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丝绸服装鉴定社区

小皇后

热门小说分享吧2018-11-07 10:51:46

 文案:

  架空设定,请勿考据哦

  一朝入宫为后,十四岁的方令蔻回想起话本中描写的后宫肮脏龌龊手段,就战战兢兢,对未来,她只有一个目标,活着就好。

  结果说好的皇宫阴私呢?方令蔻高坐在上座,面对一屋子俯首乖顺的妃子,懵了。

  扭头眨巴眨巴眼看看皇帝陛下,她弱弱道:“这和话本里的不一样……”

  这就是个皇帝辛辛苦苦圈养了一只小皇后,然后愉快的婚恋的故事n(*≧▽≦*)n

  本文又名《帝后角色扮演手册》

  宠宠宠,甜甜甜,无脑苏

  1v1 双c



  内容标签:宫斗 婚恋 打脸 甜文

  主角:方令蔻 ┃ 配角:宣瑾昱,宣臣也,风千水



  作品简评:

  年仅十四的方令蔻一朝入宫为后,本以为后宫都像话本中描述的那般勾心斗角,十分忐忑,她做好了在后宫中挣扎求生的准备,却不料,年轻的帝王视她若珍宝珠玉,一路荣宠。本文行文流畅,情节跌宕,节奏紧凑,引人入胜。内容轻松愉悦,爽快至极。

==================



第一章 【小修】

  初春刚暖,花开满枝头。

  春里困倦,蔻儿贪觉多睡了小会儿,就被窗前燕子啼鸣吵醒了,如今随意挽了发,正倚着窗侧卧在矮榻,榻上一方小几,笔墨俱全。

  白色内裙中袖挽起,皓白的手腕上套着一圈银镯,她手中捏着笔,慢慢写着杂记。

  矮榻旁杌子上坐着她的两个大丫头,一个手中编着络子,另一个帮着分线,偶尔低语两句。

  方令蔻手中笔杆晃动,另一手时不时捏点糕片吃着,一心二用听着这些闲话写着她的杂记,悠然自得。

  她倚靠着的雕花窗棂只一层薄薄的透亮绡纱,外头正对着后院几株海棠树,微风吹过,送来花香鸟鸣,也送来树下浇水的两个丫头的窃窃私语。

  “这个时辰了,七姑娘还没起,倒是姑娘们中独一份的散漫。”

  “大太太怜惜她,允了她不去进学的。”

  “那她也太骄纵了些……”

  “嘘!别瞎说,仔细大太太听见撕了你的嘴!”

  丫头们的声音顿了顿,而后又传来一句不甘不愿的话。

  “她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是仗着她嫡亲哥哥是天子近臣么……”

  蔻儿笔下未顿,仿佛没有听见那两个丫头对她的编排。只她两个大丫头面有愤愤:“哪里来的丫头,乱嚼舌根!”

  她微微抬起手,止住了起身想要前去呵斥的丫头素凉,淡然道:“不过两个丫头,你与她们计较什么。”

  丫头编排她,还不是因为上行下效,方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明里暗里想踩她一脚的主子姑娘了。

  不过是欺负她没了娘,初回方府,唯一庇护她的哥哥长期在外罢了。

  蔻儿盯着她眼前写着整齐的簪花小楷的内容,耳边回响的却是她临走前,外祖父说过的话。

  她因母亲辞世时年纪尚幼,被外家接回去了几年,如今回府处处陌生,与家人们定然生疏,需要磨合,真心以待,时日长了就好了。

  蔻儿回忆起拿她当宝贝的外祖父外祖母,和待她犹如女儿般的舅舅舅母,再比照如今处处对她警惕而虚假的方家上下,说不出的讽刺。

  真心?如果方家当家大太太,她那个好伯母是真心对她,何苦处处最优待她,如此捧杀?

  更别提那些在她面前假意区顺的堂姐们,总一副被她这个骄纵跋扈的妹妹欺负了还要赔笑的模样。

  她之前出去买书,外头不是都已经在传,初回方家的七姑娘方令蔻仗着天子近臣哥哥,在家里端的是无比嚣张,吃穿用度比方家女眷加起来都好么。

  蔻儿慢慢提笔继续往下写,把自己在方家的点点滴滴记录下去,等着墨干后订书收藏起来,以后若是有缘,再度相逢旧友,就能按照约定赠书与他了。

  只是不知,这样糟心的日子难道真的要等她出嫁了才到头么?

  蔻儿思及自己如今才十三,起码还有两年才能离开这个方家,就忍不住轻叹。

  她正托腮走神,一个小丫鬟匆匆打了帘子进来,伏了一礼惶恐道:“姑娘安,大太太派人来说,琳琅亭正在给姑娘们采选布料做新衣,全府姑娘具在,独差了您!”

  蔻儿收回心思,面上不显:“知道了。”

  素凉闻言起身急切道:“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也不见有人来叫啊!”

  打络子的丫头唤作尚竹,是个沉稳的,起身伏了一礼:“姑娘,那您现在梳妆打扮吧。”

  方令蔻松开手中的笔,嘴角一勾:“又来了……”

  距离琳琅亭很近的青石板铺就而成的花路小径,不过一丈宽,方令蔻脚上蹬着木底丝履,木底与青石板之间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咯噔声,女孩儿走路步小而轻盈,方令蔻抬头看去,满满当当坐了一亭子的人。却是方家除她以外的姊妹们皆到齐了,三三两两挽着手坐在杌子上,面色大都不太好。

  围着亭中石桌而坐的有两三妇人,其中圆脸含笑,头上带着勒子,笑吟吟看着她的,是方家当家大太太,她的大伯母方杜氏。旁边一个赔笑而坐的精瘦妇人,吊着眼扫了她一眼,却是二房的二伯母;另一位头裹鸦青方巾面容讨喜的,倒是不认识的生人。

  都等着她呢。

  方令蔻勾了勾嘴角又抹平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意兴阑珊。

  方令蔻脚步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咯噔咯噔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琳琅亭中格外清晰,她几步上了台阶,对着大太太攥拳置于腹前,欠了欠身:“大伯母安。”

  “蔻儿妹妹可算来了!”一个头上坠着流珠的少女说笑着,“让长辈和姐姐们枯坐着等你,蔻儿妹妹真是顽皮!”

  又一个鹅蛋脸少女轻声道:“罢了,谁让是蔻儿妹妹呢,别说让我们等上一时半会儿的,哪怕今儿不想来,我们可不得等着妹妹什么时候愿意来才行么。”

  方令蔻抬起眼皮看了大太太一眼,抿了抿唇笑道:“若不是刚刚有人来说,今儿选料子,姐姐们都在等,只怕我现在都还在屋中。”

  “瞧这话说的,”旁边吊眼太太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倒像是我们故意忘了你似的。还不是你素来有些小脾气,只怕是丫头们说的话从不在意,听漏了。”

  “二伯母这话说的,”方令蔻左右看看,自己捡了个位置坐下,脸上带着浅笑,“您又不是不知道,伯母们但凡有事,侄女儿可不是跑快些,免得啊又该遭人说骄纵了。”

  一边说着,方令蔻含着笑:“这位娘子不曾见过呢!”说着话,少女眼笑弯弯,只嘴角还勾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那妇人老老实实低着头问了个好,到底没有抬头看看这位传的满城风雨,娇纵跋扈的方家七姑娘方令蔻是个什么模样。

  “她不过是茹记布坊的娘子,哪当得你问。”圆脸勒额妇人这才道,“来了就来看看这些料子,具是她们家顶好的,蔻儿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剩下的再分与你姐妹。”

  大太太招了招手,那些站在琳琅亭外侧的丫头们左右看看,慢慢吞吞把怀中抱着的布匹重新放回到石桌上。

  方令蔻看得清楚,这些抱着布匹的不甘不愿的,分明是她姊妹们的丫头。

  她似笑非笑,冷眼看着那圈绞着帕子面色不虞的堂姐们对她投来藏不住厌恶的视线。

  大太太环视了琳琅亭中面色不虞的女孩儿们一眼,柔着声对方令蔻道:“这事儿怪我,迟来了些,你姐姐们人多,来得早,忘了你没来,竟私下分了去。不过无妨,你同她们比不得,这些到底要紧着你才是,我让他们全放回来了,蔻儿先选,喜欢的尽管拿,若是不够,我叫茹娘子再带一批来,总要给我们蔻儿选合意才行。”

  大太太手中的料子都是极佳的,稍微抖动,上面仿佛有流光,柔软而垂顺,丝滑细腻。

  闻言,二太太视线忍不住滑到坐在她身侧垂眉顺眼的茹娘子身上,再看去方令蔻,脸上也带了份热切的笑:“我们蔻儿啊是个命苦的,三弟妹去的太早,丢下她一个小人儿家,也就是我们做伯母的把她当个半个女儿,事事紧着她先,总要以蔻儿为主的。”

  大太太握着蔻儿的手,温温和和道:“蔻儿只管选就是,你姐姐们也心疼你,愿意让着你呢。”

  蔻儿似笑非笑:“哦?大伯母,不知道这次茹记布坊的帐,是走公中呢,还是我母亲的嫁妆?”

  大太太脸色一僵:“小女儿家选布料就是,这般庶务无需在意。”

  “侄女也想不在意,只是瞧着不说清怕是不行,”蔻儿语笑吟吟,“若是走公中呢,那蔻儿是幼妹,自该等姐姐们先挑。若是走我母亲的嫁妆,自然全是蔻儿的才是。毕竟谁不知道,只要是我在方家的一切花销,全是花的母亲的嫁妆,既然是我母亲的银钱,我又推辞作何,便宜了……别人么?”

  少女一笑眉眼弯弯,眼中潋滟,嘴角勾起,说不尽的嘲讽:“大伯母,这布,是走公中么?”

  这话一出,两个太太眼神有些躲闪,喃喃说不出话来。

  那茹娘子听到这,才知道,原来外头传着,方令蔻开销甚大,一个人能花其他几个姐妹加在一起的份,还要样样最好的,本以为是花方家的钱,却不料,竟然是她已故母亲的钱。

  真不愧是当年富甲一方襄城风家十里红妆嫁过来的闺女!

  “看样子是我母亲的嫁妆了,那这些该全是蔻儿的才对。”方令蔻眉眼弯弯,甜甜笑着。

  打着她的旗号妄想用她母亲的钱养全府人,还总想来踩她两脚,在外人面前诋毁她骄纵不敬,无礼冒失。

  欺负她没娘之前,总该看看,她方令蔻好歹是风家教了几年的,哪里会任人欺凌!

  她懒懒起身,随意拣选了几个最好的料子使丫头抱上,朝大太太二太太福了福礼:“大伯母,二伯母,侄女没带人,先拿几匹,其他的侄女儿待会使人来拿,或者伯母派人送到宜明苑来也可。”

  二太太吸了口气:“蔻儿,这么多的料子你选两个就是,该给你姐姐们留下才对!”

  “二伯母,侄女儿母亲的钱,用来养别人的闺女,只怕不妥吧。”蔻儿似笑非笑。

  二太太气结,咬着牙死死绞着帕子,却不敢再说什么。

  大太太脸上还端得住,微微颔首:“好,待会儿伯母派人给你送去就是。”

  方令蔻环视一圈琳琅亭内坐着的大部分面露不虞的女孩儿们,勾了勾唇:“好啊,侄女儿告退。”

  方令蔻刚刚起身告辞,身后就响起了急促追赶声,她走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蔻儿妹妹等等。”

  方令蔻脚下一顿,凉凉看去,却是刚刚一直盯着她选走的那批布料的隔房堂姐方令蕊。少女及笄之年花期正佳,眉目间具是娇嫩。她左右挽着两个姐妹,眼神中满是屈辱,却还是低声下气道:

  “你才十三,这么多的料子哪里穿得完,放着也是放着,不妨给姐姐两匹好不好,我快及笄了……”

  堂姐的哀求让方令蔻微微侧了侧目,她勾起嘴角笑得天真可爱,口中却稳稳当当吐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不好!”



第二章 

  干脆利落拒了那腆着脸的堂姐,蔻儿才不管身后低声的咒骂,回了宜明苑只管把料子给了最善裁衣的婆子,她回了房又靠在软塌上翻阅着游记杂学。

  堂姐们学不乖,总想占她便宜,伯母们也拉的下脸来打她秋风,可真是一个让他大开眼界的官家门第!

  犹记得她初回方家那天,送她回来的车队绵延一里路,十余辆车马装载着衣服首饰先行,围在她车架边有浩浩荡荡几十个丫头仆妇,马车队一绕进方家巷子,就有人去通禀。方家内里误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大太太忙不迭的带着一众女眷开了正门,笑脸相迎而来却见着方家身份最重的二公子护在身侧,被一众丫鬟仆妇簇拥着的她时,那犹疑又慌乱的眼神着实令她发笑。

  堂姐妹们一水儿都聚来宜明苑,一边儿看着她仆从们从车上搬下来一件又一件稀罕摆件往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添置,什么海上贸易得来的西洋物件,什么名氏大家的字画佳作,竟找不见一件普通的玩意儿来!当场就有那眼热的姐姐妹妹,调笑着讨要见面礼。

  且不说哪里有做姐姐的向妹妹讨要东西,单单她刚归家来,尚未认识了人呢就如此做派,着实令人不喜。只她那会儿还抱着且要和家里人好好相处的念头,亲亲热热给了一众姐妹们小玩意儿见面礼,金穗子金花豆都是一捧一捧的给。

  这第一次她给了她们脸,使她们尝着甜头了,第二次索性带着男童们一起来,还有的腆着脸说,自家有多少表姐妹。

  什么意思,真拿她做冤大头不成?

  蔻儿再真诚的心,到这里也凉了,只那时到底不知这家人是个什么光景,随意拿了些银子做的小玩意儿打发了,打算让面子上能过得去。

  倒不料升米恩的斗米仇,那群得了她的好的姐姐妹妹们,反倒记恨起她来。说她那么有钱却不给姐妹们花,竟是个小气自私的。

  蔻儿算是知道了,自己在这个阔别了五年的方家,是找不到家的归属感的。就权当是借住吧,等哥哥给她相看了好人家,搬出去后就好了。

  故此她的宜明苑素来是婉拒方家人不请自来的。只她总有出去的时候,就免不了姐妹暗里给她使点绊子。不过也都是装装可怜打打秋风暗里讥讽几句,真叫她们对蔻儿做些什么,她们却都是不敢的。毕竟这个方家目前的兴衰,全靠的她嫡亲哥哥。

  只肩负一府兴衰的哥哥太忙了些,好几日都不得回家一次。

  蔻儿倚着软塌,翻着手中哥哥买回的游记,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这本游记看完,哥哥能不能有休沐。

  只她游记看完了,新料子做的春衫都上了身,哥哥也没有回来。

  蔻儿手头的书看完了,写了两日杂记后,思来想去,还是要出去买书才是。

  她在等哥哥回家后一道出去,还和自己出去买书之间果断选了后者。

  毕竟哥哥再好,也是不会允许她买书时夹带些私货的。

  这日正巧晴好,府里没什么事,蔻儿使人去给大太太说了一声,换了一袭鹅暖黄襦裙,梳了个最是简单的双垂髻,左右带了丝鸢小婉两个丫头一道走偏门套了马车出去了。

  大梁的京城与襄城相差甚远,说话的方式也不太通。蔻儿在襄城带了那些年,学了一口软糯南调,回到京城,说这边的话也总夹着襄城软语,使人一看就知是外地来的。

  她回到京城时日不长,也甚少出来,知道的地方就早早打探好的南麓巷子那儿的一家杂书铺子。

  她如今也是叫马夫对直去了杂书铺子。马车停在铺子门口,两个丫头留在马车上,蔻儿踩着脚凳下来走进铺子左右观望,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抬了抬眼皮,热情招呼道:“小公子随意看啊。”

  那人口中叫着小公子,却是蔻儿如今用发带高高束起发髻,穿着露着白内里衫的鸦青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上缀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脚上套着皂靴,细皮嫩肌,唇红齿白,纤长睫毛蒲扇蒲扇,抿着唇嘴角露出一个酒窝,活脱脱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儿郎!

  蔻儿背着手在一楼三个隔间立着的数个书架中走来走去,一本一本的看着书脊。只她到底年幼,个子尚未长开,矮一些的到能看得到,再高一点的,仰着头也看不清字。

  她站在一列书架前高高仰着头,眨巴着眼睛,最终低下头抿着唇思索,要不要使掌柜的给她一个凳子踩脚?

  正思索着,只听背后一个稍微低沉的声音清晰响起:“你要哪本?”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蔻儿眼睛微微睁大,她对于有陌生人突然离她太近而感到战栗,浑身酥麻,后颈起了一层鸡皮。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等离那人稍微远了一点,才脑子清晰起来。

  如今她做男儿打扮,加上那人问话,只怕是好心想要相帮罢。她这般反应落入他人眼中却是惺惺作态了。

  想清楚后,蔻儿大大方方指了指她头顶上两层的几本,压低了下声线,咬着不南不北的腔调道:“劳烦这位兄台帮小弟看下,上面的可是《北浔阳杂记》?”

  那人顿了顿,念道:“是《北岳名山游》与《楚氏名物》。”

  蔻儿找的《寻阳北杂记》是她听哥哥提起过好几次的游记,所以记住了,而这人口中念得,却是两本她心心念念了好些时日的书!

  蔻儿一下子喜笑颜开,伸长了胳膊就要去取,却不料踮起了脚都够不着,还差了一截。

  背后依稀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只很快就被掩盖了去。

  蔻儿略有羞赧,总觉身后那人是在笑她个子矮。

  “你要哪本,我取来与你。”仿佛是知道自己偷笑了他人,那人很快用这种方式赔礼道歉。

  蔻儿收回手,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她身后的人。

  书架中间的距离相当,只站她一个人时显得很宽,她背后这个人往这里一戳,犹如一堵厚重的墙,让这片地界瞬时就逼仄了不少。

  那人个子很高,蔻儿仰着头才看见他下巴,又因铺子支起的窗漏进来阳光,那人正好在逆光之处,只依稀能瞧出是个修硕身材的,听声音许是个年轻男子。

  蔻儿忍不住又退后了一步,她几乎都快贴着背后书架了。

  “《北岳名山游》与《楚氏名物》都要!”蔻儿说道。

  那人应了声,站在原地等蔻儿一点一点蹭到旁边去,这才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抽出书来后,微微侧了侧脸,温和道:“我观上面还有《秦歌百计》与《曾元子》,你可要?”

  蔻儿没有说话,她已经有些看呆了。

  刚刚那人逆着光一团具黑,什么也看不清,却不料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刚好走过了开窗的最后一点位置,整个人在褪去了逆光后,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许是弱冠之年,头上簪着冠,一张脸棱角分明,一对剑眉飞斜入鬓,狭长星眸中正有点点笑意,薄唇微微勾了勾,下颌自然内敛,本该是十分威严的相貌,因着他一点笑意,温软了不少。

  蔻儿都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呆呆点头:“要。”

  “《苏奇史记》和《琳琅名物序》要么?”那人稍显清雅的声音继续问道。

  蔻儿脑子迷迷糊糊的:“要。”

  待她反应过来,怀里已多抱了七八本书。

  过了片刻,她低着头猛地冲向掌柜的,掏出银钱立马结了账,扭头就上了马车。

  回到马车的她拍了拍自己的潮红绯烫的脸,捂着砰砰跳的胸口平复着心情,眸中满是星光。

  原来竟真的有一种人,能让她瞬间涌起提笔挥墨的冲动!

  蔻儿趴在矮几上无声叹息,只是可惜了,她竟这么跑了出来,忘了夹私货了。

  蔻儿在马车里看着手边上几本书,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又坐在马车中等了片刻,茶都饮了一杯,估摸着书铺的人该换了一茬了,这才再度下了马车进去。

  还是那个掌柜的,一眼就看见了蔻儿,眼中疑惑正要问好,蔻儿连忙摆摆手,又神神秘秘招了招手。

  掌柜的出来,弯着腰听蔻儿说了几句话后,慢吞吞指了指小阁楼:“小公子要的书,在阁楼上西角落堆着。您……随意挑选。”

  蔻儿轻咳了声,遮遮掩掩上了小阁楼。

  小阁楼说小也不小,没有立书柜,只用了几个大箱子堆装着书。蔻儿目标明确,一上来就用袖子遮着脸直奔西角落,撸起袖子就翻。

  几大箱子的书外面一层都是蔻儿看过的,她只瞄了一眼就随意放在另一侧,继续从箱子里找她心心念念的书籍。

  埋着头苦找书的蔻儿突然感觉到身侧不远有人脚步顿了顿,然后响起了一个略显熟悉又饱含错愕的声音。

  “《龙女觅夫记》,《色相魂香》,《阮氏娇女幕宾录》?”

  蔻儿手一顿,不敢置信地歪了歪头,她身边不远处,一袭直裾的青年正一脸复杂看着她……手上的书。

  蓝色书封上,几个大大的字清晰映入眼帘。

  《小尼姑从夫记》。



第三章 

  电光火石之间,蔻儿心里已转了几道弯,面上却是不显,她微微颔首神情自若:“这位兄台也要看么,刚刚多谢兄台帮忙取书,小弟愿意让与兄台先选。”

  说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拱了拱手后自然而然抬脚离开。

  她只觉着自己浑身都起了一层薄薄冷汗,心里扑通扑通跳,想着赶紧离开才好。

  “这位……小兄弟,”蔻儿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见身侧那人开口叫住了她,她一侧目,瞧见那簪冠直裾分外雅致的青年眼中慢慢浮上了笑意,用手指轻轻朝地上点了点,“你地上选好的也不要了么?”

  青年的声音清质,又带着经过时间沉淀的低沉,仿佛古琴铮鸣,起音清脆,余音绕梁。

  蔻儿脚下驻足细细回味了几遍,这才反应过来,侧眸看那青年手指的方向,正是她刚刚翻箱倒柜找到的几本流传甚广的精髓话本儿。

  一边是脸皮,一边是心尖儿,蔻儿厚着脸转回身蹲下来揽了地上的书,镇定自然:“自然要的,兄台慢慢选,小弟先行一步。”

  她到底是舍了面皮选了怀中的心尖儿,只到底还存着一份戒备,说话时故意改了口音,用从襄城玩伴那儿学来的西姜口音回着话。

  “小兄弟请等等,”那人弯了腰捡起地上漏下的一本《小尼姑从夫记》,递给蔻儿,“这本漏了。”

  蔻儿扫了一眼那青年修长手指中捏着的书封,面上已经飞起潮红,只她自己不知,还故作淡定道:“相逢即缘,这本小弟留给兄台吧。”

  话是如此说,蔻儿只盼着这人是个风雅的,对这些话本什么的不屑一顾的好。

  却不料瞧着清隽风雅的青年听到她这话,嘴角微微上扬,慢吞吞道:“既如此,那某却之不恭了。”

  蔻儿嘴角一僵,心里一咯噔,眼睁睁看着那青年手一转,将递给她的书本收了回去。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皮,投在被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的《小尼姑从夫记》上的视线久滞不愿离去,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故作大方了。

  琵琶别抱,她心在滴血。

  那人收回手后,慢慢腾腾翻看着书籍,修长白皙的手指翻着制印粗糙带着劣质图画的书封上,蔻儿望着那人清隽风朗的侧脸,思及书中内容莫名有种羞耻感油然而生。

  那人视线在翻开的书页上微微一顿,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狭长上挑的丹凤眼似笑非笑看着蔻儿:“小兄弟阅览甚广。”

  “不过给家中兄长带上几本罢了。”

  蔻儿到底年纪尚小,多少有些心虚,索性又厚着脸皮推到哥哥身上。反正她也没有说,给哥哥带的书到底是哪些。

  她抱着书与那人颔了颔首:“还有人等着,小弟先走一步了。”

  她转身就走,刚走到楼梯上就听见身后传来有一丝困顿的自言自语:“《如园小客》……《清风录》……。”

  蔻儿听到她另两本心头好的名字精神一震,脚下噔噔噔一转重回了西角落,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人站着的位置口中立马道:“《如园小客》和《清风录》都是清风客的呕心沥血之作!兄台可是见着了?刚刚小弟怎么都没有找到!”

  她翻箱倒柜不过是找些精华之作,不料竟差点错过了两本佳作!

  那人嘴角仿佛勾了勾,手中捏着蓝封书籍稍微退开一步,好脾气给她指了指道:“这是旁边这口箱子里的,就在第一层。某瞧着名字有趣念了念,不想又是小兄弟的……目标。”

  蔻儿哪里还管得上旁边有人,她蹲下身一手搂着选好的书,一手伸进箱子里把明晃晃放在第一层的两本书取了出来,只她刚起身,听见身侧那人轻描淡写道:“小兄弟倒是挺熟这些书的。”

  蔻儿手一抖,怀里的书散落一地。

  刚刚才推给了自己哥哥,这厢就不打自招了,着实有些丢脸。

  重新聚拢了书抱起来,蔻儿努力绷着脸:“告辞。”

  她穿着圆领袍,没有女装那么繁琐,也带上了一些当初襄城男儿装时的洒脱,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踩着转角楼梯而下。

  她埋着头疾步而走,差点撞着了一个往上走的人,口中飞快道了个歉,也没抬头,去了掌柜的那儿赶紧结账。

  掌柜的约莫五旬,一本本看了蔻儿选的书,再度向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钦佩。

  蔻儿解了荷包正在付银钱,突然听见她丫头丝鸢匆匆跑过来说道:“公子,门口有辆马车,非说我们撞了他,扭着童大叔嚷嚷着要去给他们主人赔礼呢!”

  蔻儿把书递给丝鸢,脚下步步生风,脸上紧绷往出走:“只怕是什么人故意找事!”

  她出去一看,两骑可并排而过的青砖巷子两侧都是挂着竖立幡旗,她的马车停靠在书铺幡旗下,远远避让着旁边的路,怎么也不该撞了别人的马车。

  只外面已经闹了开,她家锦绸的马车旁多停了一架双匹大马宽辕的通体紫檀木雕花轮廓的马车,一群衣着体面的精壮汉子正扭着她的马夫压在车辕上,嚷嚷着:“你是谁家下人,不知道你撞了谁的车驾么!快叫你主人来说道!”

  她出来只带了两个丫头一个马夫,如今丝鸢抽了个空来通禀她,小婉正涨红着脸与人争论,吵杂不堪。旁的路上行人大都怕惹事,纷纷避开了去。

  蔻儿小脸一沉,厉声喝道:“我倒要问问你们是谁家的下人,寻衅滋事前也该看看公道,停靠在侧的马车撞了行路的马车,你们只管把这话说与你们主人听听,我倒要看看他是否腆得下这个脸来要赔偿!”

  她身形瘦小,穿着一身圆领袍,勒着腰虽瞧上去孱弱,掷地有声的话仿佛不是从这个小小身板传出的般极有力量。

  瞧见了主人,小婉瞬间松了口气,只又想起自家姑娘的身份,再次提起了心,低声劝道:“公子莫要参合着腌臜的事,您先避避的好。”

  “有什么好避的!”蔻儿背着手阔步向前,锋利的眼神划过那些精壮汉子,冷笑,“问心无愧无处需避,你们主人不露面倒是个正确的选择。”

  “放肆!”一个鹰眼的汉子怒道,“小小稚子,口气不小!我家主人岂是容你编排的!”

  蔻儿毫无畏惧,手指一划:“岂用编排!此事谁存心挑起,众人具看在眼里!”

  “我且问你,你家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允许下人如此张狂行事?难道是靠着这种腌臜手段给自己敛棺材钱吗?!”

  少女略微伪装的清朗少年音清脆有声,口吻中多有不屑与耻笑,清清楚楚在巷子里传开。

  “放肆!大胆!”那为首的精瘦汉子铜铃大的眼睛一瞪,也顾不住扭着马夫了,松开手大步就要走到蔻儿面前,抬起蒲扇般的大掌就要下挥。

  “莫要拦他!让他打!我倒要看看这天子脚下到底什么人张狂如斯,也好上达天听,直接整治一番!”蔻儿一脸无畏,不但不避,反而按住前来阻挡的小婉,高昂头颅挺着胸膛大声斥责,“蓄意滋事,敲诈勒索!行迹败露居然还想掌掴官眷!丝鸢,前去找金吾卫中郎将!速速前来擒拿扰乱京城治安的刁民!”

  掷地有声的话响当当砸在那些汉子耳边,又有丫头咬着牙高声应答,就要提裙冲出巷子,周边渐渐露出衣角的行人商贩嗡嗡之声传来,加上眼前这细皮嫩肉一身贵气的少年眸中清冷而决绝,那汉子高高抬起的手臂僵住,额前渗出了冷汗。

  “误会!都是误会!”这时却一个弓着身进来赔笑鞠躬的小厮上前狠狠拉住那汉子,对着蔻儿拱手赔礼,“这位小公子息怒,不过是误会罢了!我家主人听闻下人寻事,无颜与小公子相见,故遣了小的前来给小公子赔礼!不慎惊着了您,我家主人愿用白银百两给您压惊!”

  “误会?你们说撞了就撞了,想打人就抬手,如今跟我说是误会?”蔻儿冷笑连连,“这般狂悖行事却拿误会二字来打发人,百两白银压人,欺负谁呢!”

  “小婉,准备白银万两,去通宝银庄兑了碎银子来,咱们也来个误会!”蔻儿杏眸一扫,又对那丝鸢道,“还不快去请中郎将!”

  蔻儿一声令下,那两个丫头脆生生应了,与主人一般底气十足,呵斥着身前拦住她的汉子:“速速让开!”

  那小厮苦笑连连,不料这位小公子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他竟是应对不了,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往那二层小阁楼上瞧。

  只这一眼,蔻儿十分敏感瞬间察觉,立刻仰起头抬眸看去,她身后书铺二层的小阁楼常年打开的横窗在她抬头的瞬间猛地一合,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响,震落了不少积攒灰尘。



第四章 

  小阁楼上,一簪冠修硕清雅的男子倚着窗扉,悠远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眉目舒展,微微上扬着唇,竟是在笑。

  旁边一个年岁稍大一脸风流样的男子抱着手中窗支木,傻愣愣盯着刚刚合上的窗户呆滞了片刻后,扭过头无语凝噎:“那个小个子他居然想让中郎将来抓我!”

  “来了也无妨,执掌巡防的中郎将不是你的旧友么,”那直裾青年只捏着手中蓝封艳书施施然坐在窗下竹椅,无视了身旁锦袍华服的男子,口中施施然道,“也是你下人莽撞行事,如此粗暴蛮横,不怪他生气。”

  “我这是为了谁啊!”玉冠锦袍男子抱着窗支木在另一侧竹椅上坐下,摇头晃脑哀叹,“我约了堂弟在此见面,堂弟前脚刚来这后脚就悄无声息停了一架陌生马车堵在铺子口,没挂家徽没有任何身份痕迹,我还不是担心走漏了风声来的是歹人,才会叫手下人去闹一闹查查看,哪里想到这小个子不是个吃亏的,还这般厉害!”

  唉声叹气的男子狭长的眼中水意潋滟,尽显忧愁。本该是与那簪冠直裾清雅男子七分相似的颜容,偏生被他这番表情折腾的只剩三分像了。

  玉冠青年见堂弟不接茬,忍不住心虚道:“我要是真被中郎将拿去问话,堂弟可该帮帮我啊。”

  “他若来拿你,只怕也是去了红袖小筑里喝着酒问话了,不是正合了你意么。”青年耳边还听得到关上窗之后顺着窗缝依稀透进来的吵杂,手中慢吞吞翻着刚刚被男子进来时打断的书籍。

  玉冠男子摇圆了头:“那哪里成,被拿去问话管他什么地方岂不都是毁了我一世英名!更别提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传出去我倒要成了敛棺材钱的恶霸了!”

  顿了顿,他伸长了脖子斜着眼看积灰颇厚的窗棂,期期艾艾道:“堂弟,我要不要真的做一次恶霸,索性派人堵了巷子把那小个子撵了去?”

  “你大可一试,”青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整以暇悠悠然道,“我也挺想看看这样一来他会怎么做。”

  那玉冠男子呆了呆,想起来刚刚扒着窗清清楚楚看到的那一幕,慢慢缩起了脖子:“……我还是派人再给他道个歉吧。”

  -

  蔻儿没想到,这些跋扈的汉子竟是那风雅清隽的青年随从,主子瞧着雅致贵气,扈从却是如此张扬狂悖,极度不搭。

  但是这种事情又岂是她匆匆一面能定夺的,若那男子只是装作清流,附庸风雅,本质上就是个横行霸道的恶人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上行下效,奴才肖主。

  她只叹可惜了那人长着一张画中仙般仙姿神韵的脸,却是个披着君子皮,藏着痞子肝的。

  那小厮没料到自己一眼引得眼前这绷着脸的玉面少年抬头去看,而自家的主人居然难得一怂退缩了去,顿时冷汗直冒,怕这真没拦下来,大庭广众叫来了金吾卫,岂不是丢了一府人的脸?

  蔻儿的两个丫头被汉子拦住,只现在他们可不敢轻狂行事,各个弓着身陪着笑喊着姑奶奶再等等,丝鸢和小婉哪里见过这这阵仗,牵着手有些无措。

  “这位小公子,此事真的只是误会!”

  突然之间,那小阁楼紧闭的横窗被推了开,一个锦袍玉冠一脸僵笑的青年站在窗前对蔻儿拱了拱手,压着嗓子道:“在下南城齐家齐培明,来挑些……书,误以为这位小公子的马车是我家庶兄的,这才起了纷争,实在抱歉,实在抱歉!作为补偿,小公子只要开口,在下万死不辞!”

  蔻儿仰着头盯着那僵硬笑脸穿着不合身锦袍的拱手男子,心中更是轻视。

  做错了事连面都不敢露,只推个替死鬼出来道歉,此人当真是个没担当的。

  “罢了,既然做主子的知道站出来认错,我也不揪着不放。这样吧,你既没有管住手下滋事,惊扰了百姓,就让你这些手下去挨家道个歉,以后夹起尾巴做人才是。”

  蔻儿也懒得再和此等人废话,至于他说的理由,不过是一张遮羞布罢了,她还能当真不成。

  楼上那青年干脆利落应了,陪着笑:“应该的应该的,手下人不懂事耽误了小公子的时间,不妨……您先请?”

  蔻儿想了想,解下荷包取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举起了捏着银票的手,朗声道:“此处有白银百两,若这些人去了谁家道了歉,受了道歉的可来找书铺掌柜的兑银子,百两银子一起平分了去。若是没有被道歉的,这里自然就分不得银子。只不过刚刚大家也都听见了,他们是南城齐家的,且去找齐家要赔礼索要银子!”

  蔻儿把银票给了出来围观的掌柜的手里,扶着丫头的手翻身上了马车,把这事抛之脑后,悠悠然离去。

  之前若说那些藏在铺舍中的人群只是好奇旁看,与自己无关。那现在则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百两的银子!怎么也能分到一两半钱的!

  人群顿时沸腾了。也不惧怕这些精壮的汉子,一窝蜂围了上来,嚷嚷着让那群汉子道歉。

  那些反被包围了的汉子们哪里遇上过这些,到底是害怕马受惊闹出大事来,为首的艰难带着人往旁边挤,另一个赶紧牵了马车仓皇逃去,背后汉子们扯着嗓子嘶嚎着道歉的轰然之声传的老远老远。

  -

  回了宜明苑,蔻儿把正经书大大方方往书架上一放,另外的私货收进了竹藤编制的妆奁匣子,换了丝绵内衫裙就在案头铺上了纸。

  她提笔沾墨,挥挥洒洒把今日趣事书写纸上,嘴角噙着笑,仿佛能看见旧友读到书卷时的眉眼。

  其实她是忘了旧友长相的,时隔多年,也只记得当年曾与他有约,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写出,以后待他眼睛好了,就能看了。

  这个习惯持续了多年,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一本本装订成册的书也是她的过往,一份寄托。

  写着写着,蔻儿忍不住落笔评价,此人皮相乃天赐,只可惜生生糟蹋了,可叹可叹!

  墨干装起,案头上丫头已经铺了新纸,蔻儿踟蹰片刻,提着笔犹豫。

  守在家里的素凉不知姑娘在纠结什么,在旁边研着磨,含笑道:“姑娘可是要作画?”

  蔻儿挽起的袖口露出了皓白手腕,她摇摇头:“若只是那身皮囊,我怎么也能画的下去。可偏偏……”

  偏偏见着了那人如此行事,到底有分排斥,迟迟都无法下笔。

  “罢了罢了,好看人千千万,总会让我再遇到貌美的。”蔻儿也不纠结了,索性直接撂了笔。

  那人纵使再清隽俊雅,她也不画了。

  新得的书太多,蔻儿脱了鞋又倚着矮榻点烛翻阅,偶然听见外头有些吵闹,头也不抬问:“怎么了?”

  内屋里就尚竹在,她打起帘子走出去,再回来时脸上带了笑意,伏了伏身道:“秉姑娘,是公子回来了。”

  蔻儿猛地一抬头,精神一震:“哥哥回来了!”

  而后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把怀里的书往薄薄褥子下一塞,又怕看出来,往上面放了一个针线篓子。

  已经入了夜,忙碌了一天顶着夜色打马而归的方令贺斗篷未解,先绕路到了宜明苑,廊下烛灯摇曳,四处具是明亮。

  他大步而行,不多时就到了小院正堂,外屋里大丫头给他打了帘子,进了内间,尚竹替他褪去了带着寒意的斗篷。

  “哥哥可回来了!可用了膳?我叫小厨房去做了饭来?”

  蔻儿已经披上了一件披风,系着琉璃扣,坐在八角桌前含着笑给方令贺奉了杯茶。

  不过初春,入了夜还有些寒气,他又是横穿半个京城打马快归,浑身都冰冷毫无温度。手心捧着的茶热气腾腾,抱着片刻,他就有了回温的暖暖感觉。

  “忙忘了,倒是没有用膳,”方令贺一改在外力压群臣锋利如刃的模样,老老实实回答着妹妹的话,“随意弄点什么一吃就行,倒不用麻烦。”

  “民以食为天,哪里能说麻烦,”蔻儿扭头对丝鸢道,“去让周婶煮碗面来。”

  说是面,端上来的时候,方令贺一挑筷子,里面还有切得细细的肉丝菜丝,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蛋。一喝汤,浓郁的鸡汁高汤味道就出来了。

  方令贺感慨:“大晚上的,也亏得厨房这么快还做得出来。”

  “不过是我近来入夜也有贪食现象,小厨房总是常备着的。”蔻儿指指自己,“哥哥不觉着蔻儿这些日子来有些长高了么?”

  她是坐着的,方令贺没见着,口上还十分欣慰道:“感觉到了,我们蔻儿正是长个的时候。”

  吃了暖暖的面,方令贺身体彻底暖了回来,他开始慢慢询问:“最近在家中做了些什么,可有出去?”

  蔻儿没提后院那些腌臜的事,只轻描淡写说了些小事,最后说道:“不过出去买了本书罢了。”

  “近来还是少往外去的好。”方令贺瞧着面有疲惫,靠在实木漆椅上揉了揉额角,“今天听人说起,金吾卫中郎将带人巡街,在南麓巷子遇上了有人哄闹,慎王刚好路过,被堵在了里头不得进出,全靠金吾卫才被护送出去。这几日,南麓巷子怕是要戒严了。”

  蔻儿眼睛眨了眨,认真想,哄闹引来金吾卫是她意料之中,那些百姓肯定会把事情说清楚,最多抓了那些汉子去问话。

  却不想突然冒出来个慎王,弄得巷子要戒严,这就不在她的预料之中了。

  方令贺在自己妹妹面前忍不住抱怨了句:“慎王行事不慎重,累得我们都跟着忙碌!”

  蔻儿小脸紧绷,同仇敌忾随声附和:“对,都是慎王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慎王【一脸懵逼】:……怪我咯?

  蔻儿【斩钉截铁】:对,怪你!

  宣瑾昱【和气】:这口锅你就背了吧。

  慎王【委委屈屈】:……哦。



第五章 

  因着南麓巷子一事,蔻儿在家安心待着,索性手头书够多,也能静下心来。

  大太太主动说过蔻儿不用去和府中姑娘们共同进学,她也落得清静,自己在外间支了个案牍,读书作画编撰小册,偶尔与丫头们一起翻花绳,日子倒也过的惬意。

  回来方府这么久,只要没有方家太太姑娘们来暗里挑事,蔻儿就像是以往在襄城每年去附近山庄里小住时来的清闲自在。只不过方府到底不是襄城山庄,起码山庄没有她爹。

  方父是个奇怪的人,若说是他爱方母,当初方母去的时候,只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棺木上随了方母一起去;可若说他不爱方母,这么些年下来,他从未提起过方母一言半语,更没有把他回到外家的小女儿放在眼里。蔻儿回到方家这么久,也不过见了方父寥寥几面,认真说起来,这个父亲,蔻儿是十分不熟的。

  当丫头来说方父找她去桐勿院书房时,蔻儿愣了片刻,而后放下手中翻看的书籍,淡淡道:“知道了。”

  她是有一两份茫然的。在年幼时的一些记忆里,父亲也是宠爱过她的,只长大后的记忆太深,她与父亲到底隔阂太深,这突然叫她,到令她无措了。

  春日艳阳天也有两分厉害,从宜明苑到桐勿院走过去也要一会儿,蔻儿头上扣着一方幂笠遮光,脚下踩着木底丝履,敲打在青石板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咯噔声。

  蔻儿走到桐勿院的回廊就摘了幂笠递给身后的丝鸢,再走过去,方父身边侍奉的小厮过来领着路,带不熟悉桐勿院格局的蔻儿走到了书房。

  她敲门进去,立着诸多书柜的书房光线昏暗,堂中案牍后,一头戴方巾长须中年男子,手中捉着笔在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道:“是蔻儿么?”

  “请父亲安,是女儿。”蔻儿伏了伏身,心下略有忐忑。

  她其实……也是盼着父亲能记得她两份的,这次父亲难得主动找她,茫然中藏着的一份欣喜是不容忽视的。

  方德良只嗯了声,就不在言语,他继续挥动笔墨,静心书写。

  蔻儿手中攥着帕子站在原地等了半响,也不见父亲与她说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你既回来有些日子了,是时候抽个空去拜祭下你母亲了。”方父停下笔,缓缓抬起头,年不过四十,他以鬓角发白,面有皱褶,一双眼饱经风霜,仿佛沉淀着什么,沉甸甸的。

  拜祭母亲……蔻儿心思一恍惚,鼻头莫名一酸,低下头嗫嗫道:“是。”

  她在襄城年年是拜祭母亲的。外祖在襄城最大的寺庙给她母亲立了牌,从来香火不断。她幼时常常惊醒哭闹要母亲,外祖母就带她去给母亲的牌位进香。大一些了,她不再梦中惊醒,只想起了就央了有空的表哥陪她一道。

  方父看了蔻儿一眼,沉着声道:“打扮好看些,告诉你娘,你长成大姑娘了。”

  “是,父亲。”蔻儿哽咽了下,眼睛酸涩,努力眨着眼睛不让自己掉下眼泪。

  方父迟疑了下,又缓慢道:“你隔房的姐妹中若是玩不到一起去,就下帖子去认识些同龄小姑娘,日后也有个玩伴……只需记住,方府未分家,在外留些余地。”

  蔻儿听到这话,知道父亲是默认了她与堂姐妹之间关系不睦,只不要闹到外头让人笑话方家即可。

  “是,父亲,女儿知道了。”蔻儿乖巧应了。

  她本来也不想和家中姐妹闹得不可开交,只要她们不来找事,哪怕在外头笑着喊姐姐装亲密也不是不可能。

  方父踟蹰了下,仿佛还有许多话,却话到喉头说不出来,沉默了片刻,轻轻道:“没别的了,你去吧。”

  蔻儿抬眸看了父亲一眼,见他已低下了头,继续看着案牍上铺着的纸,犹豫了下,伏了伏身道:“女儿告退。”

  春日艳阳高照,她也感觉不到几分炙热,心里犹如在冰水里过了一遍,谈不上冷,也暖不起来。她懒得戴幂笠,直接顶着骄阳步行回了宜明苑,坐在榻上发了发呆,突然在书架上翻翻找找,找出了《地藏经》来,挽起袖子扑倒案牍上开始抄书。

  簪花小楷最是耗时,她没日没夜细细写了多日,等到清明前,才将将抄完。

  清明那天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万物浸湿,春风萧萧,有了一丝寒意。蔻儿身上披着一件白斗篷,脚下穿着二尺高屐,让丫头撑着伞进了马车。

  清明时节为了祭祖,方家大老爷们回来了个齐,浩浩荡荡在绵延小雨中架着几架马车去了陵园。

  方家三代为官,陵园修的也气派。蔻儿跟在姐妹中随着长辈们的下跪而下跪,叩首而叩首,一个个跪了过去。

  天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老爷公子们没有撑伞带帽,太太也跟着淋着,她们女儿家身子娇,细细雨珠还没有浸湿头发,已经有人煞白了嘴唇。大老爷这才一声令下,给姑娘们和七岁以下的小公子带了围帽。

  祭祖是严肃的事情,这时候谁也没有心思想别的,蔻儿混在姐妹中行礼时,整个过程还算和谐。

  祭完祖,旁的爷们儿和太太们都拢了姑娘们去避雨,只蔻儿跟在哥哥身后,去了她母亲的墓前。

  她愣住了。

  这个墓,是双人合葬墓。

  她一脸凄然回头,看见的是哥哥沉重的脸色,方令贺轻声道:“父亲当年下的令,他以后,要和母亲一起的。”

  蔻儿视线四处搜寻,已经不年轻的方父正和他兄弟们坐在远处棚下避雨,视线不曾扫过这边。

  她收回视线,从衣襟中掏出整整齐齐厚厚一顿经文,跪了下去。

  方令贺跪在她身侧,叩了一首道:“娘,蔻儿来了。”

  蔻儿脸上雨水混着泪水,她红着眼圈哽咽:“……娘!”

  雨水打落在墓上,周边修缮过的矮矮青草弯了腰,雨珠儿连串的滴落,啪嗒啪嗒砸落在地里。

  方令贺举着伞挡住火盆,蔻儿跪在那儿,一边絮絮叨叨和母亲说着话儿,一边焚烧着她一笔一划抄下来的经文,远处马在嘶鸣,细雨中传来有少女的娇憨抱怨。

  躲在雨棚下的几个姑娘不愿意等了,拉长了脸坐在那说:“蔻儿妹妹回来拜祭她娘,想多待些情理之中,我等姐妹也愿意等她。只是今日下着雨,几个妹妹身子又弱,寒风入体病了怎么办?”

  大太太也绞着帕子对方父说:“三弟,你看你侄女们的确都是娇娇弱弱的,不妨让大家伙儿先回去,我们给蔻儿留一架马车,她拜祭完了回来如何?”

  方父视线投的很远,听到这话沉默了下:“……也好。”

  丫头去禀了蔻儿,来时姑娘们三五个一架马车,如今她们挤一挤,给她留了一架出来。

  蔻儿冷眼道:“走了也好,干净!”

  方令贺拍拍妹妹的肩,没多说什么。

  方家人很快撤离了,到底见方令贺在,留下了一架空间大又结实的马车。

  蔻儿让哥哥去避雨:“我与娘多年不见有话要说,哥哥何苦陪着,去雨棚下坐着等我就是。”

  “一点雨算的了什么,我是哥哥,该陪着你。”方令贺温柔道。

  蔻儿不再说什么,下着雨,她微微打湿的衣服有些冷,可她心却是烫的。

  她又逗留了些时候,眼见着阴沉的天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方令贺怕下大了冻着蔻儿,当机立断:“我们先回去吧。”

  蔻儿也知道下大了雨总不方面,依依不舍道:“好。”

  她起身时,跪麻了的腿差点一抖摔在地上,还好哥哥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略带责备:“你啊!总要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蔻儿颔首:“知道了……”

  哥哥扶着她上了马车,又令丫头给她揉腿,他与马夫坐在外头看着路,趁着雨势还没有起来,往回赶。

  不料行到半路,雷鸣阵阵火光藏云,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落,方令贺只看了眼,当机立断掀开布帘对蔻儿道:“这个雨势回不去,这附近有个道观里有坤道,我送你去避雨。”

  蔻儿自然点头。

  道观离得不远,只是青石板台阶甚高。两侧细细树枝被吹得东摇西晃,雨珠四溅。蔻儿身上紧紧裹着斗篷,又在外头加了一件蓑衣,戴着斗笠被哥哥牵着艰难上行,好不容易进了道观大门,她已经浑身浸湿嘴唇发白了。

  方令贺拍开了道观大门,说明来意,小道童立马开门迎了他们进去,方令贺去了另一侧,托付了小道童带蔻儿去坤道那里,只不过她们到了坤道小院时,就被人拦了下来。一个黑脸带刀汉子手掌一伸:“此处不许入内!”

  蔻儿冷得已经浑身发抖,素凉紧紧搂着蔻儿口中哀求道:“我们是方家的女眷,只是进去避雨休整而已。”

  “内有贵人,不可!”那黑脸汉子才不管什么谁家女眷,粗声粗气道,“你们随便找个地方躲躲,以免冲撞了贵人!”

  小道童道:“可是她们是女眷,去坤道院休息最应该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黑脸汉子想把人吓走,直接拔出了点刀刃,“你们速速离去!”

  蔻儿一咬嘴唇,冷冷透过斗笠边沿看着那黑脸汉子:“你说贵人,可是来了什么得道真人,地仙散人?”

  黑脸汉子一愣:“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还不让开!”蔻儿呵斥,“此处是道观,出家清静之地,不与俗世纷扰,只有修士俗人,不分高低贵贱!别用你俗世那一套来玷污修道之地!”

  黑脸汉子劈头被一顿怒喝弄懵了,张着嘴不知所措,拔出来一点的刀刃也不知道是继续还是插回,倒是没有再喝令她们退下。

  “老远就听见巴图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被黑脸汉子守着的小院口传出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下一刻,一个一身道袍的坤道绰绰而出,她身后有一个直裾簪冠的青年亦步亦趋跟着打着伞。

  一脸温婉的坤道走出,视线划过蔻儿,眼中露出一丝惊讶,“这小姑娘怎么站在雨里……”

  然后恍然道:“巴图拦着你不让进吧。怪我,小儿来看我,他手底下人不知轻重的,吓着小姑娘了。快快进来避雨,免得冻着了。”

  热情的女冠一脸温柔来牵蔻儿,那黑脸汉子立马让到一边,跟在女冠身后撑伞的青年露了出来。

  蔻儿见惊扰了坤道,有些羞赧,正道着谢突然头上的雨停了。她一抬头,一把焦黄油纸伞稳稳撑在女冠头顶,只偏了偏,刚巧遮住了她。

  她视线一划,看见了那撑伞的人。

  簪冠直裾,清隽俊雅,狭长的丹凤眼投向她的视线淡漠而冷情,只短短一撇就移开。他立于雨中,挺拔的身姿透露着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

  虽然时间过去了许久,这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清晰浮起的记忆告诉蔻儿,这个雨中撑伞青年就是她在书铺里遇上的那人!



第六章 

  蔻儿看愣了一个呼吸,下一刻,她看见那人微微抿起了唇,像是不愉。

  她收回视线,对那女冠解释了一番,只说自己是与哥哥祭祖回来迟了,遇了大雨走不得,来坤道小院避避雨。

  那女冠瞧着是个温柔的,她攥着蔻儿冰凉的小手怜惜道:“小姑娘可冻不得,进来吧。”

  有她牵着蔻儿,黑脸汉子低着头让道,打伞的青年默不作声跟了上去,到了回廊才收起了伞。

  女冠带着她进了一间带着檀香味的房间,脱了斗笠湿漉漉的蓑衣斗篷,蔻儿捧着由另一个中年女冠奉来的茶道了谢,略坐了片刻,她羞赧道:“雨势过大,衣衫湿了,不知可有更衣的小间?”

  “自是有的,”女冠抬手招来了门口的中年女冠,举手投足间贵气浑然天成,“带这位小姑娘去更衣。”

  “劳烦了。”蔻儿道了谢,放下茶杯起身,带着素凉跟在那中年女冠身后去了厢房更衣。

  好在她们出门总会多备一身衣服,刚刚素凉紧紧抱着包囊,衣衫还是干的。蔻儿关了门在素凉的帮助下换上了一件浅绿色上袄,下配一条白底绣花乔纱裙,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挽做双髻,瞧着整齐了蔻儿才返回了那女冠处。

  她进了屋,那女冠眼睛亮了亮,惊叹道:“刚刚竟是没有看出来,蓑衣下藏着的却是世间少有姝色!”

  蔻儿不过十三,正是豆蔻之年,额前脸颊微微贴了几缕湿漉漉的青丝,墨黑青丝下少女肤如凝脂,细柳叶眉弯弯,一双桃花眼细长而眼尾上翘,含着笑像月牙儿般弯弯,长长睫毛眨动犹如蒲扇,小巧琼鼻下薄薄樱唇勾出一道弧度,瓜子脸尖尖瞧着格外纤弱。

  女冠牵着蔻儿的手一起在榻上坐下,她含笑道:“这场雨倒是给我送来了个玉女,却是我的运了。”

  蔻儿大大方方道:“您谬赞了,蔻儿年幼,当不起如此夸赞。”

  “自然当得,”女冠含笑,“我见多了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中未有一个能与你相媲美,也不知是谁家藏着的女儿,竟是无人知晓。”

  这话却是在打探蔻儿的家世了。她记得刚刚那青年告辞时喊这妇人娘,许是她的儿子了。她想起书铺那里青年狂悖的手下与刚刚拦路的黑脸汉子,虽不知这青年到底什么官宦子弟,只是到底不喜与如此跋扈之人接触。这女冠是他母亲,蔻儿就模糊过去。

  她噙着笑道:“南省小户人家,您该不知的。”

  因蔻儿讲话柔软呢喃,的确是南省的腔调,那女冠也没有起疑,只称赞道:“南方水土好,养出来的女儿家都是好的。”

  闲谈间,蔻儿得知这位女冠道号蒲心,在此修道几年了。

  蒲心牵着蔻儿的手走出房门,在回廊上踱步,外头雨水噼里啪啦,溅起地上积水,廊檐水滴成串,回廊边沿都溅湿了。蒲心正巧看见小院拱门口抱着刀的黑脸汉子,含笑朝他指了指,对蔻儿道,“方姑娘莫恼他,巴图是蛮族,知识礼仪差了些,有些死脑筋。我儿手下也就他有些鲁莽,偏生让你碰上了。”

  蔻儿心中暗道,您儿可不是只有这一个鲁莽的手下,旁的比着更跋扈的也让她碰到了。

  只在一个母亲面前,蔻儿说不得这话,含着笑听着就是。

  不多时,方令贺派人来告诉蔻儿,今天雨势不减,回不了方家,暂留一日。

  蒲心已经派人打扫了她隔壁的一间厢房,又让女冠拿了两身小一点的道袍给她。倒是细致无比。

  蔻儿累了一天,腿也困乏,只用了点膳,未到点烛时候就躺下睡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只觉着外头仿佛沸腾了,吵吵嚷嚷急急躁躁的,她揉着眼起身,睡意朦胧道:“外头怎么了。”

  睡在小榻上的两个丫头也才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

  蔻儿依稀觉着不太对,她听见了外头有哭声。这下她坐不住了,起身抓了那道袍穿上,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带着丫头出门。

  出去一看,外头灯火通明,好多坤道围在她隔壁蒲心的房间哭哭啼啼,还有突然出现的一群彪汉,凶神恶煞守住了这个小院四角。

  她手脚冰凉,听见隔间传来一个青年不断喊着娘的声音,突然想起她当年没了娘时,口中只会念叨娘,除了喊娘,就只会哭了。

  隔间传来的那声音里带着凄苦与茫然,不知怎么的,竟和她当初有了一份重叠。更通过这声娘,她得知是蒲心道长出了事,这位和蔼的女冠。

  她待不住了,立马抬脚上前,却被一个带刀的冷面青年正面拦住:“你是何人,不可过去!”

  “我是蒲心道长的客人,也是个大夫!”蔻儿当即说道。

  一听是大夫,那人眼睛一亮,粗鲁的就要来抓蔻儿的胳膊:“你快些进去先看看!”

  蔻儿哪里会让他抓着,一甩袖子:“我自己去!”

  她脚下匆匆挤过那几个中年女冠,进了房门一看,一个茶杯摔碎在地,铺着绒毯的地上,簪冠的青年怀中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冠,一脸仓皇。

  “快放开!”蔻儿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冲过去,“别箍着她!”

  她扑过去跪在蒲心身侧,厉声道:“还不松手!”

  那青年仿佛被蔻儿呵斥楞了,呆了呆,小心翼翼松开了紧紧抱着母亲的手。

  蔻儿翻看着蒲心的眼皮唇手,问道:“怎么昏迷的,可有征兆?”

  这话是问的青年,青年抹了抹脸,吸了口气冷静了下,扶着母亲的头枕在他膝头,阴沉的脸上略带歉疚:“……我与母亲之间起了争执,她一气之下……”

  蔻儿了然,抬手按住蒲心人中立即道:“拿针来,火上烤一烤。”

  蒲心身侧一个中年女冠满脸狐疑:“小姑娘,我主人身份尊贵,不可胡来行事!”

  也是这灯下少女不过十二三年岁,又是一副姝丽颜色,看着委实不像靠得住的。

  丝鸢劝道:“我家姑娘跟着神医学习多年,不会有事的。”

  那女冠还是不放心。地上昏迷的蒲心身份尊贵,岂是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能随便施针的。

  “不行,道长身份尊贵,这个小姑娘年纪太小,只怕是在胡闹!主人千万等等,等梁太……大夫来了再与……道长看才是!”屋中侍卫女冠看着蔻儿的眼神充满狐疑,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明确表示不信任,口中纷纷劝着青年。

  蔻儿昂起头厉声道:“我虽年纪小,到底是做过大夫的!症状如何我心知肚明!道长心善助我,我欲施针先救,就算你们梁大夫来看,我也问心无愧!”

  那身侧青年猛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蔻儿侧着的脸上,她一脸凛然眼眸灼然,掷地有声的不南不北的腔调却包含着力量,竟镇住了一屋子女冠侍卫。

  正安静间隙,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给她针。”

  跪坐在地扶着母亲头颈的青年扭头对蔻儿说道:“家母拜托姑娘了。”

  “公子请放心,”蔻儿没想到这青年居然信了她,舍去了她一番口舌,她投桃报李,认真宽他心道,“小女子别的不敢说,令堂的症状还是有九分把握的。”

  主人发了话,针立马被送到了丝鸢手上,她在火上好了好,待冷却后递给了蔻儿。

  蔻儿接过针毫不犹豫抓起蒲心的手指稳稳扎了下去,很快就冒出了泛黑的血珠。她没有去管流血的手指,继续一手按着蒲心人中,放开针的另一手把着蒲心的脉。

  不多时,蒲心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哎哟哎哟呻吟了起来。

  她这一出声,房间里屏住呼吸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开始抹着满头冷汗。

  蔻儿松开了按着人中的手,另一手依然号着脉,她不断低声询问着:“头晕不晕?眼前可发黑?有哪处疼?喘气可顺畅?”

  蒲心一个个回答着,蔻儿听完回答后,微微舒了口气,松开了手,脸上带着一抹轻松的笑:“好了,没事了。”

  她一笑,房里的几人却是看呆了。

  灯下少女放下了重担,轻松无比,一笑间眉眼弯弯,仿佛承载星辰波光,昏暗的烛灯下印刻她白肌胜雪,恍然若仙,美得不可方物。

  簪冠的青年小心翼翼扶着蒲心榻上坐下后,转身对着蔻儿微微拱了拱手,松了一口气的脸上终于柔软了两份:“今夜多亏了方姑娘,不然……。”青年看了母亲一眼,面带愧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他稍有争论,竟把母亲气得昏厥了过去,吓得他心跳差点都骤停。

  “就算没有我也无妨,”蔻儿扶着丫头起身揉了揉手腕,扭头对青年认真解释道,“蒲心道长只是怒急攻心,而且没有吐血,没有伤及内脏,只是昏厥,多等一些时候自己也是能醒的。”

  她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反而把事情讲的清清楚楚。

  青年摇摇头:“不一样,还是多亏了你。”

  蔻儿见蒲心已经喘过了气,没有什么事只需要多多休息,留下两句嘱咐就扶着丫头告辞离去,这一次屋中人纷纷退开给她让路,更有冷面青年红着耳朵,结结巴巴主动请缨护送她回房。

  “方姑娘留步。”青年先叫住了转身的蔻儿,对母亲低语了几声,拱手告辞后,走到蔻儿面前微微颔首,“某送姑娘。”

  自己医治了他母亲,做儿子的对医者略表心意也是常有之事,蔻儿知道如何对患者家属,就没有推辞,在他陪同下慢慢走向了隔间。

  回廊下挂着一盏灯,昏黄而柔弱,噼里啪啦的雨下得很大,夜里风吹的凉飕飕,青年走在外侧默不作声给蔻儿挡着风,送她到门口时,突然道:“多谢。”

  蔻儿随意摆摆手:“小事,无需言谢。”

  她当年在襄城卖身给老神医那几年,时不时就背着一个小药篓子跟在老神医后头去救人,听着老神医每每都这么说,听得多了,她也捡来了。

  “还是要的,”青年俊朗的五官在昏黄烛灯下半明半暗,显得轮廓很深,他狭长的眼幽黑而深邃,直视着蔻儿的眼神满满真诚,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认真说道,“为表谢意,某愿用清风客全集来答谢方姑娘。”

  ……清……风客?

  正欲伸手推门的蔻儿狠狠打了个寒颤。



第七章 

  蔻儿深深呼吸了下,再转过来,一脸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清风客?可是什么有才学作品出众的大家么?”

  青年眼里渐渐浮起了一丝笑意,他一本正经道:“对,写下不少前朝史记,当今乡野风土人情的文学大家。某想着姑娘大约是博览群书的,故有此推荐。”

  然后话音一转:“若是姑娘没有兴趣,那就当某什么也没有说。”

  蔻儿眨巴了下眼,含着浅笑道:“小女子虽然不曾听闻,但是公子既然有此一说,那么定然是个厉害的大家,倒是有几分好奇了。”

  昏黄的烛火下,少女巧笑倩兮,美眸波光潋滟,亏得青年视线好,从那眸中搜寻到了一丝欣喜。

  他心中暗自好笑,刚刚因愧疚而低沉的心情被稍微冲淡,嘴角不自觉牵了牵,真心实意道:“相信这位大家会得到方姑娘的喜爱。”

  蔻儿又站了会儿,青年却没有再说话,只一双眼落在她头顶的发旋儿,仿佛在出神。

  “那公子,小女子到了,您请回吧。”蔻儿想了想,主动对那青年伏了伏身,婉转的逐客。

  青年突然道:“某从母姓周。”

  只通报了一个姓,名字却是没有告诉她。

  蔻儿想着自己的姓氏对方都知道了,也没有告诉他自己闺名,只含着笑道:“周公子。”

  那青年这才微微拱了拱手,客气道:“方姑娘早些休息,今夜搅扰了。”

  蔻儿又与他客气了两句,两人这才分别。

  蔻儿之前已经睡了两个时辰,如今重新洗漱了一番躺下翻来覆去却困意全无。她索性裹着被褥推开了窗户,手支着腮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

  早先的吵嚷褪去后,道观就沉寂了下来。下了一天雨的天空终于散了云,露出漫天星空,弯弯的月亮透过高高枝丫洒下皎洁月光。月光下,能看见空荡荡的院子里被雨水打弯了腰的杂草野花正滴答滴答滚落着水珠,在雨水的冲刷下洗得光滑透亮的青石板上积着水洼,交织一片的蛙鸣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蔻儿头脑放空,只觉着弥漫着青草泥土芳香的空气让她心旷神怡,舒服地眼睛快要眯上了。

  趴在窗台前的她头已经一点一点,托着腮的手一软,她头差点撞到窗扉,混沌的意识立马清晰。

  蔻儿正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空荡荡的院子里多了一道人影。

  坤道小院内只东边住着女冠,回廊连着的西边一直是空置的,如今西边回廊边,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而健硕,微微抬着头,柔婉的月色下,他凌厉的轮廓模糊了不少,只冷情而暗藏重重疏离的眉眼格外夺目,不同于书铺时的内敛风雅,有别于小院时的高贵疏离,此刻的青年,仿佛画中仙人流落凡尘,浑身散发着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冷清,又好似隐隐要消失的寂寥。

  蔻儿看呆了。

  她小手手指微微抽动了下。

  她在襄城画过不少有名的美人,甚至混进过寺庙大殿,就为了去看一眼传说人间绝色的好脾气和尚,当时她以为人间男儿绝色大抵就是如此了,今夜才知,何为绝色。

  蔻儿捂着小手指,在心跳砰砰声中,觉着她可能要不管不顾,还是会摹下这个青年。

  想要画他!

  蔻儿头脑清晰而活跃,刚刚才养出来的倦意早已不见,她屏住呼吸痴痴看着那月下傲然的身影,眸中一片迷恋。

  下一瞬,一道锋利的视线突然投过来,冰冷而刺骨。

  蔻儿反应极快,只在那短短一瞬矮身趴下,缩在榻上头顶着墙壁心如擂鼓。

  她……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还好还好,躲得及时。

  蔻儿也不知自己再躲什么,其实就算被人看见了,大不了说一句欣赏月色即可。可那一瞬间,她的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看见,飞快躲了起来。

  这一躲,蔻儿看不见外头,想要关窗也怕被发现,不敢动。她只能靠着墙等,打算再等等,等他走了关上窗,再画他。

  蔻儿精神百倍也不过那么点时候,激动一过,困意还是袭来。她浆糊一样的脑子里临睡着前,还在迷迷糊糊想着,一定要把他画下来。

  清晨,被丫头叫醒时,蔻儿是裹在乱糟糟的被褥里蜷缩着身体睡在墙角的。

  “姑娘怎么没关窗就睡下了!可受了凉?”素凉吓了一跳,忙摸了摸蔻儿的额头。

  昨儿在陵园,蔻儿本就淋了些雨,到道观的路上又被淋湿,昨夜开着窗睡着了,夜里湿气中,这一折腾,她额上的确起了热。

  蔻儿头晕沉沉的,被素凉扶着重新睡下,只觉喉头发干,要喝水。

  素凉里里外外忙了半天,给她额上放了冰湿的帕子托着,烧了水来。

  蔻儿喝了点水又躺了躺,摸着自己额头,对素凉口述了一道药方,令素凉去抓来。

  素凉记下后,就出去找女冠相问了。

  道观里好似有备下药材,素凉很快就煎了一碗来,蔻儿一口气喝下,小脸皱成一团,嫌弃道:“真苦。”

  “姑娘忍忍,这里没有蜜饯给您甜口。”素凉正要劝,突然半掩着的门被敲响,她去一看,是个带刀的冷面青年,那青年见开了门,伸长脖子刚想往里看就被丫头横眉瞪眼看得心虚,只把手中匣子递了出去,“我家主人听闻方姑娘受凉在吃药,派我来给姑娘送点甜口的东西。”

  把主人交代的事办妥,青年忍不住问:“不知方姑娘如何?”

  素凉很警惕,接过匣子冷着面:“多谢你家主人。我家姑娘好多了。”

  关好门后,素凉过来打开匣子,从里面抽出三层食盘,里头有蜜饯粟子糕云酥片三种甜点,蔻儿眼前一亮,拿起就往嘴里喂。

  药苦口,她喝了好多水都没有淡去这苦味,若是没有甜口的,她只怕要难受一会儿了。

  素凉斟了一杯茶递给吃着甜食的蔻儿,说笑着:“刚刚奴婢去给姑娘抓药,左右问不到哪里有,周公子正巧看见奴婢问了句,就派人带奴婢去了一个小仓库拣选的药。如今又给姑娘送来甜口,可见这位公子是个心细的。”

  蔻儿吃着甜口,口中味道冲淡了,人也舒服了,她捧着茶喝了两口,随口道:“许是看在昨儿我帮了他母亲的份上。”

  昨夜有月色相帮,她又迷瞪,竟然觉着那个大约表里不一的青年可做花首,手指痉挛到想要提笔沾墨书画他之容颜。如今虽起着热,夜里的那份心悸在忆起他手下跋扈时场面就已经消失。淡了那份跃跃的心,周公子与她就只是路人。

  她喝了两次药后,人就舒服多了,摸摸额头烧退了,起身洗漱换了身衣衫想去辞别蒲心道长,就听见素凉慌里慌张说:“姑娘,奴婢差点忘了,早上大公子差人来说他有事昨儿连夜就先走了,只让姑娘在这里等公子来接。”

  哥哥突然离开,只怕有什么急事吧!蔻儿对此倒是看得开,天子近臣,没有用武之地又怎么担得起这份殊荣,只心疼哥哥要冒雨而归,多少有些迁怒新帝。

  她如今不急了,也该去与蒲心道长问个好。走到隔间敲了门进去,眉目温婉的蒲心道长正坐在蒲团上,盯着手里一方帕子看。

  见蔻儿来了,她收起帕子起身含笑:“方姑娘可好些了?”

  “好多了。”蔻儿笑道,“道长可好了?”

  昨儿倒下一个,今儿又倒下一个,这倒下的两个人相视一笑,倒有了两份真情意。

  “方姑娘今儿尚未好全,需再住上一日好好休息才是,”蒲心道长如此说道。

  蔻儿笑道:“我只等兄长来接,他何时来,我何时走。”

  蒲心连忙道:“那他明儿才来。”

  蔻儿轻笑。

  “这里我鲜少遇上你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投了缘更是少。”蒲心说着,“不妨方姑娘陪我走走,我们说会儿话?”

  蔻儿在榻上躺了一两个时辰,如今退了烧,只头还有些昏,走动走动也好,她大大方方应道:“好啊。”

  穿着道袍的蒲心挽着鹅黄浅绿乔纱袄裙的蔻儿沿着回廊出了坤道小院,一边说一边闲逛着。

  蒲心毕竟在这里出家,对此处十分熟悉,她带着蔻儿走着走着就到了前院,大殿高台上一个直裾的簪冠青年正抬步往下走,蒲心温温和和喊道:“昱儿!”

  那青年抬眼一看,脚下步子加快,走到蒲心面前,欠身行礼:“母亲。”

  然后又对蔻儿微微拱了拱手:“方姑娘。”

  蔻儿连忙按住抽搐的小手指,微微欠了欠身:“周公子。”

  她细细呼吸,视线落在地上,唯恐让人听见了她突然加剧的心跳。

  奇了怪了,之前已经好了,怎么的一见着这人,手指就不停使唤了呢!

  蔻儿视线余光扫过身前青年脚下一双玄色的革靴,靴筒被鸦青绵绸衣摆覆盖着。她视线微微上移,两组麒麟七环玉佩稳稳不动。她依稀记得,刚刚青年来时,玉佩发出不急不缓从容的悦耳撞击声。

  蒲心含笑道:“正巧,昱儿若无事,陪着一起吧。我带着这么娇弱可人的姑娘,怕旁人冲撞了。”

  青年闻言跟在了蒲心身侧,与蔻儿一左一右。

  道观大殿前遭雨水冲刷,一切都是新洗一样,一个白发老道正背着手与一个手中拿着签筒的小道童走来,瞧见蒲心,小道童行了个礼,蒲心却对那白发老道行了个礼,口喊师父。

  白发老道先是对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行了个俗家礼后,又对蒲心笑眯眯捻着胡子:“蒲心,难得出来走动啊。”

  “陪小友走走。”蒲心笑着说道。

  “哦,”白发老道视线扫过蒲心身侧乖巧站着的少女,在蔻儿与他微微欠身行礼时,老道看清她面相,眼睛突然一瞪,忙不迭的跳开了去避了这个礼,手指着蔻儿哆哆嗦嗦,片刻掐着手指摇头惊叹:“姑娘莫给老儿行礼,折煞了!”



第八章 

  “妙啊!妙啊!居然真有……如此面相!”那老道满是皱褶的脸上堆起了笑容,对着蔻儿左看看右瞧瞧,和蔼道:“姑娘姓氏名谁,今年多大啊?”

  蔻儿一噎,本充满对老道的尊敬烟消云散,反而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此人既然是蒲心道长的师父,该是个正经道士吧?

  怎么一上来就神神道道的让人心生疑虑啊!

  蒲心脸色微变,主动走向老道,两人低语了句后,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留下蔻儿与青年独自在那。

  之前还没有感觉,蒲心道长一走开,两人中空了出来,蔻儿垂下的衣袖与那人广袂被风一吹就碰到了一起。

  蔻儿按着小手指没敢松开,垂着的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的绣花裙摆,怕尴尬,风起风停也没有动一动。

  她虽没有动,那青年却动了。

  “姑娘可好了?”身侧近近的传来了那青年稍显冷情的声音,以及衣料摩挲的声音。

  今儿的药材是他派人拿的,甜口糕点也是他派人送来的,蔻儿怀着谢意微微抬了抬眸,紧紧盯着青年团纹衣襟处,微微颔了颔首:“多谢公子,已经好多了。”

  这药材她喝过,药性是极好的,大约是选取的上品,加以正确存放,估计是给蒲心道长预备的,处处看得见用心。也正是因为药性好,她才好得快些。

  “那就好,毕竟昨日若不是某,姑娘也不会受凉了。”

  蔻儿心突地一跳,咬着牙听见耳侧青年似有歉疚的说道:“都是某的错,累姑娘病了。”

  昨夜他看见了。

  蔻儿突然放松了不少,今天见着青年后第一次抬起了眸,嘴角噙着笑淡然道:“哪里,小女子还要多谢公子,月下美人图可不是那么容易看见的。”

  人家都知道了,她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毕竟与她而言只是赏景,在他人眼中一个不好,就成了误会。

  “哦?”青年慢吞吞道,“姑娘好像在夸某?”

  见蒲心道长没有往这里看,蔻儿笑眯眯调戏着她儿子:“天地姝色,世间罕有。”

  此刻的少女语气揶揄,唇角上飞,眉目里尽是调笑,轻浮的倒像个纨绔子了。

  青年眼前一恍惚,再回神竟忍不住低声笑了,他这是……被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儿家调戏了。

  人生第一次遇上如此轻薄,这滋味别有风趣。

  “姑娘夸赞,某收下了,如此殊荣,定当铭记于心。”

  蔻儿却脑子一清醒,想到眼前青年大约是什么高官子弟人家,这个铭记于心,对她就是掉在空中的枷锁,不由真诚建议:“公子不如当做小女子未曾夸过如何?”

  青年含笑:“难得被夸,姑娘现在就收回去,某倒有些惆怅了。”

  “公子风姿神韵,这话倒是说笑了。”蔻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一些。

  青年但笑不语。

  蒲心此刻回来了,她面上带笑,先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又对蔻儿温温和和道:“方姑娘,这位是家师松岩道人,在道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相逢即缘,不若让家师为姑娘算上一卦?”

  蔻儿记得当初她溜进寺庙去瞧那俊俏和尚时,那和尚统共只对她说了一句,莫要算卦,莫求签文,凡事顺意即可。

  虽不知那是合意,但是她记得和尚说那话的表情,俊逸出尘,就连光秃秃的脑袋在她眼里都是发光的。她素来贪色,美人说的话,多少都能听得下,如此一来,她从未去算卦求签过。

  “蔻儿对此向来无意,道长的好意蔻儿只能心领了。”她含着笑婉拒道。

  蒲心也没有纠缠,只说:“既然方姑娘无意,那就算了。”

  又对蔻儿说,“说是陪姑娘走走,只我倒要耽搁了。”

  蔻儿连忙道:“道长有事尽管去忙。”

  “昱儿,你替我陪方姑娘走走,娘有些事情。”蒲心对青年交代道。

  蔻儿一愣,连忙道:“蔻儿也该回去了,就不劳烦周公子了。”

  与道长母子二人闲庭散步,和与那青年两人漫步截然不同,蔻儿哪里能应下,连声推辞了去。

  蒲心看了眼面色清冷的儿子,估摸刚刚两个人时未曾说上话,怕他们尴尬,也不强求,只笑道:“那方姑娘随意,我且去了。”

  蒲心正要走,那老道接过道童手里的签筒走了过来,摇头晃脑:“蒲心,好了么……”

  “哎呀!”

  老道走过来时擦着蔻儿衣袖而过,捏着签筒的手一抖,签筒签字散了一地,他连忙叹道:“怎么弄撒了!”

  蔻儿颇为无奈,老道只碰到了她袖子,这么点轻微力气哪里撞得掉签筒,既要碰瓷,好歹认真些吧。

  “方姑娘是吧,您看,您碰掉了签筒,别的不说,总该替我捡起吧。”老道腆着脸搓着手道。

  蒲心脸上一僵,却是要笑不笑,拧过头来看着蔻儿。

  蔻儿看着那明显耍无赖的老道,花白的头发胡须一颤一颤,眯着眼藏着一丝期盼,抿了抿唇,屈膝伸手将散在地上的签字往起来捡。

  只见她刚刚捡起一根,那老道忙不迭的夺了去,瞄了一眼后笑呵呵藏进了袖子里,自己蹲下身边捡边说:“方姑娘可许人家了啊?”

  蔻儿面色无奈,对着别人,她有的是话去堵,可一个老道人,又不像是对她有恶意的,她千言万语也说不出的。

  身侧光线一暗,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捡起地上的签字,和蔻儿一样的待遇,那老道风速抢了去藏进了怀里,立马忘了对蔻儿说的话,只对空着手有些无奈的青年笑呵呵道:“多谢您。”

  老道好像心满意足了,蹲在那也不捡,只瞎指挥着:“方姑娘捡啊,周公子也捡啊。”

  蔻儿与那青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丝无奈与好笑,谁也没有和老道计较,依言把地上散落的签字签筒捡了起来,交给了老道。

  老道白白的眉毛下一双小眼睛笑得看不见,抱着签筒喜滋滋道:“多谢多谢!”

  蔻儿不知道老道在谢什么,只依稀觉着,不像是在谢她们捡签。

  老道抱着签筒冲着蒲心挤眉弄眼,使眼色正大光明到蔻儿都没眼看了。

  “道长,蔻儿先回去了。您且先忙着。”

  蔻儿含笑对蒲心说道,冲那老道点了点头,视线划过青年,踟蹰了下,也略微点了点头。

  蒲心与那老道已经交头接耳,听到这话笑道:“慢待方姑娘了。”

  青年对她微微拱了拱手,并未言语。

  蔻儿回到厢房,瞧着天色已经过了午时,哥哥还未来。

  她又躺了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接她了。

  只不过不是哥哥,而是家中仆妇,为首的是她从襄城带回来的席嬷嬷,带着七八个丫头并小厮。

  蔻儿略做收拾,去了蒲心那儿告辞。

  “方姑娘这么快就走?”房内蒲心正抓着自己儿子说着话,突然听见蔻儿这样说,脸上倒是有些惊讶,“烧刚退,哪里能颠簸!”

  “确实无事的,”蔻儿笑道,“已经大好了。”

  “你哥哥也未来接,只一群仆妇哪里能成,不妨再留一日,过明儿了再走?”蒲心说道。

  蔻儿道:“长兄事忙,分不出身也是无奈。且虽是仆妇,到底都是得用的,从此处到城门不过三十里路,不妨事。”

  “话虽如此……”蒲心瞧着还有两份不太放心。

  “母亲,孩儿正巧回京,不若与方姑娘结个伴,如此可好?”坐在矮榻另边的青年突然说道。

  蔻儿微微讶异,却不及蒲心的吃惊:“我儿……愿意同方姑娘一道?”

  那青年嘴角噙着笑,淡淡说道:“既然同路,结伴而行也好叫母亲放心。”

  原是这样。蔻儿微微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也是,蒲心道长挂记她两份,为人子的周公子自然愿意出来让自己的母亲放放心。

  蒲心左看看蔻儿,右看看自己儿子,半响,脸色一柔:“也好,我儿送方姑娘回去,也好知道是哪家,方姑娘救急与我,可该好好谢谢。”

  此话一出,伴随着青年认真答应的声音,是蔻儿的拒绝:“多谢道长好意,只是蔻儿可自己回去,不过三十里路,无需劳烦周公子。”

  蒲心面有纠结:“可是方姑娘到底女儿家,京郊野外小道的,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不瞒道长,蔻儿家中仆妇多少是懂些拳脚的。何况天子脚下,法度之地,哪里有狂悖之徒拦路行凶的。”她一脸淡然道。

  风家行商,天南海北的到处都去,身边养着的手下时日长了都是懂些防身功夫的,特别是家生子们,从小就学着功夫,大了分到主子身边也能抵用。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她倒没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蔻儿都这样说了,蒲心哪里有不放心的,她扫了眼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儿子,含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放心了。”

  青年在蔻儿转身离去时微微抬起了眼皮,只默默看着她出去,并未说话。

  丫头仆妇们一来,比素凉一个人收拾快多了,很快童大叔就套好了马车,蔻儿又给道观捐了二十两香油钱,方才从道观出发回京。

  蔻儿在马车上裹着丝面薄毯睡着,感觉不到马车颠簸,睡得到舒服,一觉醒来,估摸着该到了,抬起印着靠枕花纹发红的脸,抹了抹嘴角,掀开帘子懒洋洋问道:“可到了?”

  谁知薄薄的一层马车帘掀开来,露出的却是一个簪冠直裾风朗神韵的青年。他似有所感,微微回头,浅黄的阳光下他眸中带着一层波光,清朗而余韵十足的声音仿佛在她耳畔说道:“方姑娘大约要再睡一会儿才能到了。”

  “怎么是你!”蔻儿大吃一惊,睡意顿时全无,一脸愕然。

  她独自上路,怎么一觉醒来周公子竟在她马车旁!



第九章 

  那青年仿佛看得出蔻儿在想什么,慢悠悠道:“某比姑娘迟了一个时辰出发,走到此处发现姑娘的车队原地不动。略有担心上前一问,原来是车轮卧进水洼,下人怕搅扰姑娘的美梦,竟然打算守到姑娘睡醒为止。”

  蔻儿面有赧然,等她下了马车,一群训练有素的武人上前来四处抓着车辕车厢,一起使劲,三两下就把陷入水洼的车轮抬了出来。

  昨儿下了一天雨,后来又是大雨倾盆,路上积了水,来来去去车马过,压出了坑,轮到蔻儿的马车,正巧深陷,卡得不得进退。

  周公子正巧带队打马而过,瞧见了此处困境,得知蔻儿还在睡,正点了二十余人打算将整个车抬起,蔻儿就醒了。

  他余光落在扶着丫头站着的蔻儿身上,眼神中有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温柔。

  水洼压深了能坑住一辆马车,就能坑住第二辆,蔻儿命仆妇去旁边小林间挖了些来讲水洼填平了,这才走到青年面前,欠了欠身:“多谢周公子了。”

  “方姑娘客气了。”

  等到马车车列重新整装待发,青年朝蔻儿颔了颔首,从属下手中接过马匹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而上,逆着光居高临下,语气却十分的温和:“接下来某大约要与姑娘同行了,可需离上多远?”

  高头骏马上逆着光如剪影的青年,落在蔻儿眼中却是无比的风朗,她旧日毛病未改,再次多看了几眼,这才客气道:“公子说笑了,既然同行,哪需间距。”

  随后,蔻儿坐在主马车内,周公子带队的骑着马的仆从们围在了周围,随着马车一道慢慢悠悠走着,从外来看,瞧不出是两路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一路的。

  好在马车被困的地方距离城门也不算太远,蔻儿坐在马车中托腮发呆了没多久,就听见了外头传来了沸腾之声。

  颠簸的马车走走停停,最后还是停了下来,童大叔坐在车辕上无奈地对蔻儿说道:“姑娘,我们被堵住了。”

  “又堵着了?”蔻儿突然觉着今日回家大约没挑日子,尽出岔子。她挑开帘子一看,只见城门前堵了好些人,又有进来出去的人驻足围观,马车从这里过,的确难行。

  “呸!拿着我的钱在这里装清高!你问过小爷了么!”

  “公子怕是故意丢老伯爷的脸吧!您堂堂伯府公子跑来卖字画,寒酸谁呢?”

  “二哥别在外丢人现眼了,也不怕你姨娘哭你!”

  一群绫罗绸缎的公子哥中还有一个头戴幂笠的少女,周围围着一圈整齐短打的下人,城门脚处,被这群公子哥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儒袍后生,他眼前一个被踹翻了的摊子,地上散落着不少字画卷轴并扇面。

  蔻儿坐在马车上,位置高,正巧看见了,心烦被堵在此处,索性令丫头去哄散他们让开路来。

  丫头是她惯用的,手段一般都是先劝,劝不好了拿银子来利诱,再不济,还有能打的不是么。

  那丫头去好言相劝了没两句,却被中间一个痴肥的纨绔一脚踹过去:“哪儿冒出来的丫头!滚到一边去!”

  这一脚踢过去只把那丫头踹起两步,踉跄着摔倒在地,捂着小腹蜷缩一团。

  蔻儿看得眼冒怒火,厉声道:“来人!”

  围在马车边上最近的从外打起帘子,微微弯了弯腰:“姑娘请吩咐?”

  蔻儿侧眸一看,顿时哑然,半响,恼火道:“公子添什么乱!”

  簪冠青年道:“某不是添乱,只看姑娘如今气愤,大约要派人去教训那人,姑娘身边全是仆妇到底不像,不如暂用某的属下?他们都是善于此事的。”

  青年的话本意是说,他的手下各个能打,听进了蔻儿耳中,恍然大悟:“是了!我竟差点忘了!”

  这个公子手下人都是跋扈的,恶霸对上恶霸,更恶的胜出一筹来。

  她也不客气,只先道了谢:“谢过公子,稍等若是小女子需要,抬手时,烦请公子支援!”

  她很快下了马车,手中捻着一根细鳞纹鞭,懒得扣幂笠,只捡了个垂纱到脖颈的帷帽戴上,然后昂一昂首:“走!”

  仆妇们立马跟在她身后,去了那围堵的地方。

  已经有两个丫头跑去扶起了被踢的丫头,正怒视着那痴肥男子,不过没有主人吩咐,未曾轻举妄动。

  纨绔中有人抱怨:“一个丫头你踢她作何?!”

  “敢来说我挡路,我岂不踢她!”痴肥胖子没有半点悔过,哈哈笑着。

  蔻儿冷着脸疾步而来,快到周围人还没有看清,她已经劈手扬起鞭子,狠狠抽下!

  咻——

  细软皮鞭划开空气重重落在那男子背上,只听啪的一声,那男子嚎叫着跳起来嘶吼:“啊!好痛!谁!谁这么大胆居然敢打我!知道我是谁么!”

  蔻儿毫不在意听到这句话。京城地界,哪里没有几个错综盘根的世家,谁家没有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教不好放出来为祸世人,那就少不得要让别人管教管教了。

  带着帷帽的蔻儿透过薄薄一层白纱看着那男子暴跳如雷,慢慢悠悠道:“许你踢人,不许我抽人?”

  “小贱人!信不信爷爷……”痴肥男子话还没有说完,蔻儿冷着脸抬手又是一鞭!

  “嗷!”

  那男人被打的跳了起来,指着蔻儿怒吼:“来人,给我抓住着小娘皮!”

  纨绔身侧围着的小厮们纷纷围了上来,和蔻儿身后的仆妇对峙,一时剑拔弩张。

  “这姑娘好生无礼,上来就打人,谁家教的?!”旁边那头戴幂笠的少女气愤不过,指着蔻儿发难。

  蔻儿轻哼:“若说无礼,怎么不先看看自己?一个大男人无缘无故脚踢女子,如此恶毒,我是否可以问,谁家养出来的傻子,怎么不栓好了放出来乱咬人!”

  “放肆!臭丫头无礼!”那痴肥男子被抽了两鞭子,想要抓蔻儿出气,只他小厮却对上仆妇们,竟被阻拦住,没有一个能近蔻儿身,他勃然大怒,吼道,“还不来帮忙!”

  身旁那些纨绔中有人拂袖而去:“踢打女子,如今跟一个女子逞凶,对不住,这个忙我帮不上!”

  其他几人则没有细想,纷纷撸了袖子上来要抓蔻儿,口中道:“小娘子自己惹祸,得罪了英伯府嫡子,不若好好认个错吧!”

  一大群男人扑上去捉拿一个娇弱女子,任谁都觉着十拿九稳,那痴肥男子张狂笑道:“把这泼辣娘们儿绑回去,我正缺个通房丫头!”

  蔻儿面对眼前这些人,不急不慌,挥舞着手中细鞭,威风凛凛,竟叫那些人一个都靠不过去,反被抽打了数鞭!

  高坐马背的青年看到这里,微微抬手,得了主人命令的骑手们纷纷翻身下马,雄赳赳气昂昂冲了出去,各个冷着脸散发着骇人煞气,吓得围观路人纷纷四散而来,让他们走到娇弱少女面前畅通无阻。

  旁边一路的中有人看见蔻儿身后一列透着杀气的护卫,认出其一,连忙拽住那痴肥男子快速低语:“快叫人住手!羽卫军来了!”

  然而到底迟了。

  那人本以为这些护卫是来巡查闹事的,想劝身边人先应付了过去,却不料这些人目标直指他们,毫不遮掩。

  紧跟在蔻儿身后半步的冷面青年直接拔刀一刀挥下,铮鸣的刀刃擦着那男子眉毛而过,然后是那冷面青年掷地有声道:“对主人不敬者,杀之!”

  身后十余青年一起拔刀,共同低喝:“杀之!”

  整齐而同频的声音与刀刃铮鸣声合在一起,就像是催杀令,令人两股战战心如擂鼓。

  羽卫军的主人?!

  纨绔中有人变了脸色,再看手持细鞭的蔻儿时眼中染上了惊恐,话都说不出,已被吓得浑身发软,哪里还敢对蔻儿出手,连滚带爬想要远离。

  只看那些护卫围在蔻儿身边,簇拥着娇弱少女,并未对那些人再次出手,有人大着胆子,行着礼慢慢跑走,另几个纨绔子一句话没有,点头哈腰对着蔻儿行礼也拔腿就跑,生怕跑慢一步身后的刀就要劈到身上来。那个头戴幂笠的少女跑不快被丢下,急得大哭又不敢动,慢慢缩成一团蜷在城门脚哭个不停。

  那痴肥男子眼睛一闭,软软昏倒在地,一身骚臭,却是被吓得。

  离得最近的蔻儿耳朵震了震,又被着十余护卫共同的低喝震惊到,他们口中的杀之充满着杀气与血腥,不难想象,他们应该曾经这样执行过他们的喊话。

  蔻儿晃了晃神,视线不由自主飘到了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青年,青年静静注视着她,仿佛是一眼,又仿佛是一直。

  蔻儿静了静心,眼前局势瞬息万变,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痴肥男子吓厥了,不敢丢下主子的小厮们哭嚎着趴在地上求饶,满地灰尘过后旁的人全四散而逃,只有那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女子和抱着卷轴发呆的儒生。

  这些全是依靠的她身后的护卫们。

  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居然有些不错。

  蔻儿叹了口气,令人扶了丫头去小马车里休息,自己攥着鞭子翻转着玩,噙着笑自言自语:“果然是熟门熟路的恶霸,好使得很。”

  她走过去,那青年已经翻身下马,站在那里等她。

  “多谢公子,手下用着很不错。”蔻儿不吝夸奖。

  青年含笑:“方姑娘客气,用得顺手就行。”

  蔻儿又赞叹道:“周公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养着的手下都是能镇住恶霸的恶霸。”

  青年嘴角一僵,拼命回忆刚刚还有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么,怎么好端端的羽卫军镇压闹事者,就变成了……恶霸欺压恶霸?

  想了半天,青年还是放弃了,只含笑低声道:“某继任家主前家中无嫡子,兄弟迫害事情太多,养了些得力护卫防身。”

  蔻儿深以为然:“一个屋檐下养两个娘生的孩子,岂不是等着他们干架么!”

  “方姑娘家中没有庶出姐妹或兄弟?” 青年好奇。

  蔻儿摇摇头:“家中只有一个嫡兄。”

  青年闻言轻叹:“真好。”

  见青年似有所感,念在这两日他多有相助,蔻儿忍不住劝道:“公子已经深受其害,千万别让公子的孩子也重温苦楚才好。”

  那青年微微一愣,然后勾起嘴角,静静看着蔻儿,低声道:“方姑娘说的是。”

  城门脚下围观者已经散了,留在那的两个人蔻儿没有兴趣,只派丫头给那穿着破旧衣服的儒生送上了一锭银子,什么话也没有说。

  “今天多谢周公子几次相助了。”蔻儿对那青年伏了伏身,认真说道。

  那青年微含笑道:“方姑娘无需客气,某顺手之事罢了,说来某还要向方姑娘道谢……”

  “不若两厢一抵,某省上一套清风客全书,如何?”男子眉眼点点星光,柔软的五官瞧着格外文雅。

  蔻儿飞速道:“……不如何!一码事归一码事,公子不知何时兑现赠书之事?”

  休想赖她一套清风客!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公众号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篇幅限制,仅能分享这么多】

【看全文请关注本公众号在后台私我喔】



友情链接

Copyright © 武汉丝绸服装鉴定社区@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