以,偶尔能与它对上话,就好。

我既善待退让,你何苦拼死拼活?系统内黑客入侵,有外用杀毒软件呢,别要强,且歇着。

花与果的声音。

这是最有温度的一群声音,我把它留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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