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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花儿开

爸妈必读2018-10-15 13: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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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花儿开节选

李炳鸿

(一)

暮色降临,僻静的乡村小路悠闲地伸向村外的田野,伸向涓涓流淌的小河……

点点灯光,几声犬吠,夜幕笼罩下的庄户庭院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饭桌上热气腾腾,老汉温一壶烧酒,笑眯眯望着小孙孙香甜的啃吃着糖饼……这是一幕多么温馨的画面。这样的场景,朴实的乡村里随处可见,真实且感人……

毛叶坨子,这所村庄不大,从打过去到现在也没有发生过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爆料大事。庄子里的先人们一辈辈走远,儿孙们又一代代成长起来,在这片炊烟袅绕的土地上,淳朴感人有情有泪的故事像涓涓的河水一样随日月流淌……

到了我们的主人公花蒂花枝招展的岁月,毛叶坨子已经春夏秋冬几百余载。毛叶坨虽然算不上人杰地灵,但是村子里出了几个方圆百里与众不同的漂亮姑娘。村里的花蒂和花枝便是这些俊妞妞之中的佼佼者。

花枝和花蒂是一对亲姐妹,论起漂亮来,妹妹要更胜姐姐一筹,几年前姐姐花枝嫁出村去,妹妹花蒂至今留在父母身边。村里最俊秀的花蒂还是“小不点儿”的时候并不太惹人注目,她头上扎两个抓髻小辫,整日跟一群野娃娃一起泥里土里戏耍。“女大十八变”这句老话确实不假,花蒂十八九岁上,在这一带方圆百里秀气的几乎没有哪个姑娘能媲美了……

妙龄清纯美丽芬芳的花蒂没有哥哥弟弟,只有一个姨表弟邵春,他们两个同一年生人,花蒂仅仅比邵春大两个半月,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与同龄的邵春比起来,花蒂对男女关上门抹光了的糗事格外明了,这全怪姐姐花枝,花枝夫妇无意中充当了妹妹的教唆犯:

阳春三月,姐夫去外边打工挣钱,地里的活计全落在姐姐花枝一个人肩膀上。花枝一个人扛家,她终日屋里屋外忙得跟头咕噜不可开交,只好把妹子接去帮着她照看小孩子。

男人外出打工三个多月了,花枝独守空床,空枕头,孤灯孤火,免不了期盼丈夫早日归来。这一天,日头没下去之前,打工的汉子终于归来了。

吃晚饭时,花蒂发现姐夫看姐姐的目光里有些怪异,让清纯无知的花蒂猜不出其中的奥妙。吃罢晚饭,姐夫抢着洗刷收拾干净碗筷,然后朝花枝挤挤眼,嘻嘻溜呲起牙一笑,俏皮着说:“我洗个脚去睡啦,困渴得慌。你帮妹子哄睡了孩子也歇吧,早睡早解乏。”

说完,男人出门倒掉洗脚水,回过头来直盯盯瞅着妻子,渴望巴巴地说:“我赶明儿一大早就得回工地去,你可早来啊……”

花蒂发现姐姐今天晚上看起来比平素都要光彩照人,她拍着儿子,哼着春意融融的曲子。孩子今晚格外配合,不一会儿,便安静下来,一张小脸儿甜甜实实地睡熟了。花蒂望望小孩子的睡相,由不住打起呵欠来,她斜靠在床沿上对花枝说:“姐,让小不点儿吵闹了一整天,我也困了,想睡。你甭操孩子心了,去歇吧。”

花蒂说着抹了鞋袜,歪倒在床上,揪起夹被齐胸盖好,眯了两下眼皮稀里糊涂的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了比她小两个月,从小一块糗着玩大的表弟邵春。邵春在青草丛里扑了几只蚂蚱捧到她面前,花蒂最爱吃草炭火煨蚂蚱了。每当锅里的饭熟透了,锅下息了明火,灶膛里只剩下似燃不燃的草炭火。这时往草炭火里埋进去几只秋后又肥又大的蚂蚱,十来分钟之后,灶堂里看上去只剩下燃尽了的草炭灰,其实草炭灰里依然残留着大量的暗火。

这火候,一定要赶紧将先前埋进去的蚂蚱从草炭灰里扒拉出来,不然蚂蚱便会被烤糊气了。草炭灰里煨得焦黄的蚂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蚂蚱烤黄了趁热赶紧吃没有草腥之气,嚼在嘴里又香又脆,简直是一道人间少有的美味。乡下有一句顺口溜唱得很解馋:“生吃螃蟹活吃虾,半生不熟吃蚂蚱……”

花蒂口角上滴下口水来,突然,一只香喷喷的烤蚂蚱蹦跳起来,花蒂在梦里叫嚷:“春子,逮住它……”

这一喊,花蒂醒了,梦里吃蚂蚱吃的口渴起来。她掀起被子溜下床沿,两只脚扎进鞋窝窝里,弯下腰去,翘起裹在短裤里的屁股,将鞋跟提好,去灶台边倒水喝。

还没等靠近灶台,她听到花枝睡房里传出一种异样的声音,姐夫像是在说梦话,一劲的唏唏嘘嘘。一个男人发出那样的声音,那声音不知带了什么魔力,牵引着花蒂好奇的神经,让刚刚睡醒的她隔着一道门帘禁不住支楞起耳朵,聚精会神的聆听。

男人的唏嘘声听起来扯肝连肺,很有抻劲,一起一伏的。那种声音由门帘那面悠悠地传过来,给人的感觉好像腿抽了筋,但是再一听,又像是他半个人陷进老深老深的泥浆滩池里去一样,舞弄着向外挣扎。这时侯就听花枝屏住气息,提醒丈夫:“小声点嗄,别让那边屋里听见。”

男人的声音收拢了一些,但是,胳膊腿脚撞击空洞洞炕台的响动无比激烈。不一会儿,男人克制不住又呜哇哇的出声了,女人随着也咿咿呀呀起来。那哎呀咿呀的声音像是很痛似的,但是,那种滋味让花蒂听上去的感觉是她痛得无比舒畅而且心甘情愿。花蒂已经听不出那是姐姐发出的声音了,那声音已经裂变。

屋里正在发生一种磁场裂变,向外发射着电磁波。就在花蒂被这种电磁波辐射到敏感神经,稍稍那么一迟疑,一忽闪的不到半分钟的空间里,屋里的男人和女人活跃起来,他们欢心雀跃高亢激昂,一唱一和跌荡起伏……

花蒂实在是好奇,她忘记了去倒水,被屋里不寻常的响动牵引着,两只脚靠过去,靠近那片门帘。

门帘上一条缝隙,花蒂把脸贴在那条帘子缝上,向屋里一望,只见屋里大炕上分离三个多月的一对小夫妻,此时小别胜新婚。男人正骑在女人上边翻江倒海,乘风破浪,他跨在女人身上撺掇着,如同一只威猛汹涌的雄狮。女人随着男人的给力,她身子扭动着,挣扎着,被快乐冲撞的哎呀咿呀呀地呻吟着……

这是一幅非常别样的情景,花蒂的眼睛无法不被屋子里正在上演的一幕新奇镜头吸引住。顷刻间,一股电流在她身体里跳跃激颤,这种感觉过去偶尔袭来时,仿佛与她相隔着千重山水那样遥不可及。但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此种感觉特别明了的将她蹿掇得心里骚痒起来,她偷偷吐了吐舌头:“瞧他们那样,真不害臊,也不盖上被子。”

花蒂看到这里,一个声音从心里冒出来提醒她:“别再看了,偷看人家焐对,让人发现了多难为情啊。”

她勉强着想缩回身去,但是,屋里炕上火烈烈上演的好戏黏住了她的眼球。她仿佛被一只魔手慑住了灵魂,站在门外挪不开步子,两条腿已经酥软软的不太听使唤了。她那么酥稣的靠在门边的墙上,此时脑海里不再是好奇,涌上来的是一种施了魔力的冲动。

为了看得更清晰一些,她将门帘掀开一截。门帘掀起来,炕上的男人和女人毫无察觉,此时男人狂的已经灵魂出壳,女人被男人命中要害,挣扎着,看上去骨头都要融化,整个人快美死了……

花蒂靠在门外的墙根上,额头上潮润润的浸满了汗粒,手心里也捏出汗来。屋里的火焰已经迫使她引火烧身却无力自拔。她被魔鬼掠去了灵魂,将她剥得一丝不挂,丢进炼狱油锅里去煎得焦头烂额,体无完肤……

幸好花蒂的理智还一息尚存,她用指甲去掐自己的大腿,直到疼的往心里钻时,才猛地扭过身去,一头扎回自己房里去。

花蒂一头拱在床上,抓起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可是,眼前总是晃动着一对赤光光的男女在那里耍。她猛然间看到了表弟邵春,那个光着的男人影子便消失了,脑子里只剩下邵春腼腆俊气的面孔。她希望邵春的影像也是光着的,与她一同戏耍。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始终无法导演出她所渴望看到的一幕情景。花蒂在被子里闷不住了,头发让汗水打湿,透不过气来,只好掀开被子。

花蒂大汗淋漓,身上的小褂紧贴在胸前,内裤也湿漉漉的。出了一身大汗,她松弛下来,疲乏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清晨,花蒂被灶房里姐姐做饭时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她感觉鼻子有些发涩,全身的骨头缝酸胀。她感冒了,身体好沉重。花蒂吃力地扭过身去,望着身边熟睡的孩子。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偷看花枝两口子床戏的情景,躺在床上望着房顶,痴痴呆呆好半天……

外屋又一阵锅勺碰撞的声音传进来,花蒂猛然想起来,夜里忘记叫醒孩子起夜了,她把手伸进孩子身下,里面湿漉漉热乎乎的尿床了。她给孩子换了一条褥垫,偷偷笑着自言自语:“小小年纪好能尿,长大了准比他老子还烈。”

花蒂想到这里脸上禁不住发烧,她记起有一次听姨妈说过,表弟邵春小时候老尿床,一泡尿就是一大片地图……

花蒂心里一激动,感冒的症状消退了一些,她收拾好自己的被褥从屋里走出来。

姐姐今天早上显得格外水灵,与昨天晚上在炕上滚爬翻转,死去活来的样子判若两人。花枝笑盈盈地跟走出来的妹妹说:“你不和孩子多睡会儿?”

花蒂搪塞着说:“昨晚睡得早,这会儿再也睡不着了。”

往常姐姐要早起下地干活,花蒂为了让三岁的小外甥多睡一会儿,总是把孩子哄在身边睡一张床。

姐夫不一会儿穿好衣服从屋里走出来,他脸上挂着充实满足的神色。锅里的饭熟了,姐夫伸手抓起饭桌,搭过来放到灶屋地中央。孩子依旧将没有升起太阳的早晨当成夜晚,甜甜的睡着不醒。大人们围在饭桌上开始为一个上午填充必须的能量。

吃饭时,姐夫与姐姐并排坐在饭桌的一侧,花蒂对着他们坐在另一面。姐夫劈叉开两条腿坐在小板凳上,花蒂用眼角瞟了他一下,只见他劈叉着双腿,裤裆中央呈现出那样一条弧凸的轮廓,那条影子不像昨天晚上看到的那样徒峭挺拔,咄咄逼人。姐夫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虽然被遮羞布隐藏住庐山真面目,但是昨天晚上他赤身裸露出来的那股气势,花蒂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脑子里抹去。她不禁生出这样的怪念头:“邵春雄浑起来,会不会也是那样?”

姐夫吃饱饭深情地望了一眼妻子,说: “我回工地了,不到收麦怕是回不来啦。”

花枝向男人投去一个满意的笑容,仿佛在说:“昨晚的相聚足够半年享用的。”

花蒂望着他们小夫妻暗地里眉目传情,她仿佛明白,两个人相爱是怎么一回事了。姐夫从工地大老远跑回来,在家里打一个宿,第二天便匆匆赶回去,就是为了晚上死去活来那么一回。死去活来一回之后,女人骨子里融入了男人播下的火种,照亮每一个男人不在家的夜晚,使她不再幽怨,不再孤独。男人出门在外,心里也装满女人春意熔融的日子……

花蒂一边低着头吃饭,一边痴痴地想事情。姐夫站起来走进屋去,轻轻亲了亲儿子,他站在床边端详起那张熟睡的小脸来。妻子笑盈盈地催促他:“别不舍了,麦子用不了俩月就黄梢啦,下次回来再看儿子吧。”

男人笑了笑走出门去,妻子相随着送出来,望着男人走的看不见影子,才理一下头发,扛上农具下地去干活。

花蒂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刷洗好碗筷,太阳升起来。孩子睡醒后,把着小鸡鸡在门口尿了一大泡。随后,花蒂喂孩子吃了饭,她感觉感冒加重了,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孩子跑到爸爸妈妈居住的房间里去玩耍,花蒂在门外叮嘱孩子:“当心点,别摔倒。”

她不好意思进那间屋子,她昨晚偷看花枝小两口“焐对”,今天想起来就像偷了人家的东西。

下午,花蒂烧起来,昏昏沉沉的,勉强支撑着照看孩子。等姐姐从田里回来时,花蒂由于感觉太难受,晚饭也没做。姐姐进屋后发现妹子脸色不对劲,伸出手去,在她额头上一试,呀!烫手。姐姐赶紧跑出去叫来村医,一测体温,三十九度还多。村医立刻为花蒂输上吊瓶,花蒂迷迷糊糊睡过去。打完吊瓶之后,花蒂饭也没吃,脱衣服盖上夹被睡了。

睡到半夜,花蒂又烧起来,烧得满嘴胡话。姐姐今晚把孩子抱进自己屋里去睡,半夜里,她被妹妹的动静惊醒,赶紧从自己屋里跑过来看妹子怎么样了。只见花蒂气喘吁吁嚷嚷着:“你杀了我,春子,你杀了我……”花蒂蹬开身上的被子,用手揪住胸前的小褂拼命揉搓着。

姐姐用手一试,花蒂又烧上来了,她顾不了许多,赶紧跑去喊村医张亮的门。当村医提着药箱随花枝赶过来时,他们发现,花蒂出了一身大汗,怀里紧抱着枕头。

原来花蒂烧糊涂了,她一发昏就看到了一个不正常的邵春。面孔是邵春,身体却是姐夫,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强壮蛮力,挥舞枪棒横冲直撞的猛男。男人把她生擒活捉,一层层的去剥她的皮,她犯贱,让人剥了却心甘情愿。她把昨晚与男人一起热烈的花枝换位成了她自己,花蒂半昏半醒的入了戏,疯狂地在床上扭转着身子,最后大汗淋漓……

村医为花蒂测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姐姐要求医生给妹子加一针防发烧的药,免得再烧起来。医生说:“地塞米松打多了对人体不好,上半夜打的退烧药现在已经见效啦,你看病人这一身汗。”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花枝不放心妹妹,没去下地干活。花蒂睡醒后睁开眼睛,感觉像是从万丈深渊里爬出来一样,身子又疲又乏。她动了一下腿脚,两腿之间火辣辣的刺痛。她偷偷撩起被子向里一望,只见大腿根上划出几道血痕,那是她自己晚上迷迷糊糊用手抓出来的。她想起梦中被邵春压扁挤碎的那种感觉,虽然梦境虚渺模糊,但是那种痒到骨头里,酥到头发尖上的感觉刻骨铭心。花蒂遐想着,心又狂跳起来……

姐姐听到屋里有动静,知道妹子醒了,荷包了几个鸡蛋给花蒂端上来。花蒂一见姐姐,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她像做了亏心事似的,不敢与姐姐的目光打照面。花枝一见妹妹整张脸红红的,以为她又烧上来,放下碗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说让张亮子再给你加一针退烧药,他偏不给打,瞧瞧,又烧上来了吧。”

花蒂连忙喊住姐姐:“姐,我不烧,你看,我手心里都是汗,哪能发烧。”

花蒂的情绪平静下来,脸也不红了。姐姐在她额头上用手试那么一下,方才松口气说:“不烧,姐才放心。要是在姐家里病出个好歹,娘还不骂死我啊。”

夏日的步伐一天天迈近,干热的西南风没完没了的从早晨一直刮倒傍晚才慢慢的停歇下来。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热风又开始夹裹沙尘灼烫着路人的面孔,呼啦啦地可着劲的刮。麦熟一晌,早上还是绿油油的麦田,到了午后,麦穗稍稍便刺辣辣的发黄了。

阴历的月份总是赶不上阳历跑得快,阴历与阳历的日期在节气表上总是相差个把月。太阳每天总是那么蓬蓬勃勃饱饱满满的,月亮倒像个女子似的每个月总免不了阴晴圆缺。花蒂月头上来“那个了”。

花蒂第一次“月事”很令她惶恐,那年她才满十四岁。十四岁她脸上还满是稚气,身体却在微妙的变化,少女的曲线首先在胸脯上,小馒头似的隆凸出来。花蒂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母亲和姐姐都有这些女性的特征。最令她不安的是:下身花骨朵一般有模有样起来。

起初,那里只是一抹初月,轻柔而含蓄,犹如一叶未经风浪的小舟,缠缠绵绵,躲藏在避风港湾里面。花蒂有一天进厕所突然发现,那里轻描淡写平地钻出几簇毛绒绒的护花使者来,一朵粉嘟嘟的花纽纽破冰而出,展露一片青春光彩……

随之,第一朵不太成熟的小花朵绽放,鲜红鲜红的几片花瓣散落出来,粘在大腿根和内裤上。花蒂万般恐慌,不敢去告诉别人。她记得小时候手指划破了,母亲为她采取一种简洁而有效的补救措施,将一团棉絮烧成灰,按在伤口上,血立时止住。

花蒂躲在里间屋里,模仿母亲当初为她疗伤的样子,采了一团棉絮点燃,烧成灰。她退去内裤,开始为自己敷药。她用一只手扒着那里,使其尽可能开放一些,另一只手将轻飘飘的绒灰揉在初潮的“伤口”上。

花蒂的母亲原本是一个很心细的女人,大女儿花枝长到该来“月事”的年龄时,她随时随地的留意着女儿。女人对每个月必经的这件麻烦事特别敏感,尤其是关爱自己女儿的母亲。当母亲发现花枝有些异常时,第一时间告知女儿应该注意的事情,并为女儿送去必要的草纸。

随后,母亲把小女儿花蒂的问题交付给姐姐花枝,母亲认为,女孩之间有许多事情比当娘的更容易沟通。没想到,姐姐花枝很粗心,竟把花季的妹妹给忽略了……

棉絮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母亲和姐姐闻到里间屋里散发出一种棉料烧焦的味道,以为屋里着火了。母亲从外屋炕上蹿下来,鞋子没顾上穿,连声喊大女儿花枝:“枝儿,里间屋里好大的布臭味,赶紧提桶水来。”

母亲一边喊叫,一边吧唧着光脚丫跑进里间屋去,姐姐花枝随后提着一桶水赶过来。这时候花蒂正劈叉开两腿,赤着身子往她以为是破了的“伤口”上敷药。母亲和姐姐闯进来吓了她一跳,母亲见状,惊愕地问:“蒂儿,干啥子呢你?”

花蒂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支吾着说:“破了,流……流血了……”

花枝一见妹妹这副窘样子,止不住笑起来,笑的话都说不完整了:“傻妹妹哎,该来就来啊,塞絮花也堵不住。”

母亲看明白花蒂是怎么回事以后,也笑起来,随后,从外屋端来一盆温暖的清水,笑着对女儿说:“傻妮子,快洗洗,瞧你抹得那个花哨呦,哪个男人还敢要啊……”

母亲当着两个未出阁的女儿说到这里,知道自己失口,赶紧闭上嘴巴。女儿花蒂还小,不知道将来嫁人后那个地方对男人来说,比脸蛋还要重要。花枝已经长大了,到了快出嫁的年龄。花枝听了母亲的话,脸上火辣辣的,低下头去,抿着嘴偷笑……

自从第一次“状况”之后,花蒂每逢月事就会想起那次给自己“伤口”上涂药的情景。她觉得自己很傻,很可笑。月事来了,姑娘大了,心事长了。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小伙子便是邵春。

时令进入小满节气,太阳敞开胸膛炽烈烈的晒照着大地,麦穗鼓鼓囊囊孕育饱满的籽粒,家家户户开始准备麦收的各项事宜。斗转星移,忙忙碌碌半个月很快过去。芒种前后,布谷鸟游荡在田间,不厌其烦的一个调子提醒庄户人:“播谷,播谷……

几场干热的西南风趔过去,原野里小麦成熟了。姐夫回来收起麦子,准备耕播夏粮,母亲打算将花蒂从姐姐家接回来。母亲是过来人,经过的桥尝过的盐比女儿们走的路吃的米还多。四乡八屯姐夫戏小姨子的桃色事件可不止一桩两桩,母亲担心衣大袖长的花蒂在姐姐家呆久了,与血气方刚的大女婿接触长了,日久生情,闹出啥子姐夫戏小姨子这种明铺暗盖“姊妹一嫁”的丑事出来丢人现眼。

芒种节气这一天,母亲一大早出门,她去大女儿那里接花蒂回家。她出村之前先去光顾王甜嘴的小超市。

花蒂家姓叶,父亲排行老二,论辈分村里年轻人大多都喊花蒂母亲叶二婶。叶二婶推开王甜嘴的店门,王甜嘴正在窗台前梳理头发,一见叶二婶进来赶紧迎上来。

王甜嘴原名甜甜,无论见谁都笑得甜甜的,话说出来让人喜欢听。王甜嘴笑脸迎着花蒂娘说:“二婶,您快来,家里少啥短啥您尽管挑着捡着选,俺这里没有的您言语一声,下次进货跑脚力给您捎回来,保证不打利钱。”

叶二婶笑着回王甜嘴的话:“婶去花枝家接你蒂妹子回来,顺便给小外孙带些吃食啥的,别让孩子光空着嘴喊姥姥。”

王甜嘴立时用手一指货台:“二婶,您瞧,这季节孩子们最热门冰棒酸奶这些零嘴。给外孙买当然要最好的,还是选小洋人妙恋。”

叶二婶点点头,捡每样选了两份,觉得不够表达姥姥疼稀外孙的心情,自言自语说:“不压手,给自己外孙拿不出手去。”

王甜嘴立时用手一指说:“婶,姥姥疼外孙实打实,要说实惠,还是火腿。小孩子吃就选加钙的这种,孩子长身体补钙顶重要。”

叶二婶马上掏钱连“王中王”带“小洋人”买了一大兜子。正要出门,店外又来了一个女人。人没进门,那副破锣沙哑的嗓子传进店来:“甜甜,给表姑拿包火柴,你表姑夫外边带回来的那些打火机好看不中用,扑打几下全卡火啦。”

叶二婶和王甜嘴听声音便知道来人是村支书杨连德的老婆。村支书杨连德神通广大,乡里县里脚面水平蹚,在村里更是一手遮天,人称“杨大拿”,是村里的土皇帝。杨连德老婆这副破锣嗓子就是生在富裕家庭里,整日吃香喝辣抽烟喝酒浇灌出来的。

杨连德老婆早上起床第一件大事便是点上一支“八喜”或“红塔山”提提神,今天也不例外。烟是好烟,可是枕头边上的打火机不顶用。那些打火机全是杨连德在外面吃酒店白赠的。杨夫人卧在被窝里左手二拇指夹着“一支笔”,右手啪嗒啪嗒按动着打火机。手里的打火机接连按了七八下,就是接不上火。她气恼的将那支透明塑料壳的打火机丢在地上,又抓起一支红色金属壳模样翘盖子的防风打火机。结果这一支还不如前一支好用,按了五六下,连个火星也没闪一闪,她气急败坏地又摔在地上。干脆丢下香烟,双手并用左右开弓一手抓起一支打火机同时试火。试到最后,她那支香烟始终没能点燃。

杨夫人心里别提有多别扭,这支烟抽不到肚子里,她这个早上很不自在。她只好舍弃舒适的被窝枕头爬起来,到王甜嘴超市来找寻火路。

王甜嘴听到支书夫人的声音,赶紧迎上前去,拉开店门,满脸堆笑招迎杨夫人:“表姑,快进来坐。”说着王甜嘴又连忙回身从柜台上抓起一包“红塔山”拆开封贴,捧到杨连德老婆面前,笑脸说:“表姑,您凑活着抽支孬烟。”

王甜嘴刚才已经听明白杨连德老婆是来打火抽烟的,她弯腰去柜台里抓出四五支打火机,抽出一支啪嗒一声按着了火,凑过去为支书夫人点上手中的香烟,随后笑着把手里的几只打火机捧到她面前:“外面酒店那些打火机尽糊弄人。表姑,您掂掂这些火机多重实,全是正经厂的货。”

杨连德老婆没有理睬王甜嘴的话茬,随手接过那些打火机装进兜里去。杨夫人转过脸去瞅见花蒂母亲,她露出一口大金牙笑嘻嘻走上去跟花蒂娘打招呼。她们是儿女亲家,花蒂是杨连德未过门的儿媳妇。在村里,杨连德夫妇只有遇见花蒂的父母才不会吝啬笑容,他们见了其他人是从来不待主动陪笑脸打招呼的。杨连德老婆迎着花蒂娘走过去:“他婶,一大老早提这麽多东西,这是去串亲戚?”

花蒂娘也笑脸相迎:“去趟花枝那里,看看小外户子。”

杨夫人连忙接着话茬说:“俺家蒂儿在她姐那里吧?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俺蒂儿啦。”

杨夫人说着回过头去对王甜嘴说:“甜甜,听说你店里进了城里年轻人喜欢的时髦衣裳,帮我给俺蒂儿挑一身。”

王甜嘴连忙应声:“还真是,这样的衣服眼下正时兴,针织纱大八片。花蒂妹子模样俊,身材又好,穿在身上,腰是那腰,身梁是那身梁,保准比城里姑娘还洋气。”

花蒂娘赶紧谦让:“嫂子,你别破费,年下你给蒂儿买的两套新衣服孩子满够穿啦。”

杨连德家有的是票子,不差这一头二百的小钱。杨夫人十分真诚地吩咐王甜嘴:“捡料子最好的给俺花蒂挑选,日后等俺老了还指望俺家蒂儿伺候呢。”

花蒂娘笑着跟亲家打趣开玩笑:“看你稀罕成块大元宝,给孩子惯坏了,过了门没准气你个半死。”

王甜嘴一旁接过话茬:“别人不敢夸口,要说俺花蒂妹子,过了门保证是个贤惠媳妇。表姑,您才是好福气唻,花蒂妹子水水灵灵那小脸蛋没得挑,心眼又好使。这个媳妇您算是打着灯笼找着千金万金都不换哩。”

说话间,只听店外花蒂的父亲叶红岭扯开嗓门向店里吆喝:“甜甜,你婶在不?”

叶红岭刚才从外甥邵春家借来一辆农用三轮车,开过来拉妻子一块去大妮子家接花蒂。花蒂娘听到男人在外面叫唤,赶紧提了买给外孙的礼物,一边走向店门,一边说:“嫂子,回来咱姐俩再拉话,俺赶早早去早回。”

这时候王甜嘴已经选了一件粉色的上衣折叠好装入包里。杨连德老婆提着衣服撵上来:“他婶,给花蒂捎上衣服,穿着不合身让蒂儿来甜甜店里调换。”

杨连德老婆将衣服塞进花蒂母亲怀里,花蒂娘不好过分推辞,这是婆婆哄未过门的儿媳妇高兴的手段,如果太过推让,会让亲家心里犯嘀咕。

叶红岭启动农用车,人称“三马子”的农用三轮嘟嘟嘟转动轮子驶向村口。巷子里突然钻出疯子王三林,嘴里喋喋不休一句疯话:“忘哩,不知道哩……”

三轮车没留神差一点撞上王三林,叶红岭瞪起眼睛朝王疯子吼:“老三,找死啊你!”

王三林裂开大嘴嘿嘿一龇牙,依旧是那句疯话:“忘哩,不知道哩……”

杨连德老婆随后也走出王甜甜的超市,瞅见疯子王三林站在街南头,她故意向街北口绕着走回家去,刚才给花蒂选的那件衣服她无需付钱,王甜嘴这家超市能够开起来得益于表姑夫杨连德出手相助:

当初王甜嘴开超市时缺少资金,她去求当村支书的表姑夫杨连德帮忙向信用社贷款,杨连德把腰板一挺说:“有表姑夫在,还用搭钱贴利息办贷款?咱使唤钱,俩字儿——白用。”

杨连德说这活并非夸海口吹牛皮,据他所知乡农经站拨来了一笔扶农资金,红头文件上规定,这笔专项资金用于扶助粮农购买化肥种子和农机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杨连德让王甜嘴打了一百亩荒垦的扶助申请,村里盖上公章,杨连德亲自跑了一趟农经站。乡农经站管事的头头一看村支书扬大拿亲自出马,知道要款子的人不是一般的农户,肯定是杨连德家的知己亲戚或朋友。农经站一把手立刻在申请扶助的报告上批示:情况属实,同意拨付。

乡里的大红章子一按,半个月过去,五万元农业扶助的款子递到王甜嘴两口子的手里。五万元农垦扶助款分三年偿还,利息由国家垫付,王甜嘴的超市很快“开业大吉”。

王甜嘴很会办事,她拜托杨连德邀请乡农经站的一把手来喝庆业酒,这是给杨连德脸上贴金。酒宴结束后,王甜嘴给乡领导塞了两条“红塔山”。

晚上,王甜嘴看看街上消停下来,专程给杨连德送来一箱“西风”,一箱“四特”,外加两条“红塔山”。

有礼送上门来,不亦乐乎,杨连德每逢送礼人上门总是乐呵呵笑脸相迎。他面对来门上送礼的王甜嘴,呵呵一乐,道:“甜甜,表姑夫尽让你想着。”说着杨连德将王甜嘴引进堆放烟酒礼品的房间,指着屋里堆放的一堆酒箱子跟王甜嘴开玩笑:“瞧瞧哎,我这里快堆不下啦,干脆送给你去开超市吧。”

王甜嘴何等精明,立刻接过话茬说:“表姑夫,这些东西您堆在这里也是堆着。您和表姑信得过甜甜,搬我店里转出去给您腾个地方咋样?”

杨连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点头应允:“信得过,表姑夫拿你就像自个儿亲闺女。”

“那是,那是……王甜嘴满口附和着。她当天夜里叫上丈夫,悄悄把杨连德家里积存的烟和酒搬到超市里去,从此王甜嘴的超市成了杨连德销赃的窝点。

今天杨连德老婆给未过门的儿媳妇在王甜嘴店里选的这件衣服,杨夫人不用着急付钱,她打算日后从那些转来出售的礼品里扣除。王甜嘴是个聪明人,知道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她替杨连德卖掉那些烟酒礼品,总是凑齐一个整数递交到杨连德夫妇手里。杨连德从王甜嘴手里得了好处心里有数,每逢王甜嘴店里资金上周转遇到困难,杨连德必定出面帮助她协调不花利息的公家款子。

王甜嘴得到杨连德的辅助,买卖越干越红火。不久前丈夫买了一辆小货车专门为城里几家烟酒代理商拉货,顺便把自己店里的货物捎回来。王甜嘴占用的这些资金全是杨连德帮他们巧立名目,从扶农扶助畜牧业的款项中套用出来的。

叶红岭夫妇带着杨连德老婆从王甜嘴店里为花蒂挑选的那件衣服来到大女儿家。

中午,大女儿花枝和女婿从地里干活回来,花蒂和母亲已经做好饭菜。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有吃有喝有说有笑。姥姥怀里搂着外孙子,给孩子挑拣菜盘里的肉片和鸡蛋。

吃过午饭,母亲拿出杨连德老婆送给花蒂的那件衣服,催促花蒂试一试:“蒂儿,你穿一穿,看合身不?不合适咱回去就找王甜嘴调换。”

花蒂睬都没睬那件衣服一眼,她这个年龄的姑娘谁不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花枝招展啊?可是这件衣服让花蒂看着心里腻烦,她并不满意父母为她包办的这桩亲事。

花蒂与杨家这桩婚事是叶红岭夫妇在女儿不懂事的时候,为她定下的一门娃娃亲。那些年村子里邪门,大人们争着抢着给小毛毛孩们定娃娃亲。但是谁也预料不到世事变化会这么快,这几年村里年轻的小夫妻怄起气来,时不时也学城里人那样,拿“离婚”来吓唬对方。小两口吵吵起来,本来是火头上的一句怄气话,可是“离婚”二字一旦出口,双方谁都不服软,僵持下去,“离就离,谁怕谁!”最后竟然真格的一拍两散不过了。

至于前些年违背孩子意愿定下的这些“娃娃亲”,更是经不起考验。孩子长大后,心里自有各自喜欢的对象。村里前些年定下的那些娃娃亲一桩桩的相继破裂,花蒂家欠着杨连德一个大人情,因此这桩婚事一直维系到现在:花蒂十岁那年,母亲宫外孕大出血,县医院的血裤里血型配不上,多亏杨连德去求卫生局长,卫生局长派专车从市医院拉来血浆,保住花蒂母亲一条命,要不花蒂早成没娘的孩子了……

叶家与杨家这桩婚事维系下来,杨连德在村里很有面子。同一年结亲的那些人家,孩子长大后全都一拍两散,两家的大人也反睦成仇。唯独杨家牢牢拴住了未过门的媳妇花蒂,杨连德夫妇脸上能不光彩吗?也难怪杨连德老婆年来节到的,一个劲给花蒂买衣服,哄她高兴。

花蒂心里怎么想,没有人知道。花蒂心里喜欢邵春,她压根不稀罕杨家送她的那件衣服。姐姐花枝望着那件新衣服非常羡慕,跟妹妹开玩笑:“瞧瞧哎,多好看啊。妹子,你板个脸,拿哪门子酸嗳,还不赶紧穿上试试。”姐姐一边咂着嘴赞叹,一边自怜起来:“这可真应了那句话,一根藤上结俩瓜,一瓜雪雪甜掉牙,一瓜苦的纵眉疙瘩。妹妹命好,掉福窝里头。俺这命苦着呢,嫁个穷主,活该吃一辈子寒苦哇。”

母亲听大女儿抱怨,嗔了她一眼:“瞎咧咧个啥,人没个知足,你过活的比哪个差来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母亲强拽着花蒂来试衣服,花蒂拧不过,勉强将未过门婆婆送的那件衣服套在身上。衣服的面料和款式没得挑剔,只是稍稍肥大了一些。花蒂终于找到甩脱这件衣服的理由,她噌噌几下扯下身上的衣服,拉起姐姐来往她身上套:“姐,你穿上我看看。”

花枝和母亲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花蒂已经把那件衣服套在姐姐身上。花枝做了母亲,身梁比妹妹丰满一些,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正合适。花蒂舒心地笑了:“姐,你穿正可身,送你啦。”

“那哪行,这可是你婆婆送你的,姐不能要。”

“不要就扔啦。”花蒂毫不含糊的说。

“你个死妮子说啥漾饱话,这还没成少奶奶呢,就不知道日子咋省着过啦。”母亲嗔怪女儿。

花蒂瞅着姐姐开玩笑说:“姐,我小姐身子丫鬟命,担不起穿金戴玉。家里成包袱的衣服没过一水,你不要这件,那随你去挑,相中哪件穿哪件好啦。”

母亲本来不赞成小女儿把这件衣服送给姐姐,可是听花蒂这么一说,突然想起家里的确包了两大包袱新衣裳,全是这两年亲家杨连德老婆给花蒂买的。花蒂穿上新衣服更加惹人喜爱,可是这孩子就是不知道爱好,那些新衣服叠在那里都起褶子了,她就是不着身穿。母亲说:“枝儿,你妹子送你,你就穿吧。也真是,你这俩丫头全随娘啊。瞧娘这大半辈子细详日子过的,成年累月混不上一件像样的衣裳。”

花枝截断母亲的话:“娘,你也是,年下我给你买的两套衣服,你不是也舍不得着身?”

母亲笑了:“天天地里一身泥水,穿也穿不出个好来。”母亲说着回过头去对花蒂说:“属你命好,知道稀罕着才行。多少人眼热你啊,嫁过杨家去真分是少奶奶的命,吃的尽着新鲜的挑拣着吃,花的尽着大头的敞开包花啊……”


花蒂随父母回家没出半个月,雨季来临。车轴子雨连天扯地没黑夜带白天,不停点地下起来没完没了。

下雨天,村里爱喝两盅的“酒仙”们往一块扎堆;喜欢打扑克的男男女女冒雨也不耽搁,凑对一块儿“够级”“刮风”“斗地主”……乡村暂时被雷电震得聋哑了,大街小巷见不到忙忙碌碌的身影。雨幕笼罩下的村舍到了该起灶做饭的时候,偶尔只见零星几家房顶上升起炊烟。孩子们放了暑假,不用按钟点吃饭上学,大人们更无法下地干活,谁饿了随便那么啃两口馒头填补填补肚皮将就一下。雨连着下,干柴稀罕得很,须得省着点烧才行……

雨昏天黑地断断续续的下了足有十来天,龙雨神兴风作浪,终于耍够了威风疲惫了,雨点子稀稀疏疏地停下来。漫天乌沉沉压房顶的积云,打败了的兵似地溃散而去,太阳跃马出来重新统治大地。雨季过后,大地一片柳翠花红欣欣向荣,恰恰此时,南瓜花开了,瓜藤上点缀着橘黄色粉嘟嘟的一朵朵大哈哈的喇叭花。

花蒂父母一大早赶去田里给玉米施肥。时下玉米正直孕育之际,秸秆上现出鼓囊囊的一包果实。这一遍“撇棒槌”的追肥很关键,趁着早上土壤湿漉漉的将尿素肥撒进田地里去,化肥遇到潮湿立马融化,渗入土层。

花蒂留在家里烧火做饭,她还有一项必须尽早完成的任务,给南瓜花授粉。南瓜藤蔓上已经结出许多瓜纽纽小葫芦头。小葫芦头顶上吹开一只鲜艳的大喇叭雌性花,雌花丰满多蕊,很便于授粉。最珍贵的当属雄花,雄花矫健单柱独蕊,柱蕊上结满金灿灿沙粒粒的花粉。蜂子非常喜欢南瓜花蜜,不等太阳升起来,勤快的工蜂蜂拥而来,很快便会将花粉抢吃一空。

花蒂大清早趁着蜜蜂还没有涌上来,走进瓜地。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硕大带刺的南瓜叶子,挑选花粉充盈柱蕊强健的花朵。她把花朵用指尖掐取下来,一只手拈着花柄,另一只手揭掉柱蕊上包裹的花瓣。花蒂心里突然激荡起一种怪怪的念头,这根柱蕊让她看着不自觉耳根子发起热来,心跳禁不住加快。她不知为什么,竟然联想起在姐夫身上看到的那样只有男人才有的东西……

大自然许多事理都是大同小异,难怪朴实的庄户人时常念叨这样一句话:“人物一理啊。”花蒂恰恰被这样一种怪异的情绪激荡起来,她捏着单蕊的花柱在瓜地里找寻多蕊的雌花。找到了,她手持蕊柱在雌性花心里捅一捅,抹一抹,授粉。这样操作的过程,立刻让她想起前一阵子在姐姐家偷看花枝小两口焐对的情景。她脸上火辣辣的,心跳难以抑制,她开始怀春,渴望心上人邵春……

吃早饭的时候父母从田里赶回来,邵春的妈妈来家里与花蒂母亲拉话说事情。叶红岭夫妇邀邵春妈妈一块喝米羹,花蒂连忙为姨妈搬来一支小板凳。姨妈挨着花蒂坐下来,伸手接住老姐姐盛满的米粥。邵春妈妈不是外人,因此饭桌上无需再添加额外的菜肴。

吃着饭,邵春妈妈扯开话题说:“大姐,三奶打发我过来跟你们漏个话,说大兵家合摸着秋后娶花蒂过门。”

大兵是杨连德的儿子,花蒂的未婚夫。当初大兵和花蒂定亲,媒人请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王三奶。王三奶办事非常稳妥,先让邵春妈妈提前过来探探口风,让花蒂父母心里有个准备。如果叶家这边不同意花蒂秋后出嫁,也好商量着拿一个恰当的理由出来做推辞,免得到时候没有心理准备,把话说得硬邦邦的,使双方尴尬下不了台阶。

花蒂母亲听妹妹这样一说,抬起头来瞅瞅丈夫。叶红岭两眼瞅着碗里的米粥没有吭声,饭桌上只剩下米粥入口,唇齿蠕动的声音。花蒂最不愿意接受的现实终于不期而至了,她平时最讨厌别人提及与杨大兵的这桩婚事。没料到,今天姨妈上门来说起的事情竟然是要她嫁过去,嫁给她并不喜欢的杨大兵。花蒂顿时感觉桌上的饭菜索然无味,她吃不下去,更听不下去,站起来回里屋去了。

姨妈望望离开饭桌走进屋去的外甥女,随后瞅着花蒂父母,等他们的表态。花蒂母亲只生下两个女儿,在这个家里,叶红岭是主宰,家里的大事全部都是男人拿主意。叶红岭放下手里的筷子,用手抹了一下觜角。嫁女儿是件大事情,他不能不思量思量。女儿嫁到杨家去,无论对女儿还是对这个家来说,绝对是件好事情。不过,眼下杨大兵还在念高中,怎么突然提出来要结婚?叶红岭思忖到这里,看了一眼妻子,又转过头去面向小姨妹子开口,道:“大兵那孩子不正上着学吗?咋就冒个劲要结婚啦?”

邵春妈妈说:“不上啦,说是学业跟不上趟,学到老也是混张毕业证,干搭功夫白瞎钱。他老子有门路,毕业证好糊弄。就这么着,这回开学就不去上啦,学校里给保留着名额,到时候毕业证照发。”

花蒂母亲瞅瞅丈夫,用试探的口吻跟叶红岭说:“她爹,大兵和花蒂成了家,咱两头的爹娘全都了心了意的了。反正大兵这学上也是白上,到老也考不上大学。要真考上大学,说不准就跟咱花蒂掰啦。”

叶红岭从饭桌前站起身来,揪下盆架上搭着的毛巾抹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手,将毛巾搭回去,慢条斯理地说:“秋后办就秋后吧。地里棉花眼看要有开的啦,采了花立马给孩子们轧絮头。场面上那些彩礼五花大铺小盖,由王三奶两边合计着办,别让邻里街坊笑话咱贪大恋财,落个难办事的家主……”

邵春妈妈从花蒂家出来后,直接奔了王三奶的门子,把姐姐姐夫的话很圆满的向王三奶传递过去。晌午头,媒人王三奶专程来到花蒂家,跟花蒂父母详谈了村里习俗上关于迎娶嫁聘的一些细节。

乡下有一个延续了千百年的习俗:无论娶媳妇的男方家里多大气派,都要尊重嫁女儿一方的意见。男方吹吹打打把媳妇娶进门去,又添喜又增人口,将来喜得贵子喜上加喜。女方则是悲悲切切人嫁屋空,养育了一二十年的闺女嫁出去成了人家的人,生了外孙还得随人家的姓。也难怪庄户人都巴望着生儿子,这是乡下重男轻女的根源。

筹备花蒂和杨大兵的婚事成为轰动毛坨村的大事。支书的儿子结婚,那些平日给杨连德捧臭脚的人能不抢着在村支书面前献殷勤吗。

当下,杨连德首要的事情是为儿子装修新房,村里的瓦匠和木工不用人请,把手上的活推掉,自发聚到杨连德家来帮忙。秋后,田里的农活逐渐闲淡下来,乡下操办喜事的人家多起来了,鼓乐班子差上的事排队挨号忙不过来。村里擅长张罗事情的人主动请命,帮着支书杨连德家提早联络好吹拉弹唱名头响亮的戏班子……

男方家里操办的是脸面上的排场,花蒂家开始忙碌女儿出门,娘家陪嫁的鸳鸯褥子鸳鸯被,以及洞房里锦绣团簇的鸳鸯枕头;喜床上的大红衬对……这些都是习俗上,新娘出嫁时当天带吉利过去的喜庆之物,是十分上讲究的。

秋天,头顶上碧蓝的天空又高又阔,爽身清心的气流不冷不热。收获之秋,田里的棉花青枝绿叶的就开始吐白絮畅银花了,让人看着心里怎不喜悦呢?采了棉花轧絮头,新瓤子被盖在身上格外舒服,花蒂的母亲和姨妈计划好,做十铺十盖“十全十美”陪嫁花蒂。

做喜被轧絮头得挑选一个吉利日子,农历八月廿六,黄道上是一个吉庆的好日子,花蒂母亲邀上邵春父母帮忙,去镇上的棉花作坊轧絮头。邵春开着他家的那辆农用三轮车,车上载着满满的三大包晾晒了三天的新棉花。自己家里用,花蒂的母亲和姨妈已经将这些棉花剔除了哑巴瓣子,留下成色鲜亮的花絮。

轧棉花工序非常繁杂,人手少了根本忙不过来。头道工序需要两个人不停地将棉花输入剥棉籽的机器里面去。棉絮去籽以后,像雪团一样从剥籽机里滚涌出来,须得一个人守在机器出口旁边,不停地收取团团绒绒的碎棉絮。

做被褥不能直接填充这些碎棉絮,还要经过第二道工序,整压成型。花蒂的母亲姨妈姨夫加上邵春整整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将三大包棉花脱籽成绒整压成型,打成包装起来。最后用一床大红单子罩在上面,装上农用三轮车。邵春开着“三马子”行驶在大路上,路旁的人一看用大红布包裹着的棉絮,就知道这一家要嫁闺女了。

叶红岭留在家里收拾门前的篱笆院子。女儿快要出嫁了,亲戚朋友免不了要来贺喜。叶红岭将屋里院外收拾的干干净净,嫁女儿那天让客人们来了看着心里舒坦,自己脸上也觉得体面。

叶红岭打扫房子的时侯,从里间屋床底下收拾出一支旧纸箱子,箱里塞满一些替换下来的旧衣服。妻子舍不得将这些破烂扔掉,统统塞入床底下去。这两年大女儿花枝给叶红岭夫妇买了不少新衣服,这些破旧衣服再也穿不出门去了。叶红岭打算将这些破烂拎出去扔掉,他转念一想:“扔了倒不如送给疯子王三林。”

叶红岭抱起那支旧纸箱子走出屋门,回过头来对女儿说:“蒂儿,我把这些破烂送给王三林,你娘他们快回来啦,赶紧择菜做饭吧。”

要结婚了,可是花蒂这些天却总是没精打采高兴不起来。不过今天例外,今天邵春要来家里吃饭。

叶红岭并没有留意女儿的心绪,他抱着大纸箱子超近道拐了两道胡同,来到疯子王三林窝身的三间破房子前。这三间老房子是王家传下来的祖业,年久失修,土坯房东北墙角上裂开一道可以打通拳头的裂缝。门框上没有门板,敞乎着门洞。窗户上只剩下半张窗扇,风一吹,破窗扇呼嗒呼嗒乱响。

叶红岭走到破窟窿门洞跟前,探头向里一望,里面哪像是人住的地方,简直是打腻的拱猪窝子。窗台下坍塌的半张炕台上,不知是哪家好心人送来的一床旧被褥,已经被疯子撕扯的七零八碎,丢得满地都是破棉絮。

叶红岭听到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房后传过来,他把怀里的旧纸箱子撂到门口,回过头去观望。只见疯子王三林邋里邋遢踮着碎步从房后绕过来,一脑袋大半年不曾修剪的苲蓬头发,敞怀露肚皮,腰里系着一根油渍渍的麻绳。

疯子王三林依旧保持着当年军旅生涯跑步的习惯,吧唧吧唧跺着脚丫子。但是,昔日那位少尉军官英姿飒爽的风采早已荡然无存了……

叶红岭用手一指地上的衣服箱子告诉王三林:“老三,撂你这些旧衣服,天要凉了,记着往身上穿啊。”

疯子王三林裂开嘴嘿嘿一笑:“忘哩,不知道哩……”

叶红岭骂了一句:“忘你丈母娘个混球的。”

叶红岭说完跨出王三林的疯子窝,疯子在后边依旧嘿嘿着:“忘哩,不知道哩……”

叶红岭回去的路上绕了一个弯,经过葛二爷家院子,他打算与老葛去聊一聊,推院门进去,站在房门口向里叫了一声:“二爷,在屋里忙啥呢?”

葛二奶从屋里迎出来,笑着招呼他:“红岭啊,你二爷让前墩子王正月叫去看宅基啦,你屋里坐坐?”

叶红岭连忙说:“不坐了,二奶,家里一大摊子事。这不,刚才打扫出几件旧衣裳,撂给三疯子那里遮遮风凉。”

叶红岭说着走出葛二爷家院子,葛二奶笑盈盈望着他拐过屋角,随后抽身回门里去。

肉体凡胎的葛二爷擅长观阴阳看风水,时常被人请去占卜吉凶祸福。在乡下,人们对这种事往往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四乡八村的人们,凡是家里遇上婚丧嫁娶打基盖房的事情,都会备下酒菜来请葛半仙指点迷津。叶红岭今天路过葛二爷家,想顺便找老葛问一问女儿这时节出嫁应该注意的事宜,碰巧老葛让人请走了,叶红岭只好改天再来。

叶红岭回到家又忙活了一阵子,妻子和邵春他们开着三轮车,拉着新轧的棉絮回来了。花蒂已经在灶房里烧好了几样菜肴,端进堂屋摆放在大饭桌上,她在每只菜盘上面罩上一只大瓷碗保温。

邵春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要去解绳子卸棉絮。花蒂娘说:“春儿,先吃饭,吃了饭再卸车,可把人给饿坏啦。”

花蒂喜笑颜开地瞅着邵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这样笑了。她忙着向盆里舀好洗脸水,笑开一对小酒窝对邵春说:“春子,来洗把脸,看忙活的你,满脸灰土挂成个汗泥人啦。”

邵春被花蒂瞅得有些发窘,他连忙低下头去凑近脸盆捧水洗脸。花蒂娘进屋去察看桌上饭菜充不充足,叶红岭拉着一担挑妹夫进屋,坐在饭桌旁。花蒂娘进到里屋去拎出一瓶“绵竹大曲”,笑着打哈哈道:“这酒劲头够大,你哥俩就这一瓶,多了一滴不给。”

邵春妈妈也附和着:“这一瓶进去,就差不多啦,喝多了又满嘴胡咧咧。”

两家人坐下来,有说有笑尽享饭桌上的快乐。两个男人酒喝得丰富多彩,花蒂他们饭菜吃得也多滋多味。花蒂母亲一边吃饭,一边与妹妹盘算着买啥样的布料做被子既实惠又好看。

花蒂不管这些,她一双眼睛总是偷偷瞥向邵春。做新被缝喜帐,花蒂此时心里怂恿着一个念头:“嫁要先嫁给自己钟爱的邵春。”

花蒂母亲和姨妈匆匆吃饱饭站起身来,两个女人已经商量好去看布料。临出门时母亲告诉花蒂:“蒂儿,看着你爹和你姨夫,喝了这瓶让他们吃饭,别再拿酒。我跟你姨去王甜嘴店里选布样做喜被,你待会儿跟春子把棉絮卸下来放西里间床上去。”

花蒂母亲和姨妈出门去了。王甜嘴店里有城里布行摆在那里的布样,凡是村里人家办喜事做喜被,在她店里先选好了布样,然后王甜嘴给城里的布行挂电话,布行随后把成匹的布料送上门来。

叶红岭与妹夫细斟慢饮边喝边聊。花蒂见邵春吃饱了,向他递一个眼色,两个人一块出来,开始解车上的绳子,卸棉絮。花蒂一双眼睛火辣辣地总是离不开邵春,邵春被姑娘瞅得心里突突直跳。

邵春是个内向的小伙子,平日心里有话也不太喜欢向人吐露。他与花蒂青梅竹马一块长大,两家是至亲,两个孩子从小没有隔阂彼此心心相印。上初中以后,邵春像其他嘴巴上滋长出绒须的男孩一样,开始关注女孩们漂亮的脸蛋。周围渐渐成熟起来的青春女孩,恰似枝头露出笑脸的大红苹果,吸引着那些毛头小子们好奇而神往的眼球。毛头小子们时常扎堆在一块儿,排着号对漂亮女孩们评头论足,可是评来比去,始终没有一个姑娘能将花蒂的彩头比压下去。

他们小的时候,大人要邵春喊花蒂姐姐。姐姐这个称呼用到邵春和花蒂身上,一方面表示他们俩是亲戚,还有一层含意,就是花蒂比邵春大。年幼的邵春不知是何原因,打心眼里不希望花蒂做他的姐姐,但是大人们的话无法违抗,他只好勉强喊花蒂一声姐姐。邵春长大以后,他见了花蒂,“姐姐”这个称呼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再也叫不出口来了。花蒂也不喜欢邵春喊她姐姐,在她心目中,邵春很细心,又特别善解人意,她心里倒很希望邵春做呵护她的哥哥。花蒂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们一块儿玩耍,花蒂不小心把手指划破了,她吓得哇哇大哭。邵春学着大人的样子一边安慰她,一边从衣服上扯下一缕布条给她包扎手指,然后带着她去找大人处理伤口。大人们都夸赞邵春从小懂事,等他们到了真正懂事的年龄以后,两颗心默默相许了。

令他们无奈的是花蒂从小与村支书的儿子杨大兵定了娃娃亲,乡下姑娘定了亲,就是有主的人了,不许别的男孩沾边。定了亲的姑娘须得处处谨言慎行,争取一个好口碑。稍有个风吹草动,马上就会招来村里长舌妇们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花蒂这桩婚事成为阻碍她与邵春的绊脚石,直到今天,他们默默相爱,却没有勇气冲破束缚吐露心声……

用不了多久,花蒂就要嫁给杨大兵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成为堵在花蒂和邵春心头的一块石头。今天,花蒂趁着邵春来家里帮忙的机会,她要向邵春了却自己的心愿。

趁着父亲和姨夫在屋里喝酒的空当,花蒂与邵春一起出来,两个人解开车上的绳子,一起搭手从车上架下包里的棉絮。他们此时心里都有话想跟对方倾诉,可是站在院子里,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只能把想说的话压抑在心里。

房门太窄,两个人并排着进不去,要有一个人倒退着进门才行。邵春抢着转过身去,费力地倒退着进门,把方便留给花蒂。花蒂为邵春的这一举动心里感动不已,邵春总是会让她时不时地感动起来。

两个年轻人抬着那包棉絮跨进屋门,随后慢慢走过十几步宽的房间,一起进入西里间屋,将棉絮放在空床上。这间房子虽然仅有十几步那么长,但是已经足够了。他们今天共同跨过的这十几步,恰恰缩影了他们记事以来共同成长的十几年经历,两颗年轻的心一起激荡,一起澎湃。花蒂不想失去今天的机会,那桩极不情愿的即将到来的婚事逼迫她不得不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花蒂压抑住心跳,同时她的脸涨得通红,她鼓起勇气伸出手去,手心贴在邵春脊背上,轻轻在他身上触摸了一下。她那只娇柔的小手向心上人传感着发自心底的一股电流,邵春在没有任何心理防备的状态下被电了一下,情不自禁的转过身来,眼里略带一些惊讶,望着花蒂。花蒂一下子紧张起来,垂下头去掩饰自己:“你……你身上满是絮绒绒,我……我给你掸一掸。”

花蒂心里狂跳成一团,手搭在邵春胸口上微微抖颤着不知所措,不管她过去曾经看到过什么极其热眼的场景,但是今天,她像所有初次释爱的东方女孩一样,脸上蒙着害羞的面纱,她的手捂在邵春胸口上颤抖着,一点一点向回缩……

花蒂那只手送上来释爱的抖颤波激到邵春的心弦,他的心随之产生共鸣,剧烈的狂跳起来。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颗年轻的心碰撞出青春的火花。没等花蒂将她那只颤抖着的小手缩回去,邵春一把将她捉住,目光里迸发出炙热的激情。花蒂顿时得到强有力的鼓励,她抬起头来盯住邵春的眼睛,渴求得到他的呵护和保障:“春子,我就要进人家门啦,你舍得我做人家的媳妇?”

邵春摇摇头,紧紧握住花蒂的手不放,同时将她的手拥入怀中,让他的心房发出一股力量传递给花蒂。

花蒂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愈发显得楚楚动人。邵春沉浸在花蒂目光中那一汪春水里如痴如醉,他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花蒂。

花蒂半是娇嗔,半是急切地催促他:“我让你亲口说,亲口说舍不得我……”

情深深意浓浓,此情此景邵春难以自已了,一把将花蒂抱进怀里:“不舍,不舍,我要你做我的媳妇。”

花蒂眼泪夺眶而出,她拉起邵春的手伸向自己怀里,示意邵春去解她身上的扣子:“俺依你的……”

邵春在花蒂的牵引下,去解她身上的扣子,他显得异常紧张而笨拙。花蒂将滚热的嘴唇贴在他的唇上鼓励他,两个人气息扑面而至,心跳融合在一起。邵春把花蒂紧紧搂在怀里,狂热的亲吻她的嘴唇,把她娇滴滴的舌尖裹在厚厚的嘴唇里嚅吮品味着,不舍得让她逃脱。

花蒂在邵春的热烈之下,身体飘荡起来,她有些焦渴难耐了。可是邵春此时怀里抱着心爱的姑娘,他感到非常满足了。

这一时刻的花蒂恰恰与邵春相反,她身上怂恿的火焰给她照亮了一个要去的方向,她曾经偷窥过姐姐姐夫的房事,她今天一定要达成自己那样的愿望,让心爱的人把她吃掉。

她用力把手从邵春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将手伸下去,拨开邵春腰间的扣带,探进手去,在他裤子里那杆激越起来却无所适从的矛头上,轻轻触摸了一下。邵春被她这么轻轻一摸,立刻狂炸起来,嚯的抱起她,一扑将她压倒在放棉絮的床板上。小伙子凶猛地扯开她腰间所有的护卫,把他想要的地方扒露出来。他已经顾不上去观风赏景,那块神秘秘兮兮的府天洞地充满无穷的魔力,他一头扎了进去……

小伙子太迅猛太急切,花蒂禁不住哎呦了一声,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邵春被下面姑娘痛楚的反应吓了一跳,他赶紧止住,往起一抽身子,歉意地问:“咋啦?哪里硌疼你啦?”

邵春刚才猛地扑进去,花蒂的确招架不住,像撕裂了一般。可是当邵春起身抽出来时,反倒给她带来了一种从来未曾体验的甜蜜和愉悦。她让那种感觉激颤着,眯起眼睛,不知是睡还是醒着。

邵春关切地俯身在花蒂身旁,刚才他急切的一下扑进去,忽略了花蒂的感触,那一下他分明是把姑娘那里面的什么地方伤害到了……

邵春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鲁莽给花蒂造成多大的伤害,他把头侧过去关切地朝花蒂被他弄伤的部位瞧了一眼,发现花蒂柔嫩白皙的两腿之间溢出几片血红,浸透了床上散落的几片棉絮,恰似初春的桃花飘零在洁白的雪地上……

邵春傻了,嘴里嗫嚅着问:“你很疼吧?”

花蒂静静品味着刚才的快乐,她觉得自己化作了一片白云,轻轻漂浮在蓝天山峦之间……

她等了一会儿,见邵春在那里愣愣着不敢动弹。花蒂柔情未了,她娇嗔地扑过来,将他按在下面:“傻瓜,都这样的……”

刚才邵春下身太猛,花蒂现在虽然很想要,但是还是担心会疼。她在上面按住他,慢慢地把身子蹭进去,蹭进去……直到感觉不再疼痛,才一下子深入到位。邵春被她又蹭又磨的动作激跃起来,他狂炸着搂紧花蒂,一翻,将她扳倒身下……

他们都不曾体验过这种滋味,这一翻一扭,一揉一折腾,花蒂被触及到极点,身上呼拉一下冒出汗来,她实在是吃不消,牙齿咬破了邵春的肩头。邵春更是猝不及防,他被一股闪电般的激流蹿出来点燃了全身,把他烧得片甲无存……那一刻那种美妙无比的感觉让他们一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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