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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之翼(5)

棉花糖说书人2018-07-16 17:10:04


 

珠晶一个人走着,在一处岩石阴影下睡了一觉。太阳升起来后再次去找自己做的石冢,但结果进一步迷失了方向。

 

“麻烦了……怎么办……”

 

呢喃着走着,忽然地面划过一道影子。

 

当下什么也没考虑,身体反射地抱住近旁的岩石,然后靠着岩石把身体缩进岩石的底部。蹲下去后想到或许是有人来迎接了,但听到头上传来怪声,珠晶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看到空中飞着一羽带翼的野兽。升山者中没有带着长有翅膀的骑兽或妖鸟的人。

 

那个大猿看来还是死了。所以其他妖魔飞回来了。

 

“顽丘……看那里。”

 

利广指着荒野的一处。顽丘望去,看到了石块垒成的冢。

 

“石冢——是珠晶吗?”

 

“没有其他人。你看,这种巧妙的摆法。石冢等间隔地排列着,而且三个石冢正好摆成一条直线。”

 

利广走到石冢旁边,指着前方直线上的石冢说道。在其更前方有第三个石冢,蹲下来望去,他们毫无偏差地重叠在一起。

 

“在这里没了。看来是从那边来,在这里回头了。可惜再有一个石冢就能看到篝火的痕迹了。”

 

顽丘回过头。背后是平缓的斜坡,蹬上这个,就能看到马车的残骸和篝火的痕迹了。

 

顺着石冢下了斜坡,见到了做在岩石上、插着灌木枝、装饰的像模像样的石冢。

 

“看来这里就是起点。”

 

利广指着从那里朝五个方向延伸的石冢列说道。

 

“只有头脑倒是真好,那家伙。”

 

顽丘说着,很快发现了系在他身旁灌木枝上的那个。

 

“利广……这个。”

 

利广绕过岩石,跑下斜坡。系在灌木上的毫无疑问是袍的袖子。顽丘环视四周,走下灌木另一边的凹地。下了斜面就看到有一处龟裂。顽丘试着下到里面。一旦进去,顽丘在里面无法改变方向。只有这种程度的宽窄,但总算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在吗?”

 

“不在。”

 

说着,顽丘爬出来,观察四周的情况。

 

“不过里面有人往上爬的痕迹,肯定有人来过这里。那样的话就应该是珠晶。大人的话下不到洞底。”

 

“从此会去哪里?”

 

“不知道——不过里面和草地上都没有挖洞。她没有挖水喝。”

 

“没有水能坚持多久?”

 

“最多三天吧。”

 

“已经过去了一天。”

 

“她是孩子,应该还没走多远——只要没被妖魔捉到。”

 

珠晶直接在岩石那里短短睡了一觉,太阳开始倾斜是醒来了。空腹、疲惫而且喉咙干渴着,感觉很糟糕。

 

虽然起来了,但下面应该怎么办却不知道。该往那里走,现在连回那块凹地的方向都不知道。眼前能看到的,是毫无变化的荒地,偏白的地面也好、零散的岩石也好、散布的草地和灌木也好,都几乎毫无特征可言,让人无从分辨。

 

姑且用手里拿的石块在藏身的岩石表面上划上了痕迹。在手能够到的岩石上放上石块,在长着灌木的地方就折断树枝。总之想方设法做出了些标记。至少这样一来,回到同样的地方时应该可以知道自己回来了。

 

虽然这样考虑着,但还是忍不住叹气。

 

“这样恐怕也只能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每次休息的时候就犹豫是不是在救援来之前就坐在原地等着。犹豫着,结果还是走了起来,累了又会感到自己走动的事很愚蠢——对,一开始就待在那个凹地不动就好了。如果待在那里没能等到人来找,大概就不会有人来找了。

 

“事后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大概就是这样吧。真是开始有点讨厌自己了。”

 

事到如今只有想办法去找到路了。想到这里,还是走起来,但腿上渐渐没了力气。不知是因为空腹还是因为一只胳膊上缺了袖子,感到夜风很冷。

 

不安而且后悔,沮丧消沉地孤零零一个人走在荒野上,感到无比的难过。毫无目的地彷徨,多少次想坐下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是呼唤人的声音。

 

珠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夜晚的荒野。

 

“喂——”

 

是男人的声音。珠晶心里一半高兴,一半想哭,有人来找我了!再次从背后传来呼唤的声音,这次珠晶也提起嗓门喊道:

 

“在这里!我在这里!!”

 

珠晶一边喊着,一边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不知道是没有听到她的喊声还是因为什么,男人还在像刚才那样呼唤着,看来是一个人。说不定是被大猿猴追赶逃走,像珠晶一样迷失方向的人。那样也好,有人同行的话,在荒野行走也并不那么辛苦。

 

“你在哪里?我在这里!”

 

“在哪里?”

 

这次的喊声好象传达到了。珠晶注意着周围往前跑着,腿上的疼痛和疲劳也像飞走了一样。

 

“我在这里!”

 

她竭尽全力地喊道。然后看到从前方相当远的岩石背面露出一个人影。珠晶高兴地露出笑容。对方好象没有发现珠晶似的,反而转入岩石的背面,呼唤着问你在哪里。

 

珠晶跑着,一边跑一边呼叫着对方:

 

“我现在就过去。”

 

男人从岩石后面微微露出脸,然后举起手招呼道:

 

“在这里。”

 

从远处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因为不是熟悉的声音,可能真是被大猿追赶而走失的人。

 

“你是一个人?”

 

“一个人。”

 

“我也迷了路。”

 

“我也迷了路。”

 

男人不动地从岩石背后伸出手召唤着。没有印象的容貌似乎正眯着眼睛笑着。

 

“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

 

唰地,一阵风吹过。像是被迎面的风阻挡住了似的,珠晶把脚步放慢了。

 

“请问……你是和室先生一起来的人?”

 

“一起来的人。”

 

男人待在那里不动。只是从岩石背后露出脸,举起手。

 

“……怎么了?你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

 

慢慢地,但仍然在前进的中珠晶止住了脚步,注视着男人。男人依然举着手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你也应该知道的。”

 

“你也应该知道的。”

 

珠晶走了起来——这次是朝着后面,一点点往后退。

 

“你是室先生那里的人……对吧?”

 

“那里的人。”

 

“室先生的名字你记得吧?”

 

“记得。”

 

珠晶更加后退。

 

“……其实是忘记了吧?”

 

“其实忘记了。”

 

背后升起一股凉意,珠晶后退着。基本是在拧着身体,一点点从那里往后退。男人还是举着手,但眼睛直直的盯着珠晶。

 

“喂——”

 

男人的声音感觉很可怕。珠晶更加后退,脚绊了一下摔倒了。男人还是从岩石背后露出脸,手举着不动。珠晶用颤抖着的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的时候,男人动了。

 

男人看起来就像突然一下子消失了。珠晶瞬间明白那不是他消失了,而是跳了起来。男人跳过一人高的岩石,落在了珠晶眼前。

 

“喂——”

 

男人无表情的说着。男人的脸下是粗粗的脖子和坚硬且隆起的肩膀,强壮的长臂,从腹部往下是覆盖着鳞片的兽类的半身,落在地上的脚是鸟的蹴爪,迟了一拍摔落在地面的是如同长蛇的尾。

 

珠晶惊叫起来,胡乱地挥舞着手。无意识地扬出抓在手里的沙土,扔在男人——人妖的脸上。然后一边抓起石头,抓起手上碰到的任何东西一边摔过去,一边往后退。

 

后退,站起来,跑出去时头发被抓住,惊恐间胡乱的拧过身体,用力硬挣脱开,像脱兔一样奔出去。前面遇到岩石阻挡,伸出手撑住岩石身体一扭绕过,转到岩石后面,人妖却连同岩石和珠晶一起跨越了过去。

 

想翻转过身体,头却被抓住。身体被整个拉起,脚从地上悬了空。然后眼前看见了岩石。

 

耳中听到了惨叫。珠晶起初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岩石冲击到眼前,思考停滞了。慌乱间伸出手抵在岩石上,额头顺着力量撞了上去,然后身体反弹回来坐到了地上。就在自己发呆的时候,又听到了一声惨叫。坐下来的腰上被有力地打击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转过身体,背靠在岩石上,同时有一样白色的东西从头顶落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她开始把握情况前的这长长的一瞬里?

 

落在地面的粗壮手臂从肩膀根部被切断了。那个人妖抓住了珠晶的头,大概是想把珠晶往岩石上砸。但在那之前胳臂被斩断了——

 

抬起头望去,人妖背着身体,强忍着什么似的晃动着身体,尾巴随着身体摇晃大大地甩动,打着珠晶。

 

又响起了惨叫,这次珠晶明白了那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听起来只像是人的哀嚎和怒吼声,从那个人妖口中传出来。它挥舞着仅剩的一只手臂,然后光芒一闪,从它背上露出了一个尖锐的剑尖。一把剑刃像是长出来一样,刺穿它的身体露了出来,同时珠晶被从旁边拉住了胳膊,拽离开来。

 

抬起脸,看到了利广——的确是利广的脸。

 

“啊……”

 

看到对它点头示意的利广感到放心的时候,身旁的岩石被扭动身体的蛇甩打了一下,紧接着人妖的身体到了下来,撞在岩石上,然后瘫倒在地面上。

 

“喂。”

 

听到呼唤,珠晶抬起头望项站在人妖脚边的人影。

 

“——还活着吗?”

 

因为发不出声音,珠晶点了点头。

 

“真是个只有运气倒是很好的家伙。”

 

因为自己也这么想,珠晶对此也点了点头。

 

“怎么了,腿软得站不起来了吗?”

 

眼前的人为甩落血迹似的把剑挥了一挥收入剑鞘说道。

 

“我……我想我真的很愚蠢……”

 

顽丘轻轻扬起眉毛。

 

“真的很害怕……”

 

再往后没有形成声音来,仅从口中发出了呜咽。情不自禁地抱起腿,把头埋在了膝盖上。这时耳边传来重重的足音。

 

然后后领被从后面拽着,身体被拉了起来。

 

“好了,站起来,离开这里。”

 

——没有必要像对待小猫似的这样对待我啊。

 

这么想着,但没有发出声音。珠晶睁开眼。

 

“顽丘……你的腿……”

 

顽丘脸上露出只能称之为苦笑的笑容。

 

“出来点闪失,被蹴爪抓了一下。”

 

 

“不……不要紧吗!?”

 

“看来不敢说不要紧了。”

 

顽丘说着,手抵在岩石上,然后就那样扶着坐到了地上。

 

裈虽然是泥土的颜色,但膝盖上面裂开并湿润了的事一眼就能看出来。坐下来的瞬间,顽丘像是想要撑着右脚一样把手贴了上去,这个情景珠晶没有看漏。珠晶慌忙跪下来俯身看去,一下子就看出来裈连同膝盖上的肉一起被挖开了。利广也跪下来。

 

“顽丘——”

 

“别说。听到别人用那种语气说话就提不起力量了。”

 

顽丘说着,朝放在一边的腿伸出手。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大概是因为痛得很厉害吧。利广朝珠晶转过头。

 

“珠晶,把膝袴解开,把裈割下来。”

 

说着,利广朝大岩石方向跑去。珠晶跪在顽丘腿前,照利广说的把抱住小腿的膝袴解开拿掉。膝袴已经让人感到变重了似的被打湿了。想把盖在小腿上的裈回驺虞身边卷上去,可它紧贴在腿上,无法卷起。想用手撕开,但布太结实,根本撕不动。

 

“让一下,我来试试。”

 

说话的是带着骑兽们赶回来的利广。利广毫不犹豫地拔出剑,从袴裾割出缺口,然后一口气撕开到膝盖上。在旁边注视的珠晶忍不住移开了视线。膝盖稍微靠上、略朝外的肉被深深的挖开了,那缺口甚至能蓄积起血液。

 

“腿能弯曲吗?”

 

“不知道。现在麻木了。给我绳子,还有驳——不对,是星彩身上的行李。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小带子。”

 

珠晶制止住利广站了起来,从后面的行李中取出卷起来的绳子扔给利广,然后把顽丘的剑连同鞘一起解下来,一下子插进绑在顽丘腿上的绳子间,转动剑固定好。

 

“……很熟练啊。”

 

“算是吧,这种程度的事还对付的了。”

 

微微笑着,利广蹙起眉头。

 

听到珠晶和男人相互呼喊的声音时,发觉那是人妖的是顽丘。两人分为上路的下路潜过去。利广先发砍落抓住珠晶的人妖的手臂,接着顽丘刺出的剑结果老人妖。这时看到了顽丘身体失去平衡倒下去的样子。很明显那是为了保护珠晶不被惨叫中的人妖挥出的蛇尾击中而故意倒下的。不愧是只身出入黄海的人,朱氏很厉害——但正是因为有了这种靠不洗练的技能保护珠晶的余力,造成了无益的负伤。

 

“顽丘,喂……你要不要紧?”

 

珠晶捧着包裹回来了。

 

“这种程度的伤就倒下可做不了黄朱。”

 

“可是……”

 

“你呢,有没有受伤?”

 

“不要紧的,多亏了你……这次连我也几乎以为真要死了。谢谢你。”

 

顽丘抬起眼睛,微微露出苦笑。

 

“‘连我’啊。”

 

“顽丘用剑的情况,以前只看到过你砍树枝,原来真的会用啊。”

 

顽丘从接过来的皮囊中取出竹筒和小袋,听到珠晶饶舌后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对你的看法稍微改观了一点。”

 

“那可真是承蒙抬举……道谢的话跟利广去说吧。不是他砍下了那家伙的胳膊,你那张恼人的嘴连着脑袋一起早就都贴到岩石上面了。”

 

顽丘把竹筒中的东西倒在伤口上,然后大大地扭起了脸。从味道来判断大概是酒。然后从小袋子里拈出一搓灰一样的东西撒在伤口上。

 

“——利广?谢谢,不过真让人有点吃惊呢。”

 

“本因为是个好看不中用的公子哥,意外地能干啊……难为你竟能不伤及珠晶只砍到人妖。”

 

利广笑道:

 

“我要是连这点优点都没有,不就麻烦了——幸好对方是人妖。因为听到了人妖和珠晶说话才赶得及。如果听到惨叫再找,恐怕就赶不上了。或许该说这因为看到了珠晶留下的标记,我们才走到了能听到声音的地方。这一点很了不起。”

 

珠晶笑着微微外起脑袋说道:

 

“虽然完全看不出来,难道说利广是军人?”

 

“从前那种事似乎也做过。”

 

“因此有了驺虞是吧。”

 

“应该说‘有过’。现在星彩和顽丘的驳交换了。”

 

珠晶瞪圆了眼睛。

 

“为什么?”

 

“驺虞除了星彩,其他的我也有过,但驳从未带过。”

 

“利广真是个怪人……”

 

“珠晶,你把水袋整个拿过来。”

 

好,说着珠晶赶忙跑回驺虞身边,提着水袋返了回来。顽丘接过来说道:

 

“利广,你拿着什么样的行李?”

 

“在乾请刚氏做的行李。我想和顽丘带的东西差不多。”

 

“好——你们走。”

 

“顽丘!”

 

出声喊的不是被指示的利广,而是听到顽丘说话的珠晶。

 

“他们会闻着血腥味找到这里……我有这么多行李在总有办法。顺便把驺虞还你。”

 

“不要开玩笑!”

 

“当然不是开玩笑。”

 

顽丘冷淡地说道。在伤口上贴上奇怪的皮,用旧布卷起。

 

利广用剩下的绳子把鞘尖固定在顽丘膝盖上面,在不碰到伤口的位置上轻轻缠了起来。

 

“希望你老实告诉我——驳和驺虞哪个好?”

 

“留下驳的话由衷感谢你。”

 

“……明白了。”

 

“等一下!”

 

珠晶大声喊道:

 

“那是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们会留下你走吗?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愿意!”

 

“不要搞错了我的意思。如果没有一点胜算,我不会说让你们走——黄朱可是跟自我牺牲无缘的人。”

 

说着,顽丘从行李中抓出分不出木皮还是木根的东西放进嘴里。

 

“快走。我一个人比较好。”

 

“不要!什么意思,不要开玩笑!”

 

“不要大声喊。星彩从刚才开始就惶惶不安,它们很快就会来。我不是说不要紧了吗,这种伤我早就习惯了——快走。”

 

虽然这样说,即使在晚上也能看的出从顽丘额头到脸颊上都湿润着。这样能说不要紧吗,流了这么多的汗。

 

“利广,你抬着那边。星彩的话就算人自己乘不上去,它也能想办法让人上去。”

 

珠晶想抓住顽丘的手腕,但被甩了开来。

 

“真是说不通的家伙——快走。你们不在我反而能得救。谁会为了你们赔上性命,我没有胜算不会说要你们走。”

 

说着,顽丘放下撕裂的裈,自己把膝袴照原样卷了起来。

 

“我不愿意。这么说好了——跟我一起逃,或者跟我一起带着行李带在这里等死,你选择其中一种吧。”

 

“两种我都拒绝——利广,用绳子把这家伙绑起来,赶快放到骑兽背上走。”

 

“不要!不允许你那样对待我!!”

 

就像被珠晶的声音惊吓到了一样,星彩和驳转过头,然后抬头望向缀满繁星的夜空。

 

利广呢喃道:

 

“看来晚了……来了。”

 

同时星彩朝着夜空低声震动起吼音。

 

“顽丘,你希望我怎么做。”

 

对利广的问话,顽丘立即回答道:

 

“带着这家伙快走。”

 

“——珠晶呢?”

 

“我绝对不离开这里。想逃走的话,请自己逃!”

 

好吧,利广笑道:

 

“折中一下好了。”

 

话音未落利广便奔跑开,跳上星彩。连顽丘破口大骂、珠晶呼叫他的间歇都没留下。

 

“——坚持住,我带着刚氏回来。”

 

 

“那个混蛋!”

 

“这与其说折中,到不如说两败俱伤地打了平手呢。”

 

顽丘朝珠晶怒吼道:

 

“你倒沉的住气!”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走。所以留下来正好。”

 

“所以我说啊——”

 

“你真是想不开呢。利广已经走了,驺虞全力奔驰的话,追上刚氏他们也不是不可能。我们就在利广回来之前坚持住吧。”

 

“你以为能坚持的住吗?”

 

珠晶笑道:

 

“不要紧的。我运气很好。”

 

“现在那个好运也用尽了——把驳带过来!”

 

顽丘扶着岩石站了起来。

 

“你一开始这么说就对了。”

 

用惹人恨的口气说完,珠晶跑过去,抓住驳的缰绳。把它拉到岩石这边时,驳显露出稍许的厌恶,一直朝夜空望着,微微地晃着脑袋。总之还是拉了过来,把缰绳交到顽丘手里,顽丘以虽称不上敏捷但还算利索的动作跃上了驳,朝珠晶伸出了手。

 

“……不痛吗?”

 

“不是说了吗,这点伤不值得大惊小怪。”

 

顽丘嘴上这么说,但右脚无法踩住蹬子,膝盖也使不上力量。因为镇痛药的关系疼痛渐渐减缓,麻烦的是同时其他的感觉也变迟钝了。总之把珠晶拉了上来,在驳的脖子上拍了三下。

 

——随你的便跑吧。

 

驳啪地挺起头,然后唐突地跑了起来。凭它妖兽的本能,躲避危险逃离原地。看来还有逃跑的余地。如果妖魔已经袭击过来了,驳应该会伏在原地不动。

 

驳奔跑着,然后腾空飞起来。拉一下缰绳,让它降低高度,总之让驳自由奔跑。不管是多么不知名的骑兽——即使只是和驴差不多的骑兽也好,和马不同的是妖兽熟悉黄海。它们知道如何从妖魔爪下保护自己,这一点和其他动物压倒性的不同。

 

从背后传来振翼的声音,然后听到了高低交错的威吓嘶鸣声。大概是妖鸟,而且是两只,现在正在争夺猎物。

 

驳先是朝着似乎要去利广和驺虞的方向飞行,然后马上改为在岩石之间穿插,朝反方向奔去。穿过荒野,低低飞跃过覆盖着灌木的凹地,打算进入混杂着岩石的树林。

 

——不好,顽丘心里呢喃道。

 

驳果然是想往安全的地方去。当然,那也是顽丘想要的,也正因此他才说想留下记着那个地方的驳,但带着珠晶没办法去那里。

 

没办法拉住缰绳,劝住反抗的驳朝树林的反方向跑去。很明显驳在感到困惑,正因为它知道安全的场所,所以不知道为什么要背道而驰。总之劝服骑兽,让它在树林间奔走。

 

拨冷不防得跳了起来。然后顽丘突然压倒珠晶,伏到了驳背上。驳突破树林的枝杈,跃上了空中。下面,树蜘稀疏的树林中,看到有黑影在跑动。

 

“在……下面。”

 

“那家伙不会飞。”

 

天空开始由墨蓝转白。现在飞起来危险,但没法降下去。

 

“你伏着别动!”

 

顽丘说道,但晚了一步。

 

“……顽丘,你看。”

 

珠晶低声呢喃着举起手。

 

“等等——那里有光亮!”

 

珠晶伸手指着。树林对面的树木影子颜色变深,呈现出森林的模样。那里面有块稍微隆起的地势。隆起的山顶裸露着白色的地面,在那山脚附近,的确——有光亮。而且不是一个,似乎有三个左右。

 

不顾珠晶的示意,驳继续离那里远去。珠晶拉住缰绳,想试着让驳停下脚步。

 

“珠晶!”

 

“等等,去那里!那里有房子……!”

 

珠晶喊着,顽丘则咂着舌头道: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的确——”

 

驳穿越着天空,回过头,山麓那里已经看不见建筑物的影子,但是的确现在也能看到有亮光。

 

“你什么也没看到。”

 

珠晶转过头望向顽丘。

 

“你什么也没看到——明白了吗?”

 

“为什么?”

 

“你非要坚持说看到了的话,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珠晶情不自禁看了看下面。稀疏的树林里一些细小的树摇晃,能看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奔跑着。就算没有那个东西,从这个高度掉下去恐怕也保不住性命。

 

“……请扔下我吧。”

 

“珠晶。”

 

“光听到结论就老老实实照着做的,只有不会说话的家畜。要把人当作家畜对待的话,从这里推下去也好,扔到妖魔鼻子眼前也好,随你的便好了!”

 

这样喊出来的同时,视野摇晃了。驳发出了嘶啼,比马的声音低了数段。

 

发生了什么,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去搜索的视野里,看到了浅蓝的天空和从眼前穿过飞向上空的羽翼。

 

驳如箭一般地下降,珠晶连发出惊呼的间歇都没有便接近了树林的上端,同时头顶上穿来了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

 

如同猛禽的大鸟长着两个头,双方都发着奇声朝驳扑上来。驳躲闪了过去,顽丘朝扑空后又折起的妖鸟挥下了剑。

 

驳发出嘶啼。淡蓝的天空里远远地有看到有影子出现。没有翅膀,但正在朝这边飞来。

 

“可恶……”

 

顽丘道,让驳飞跃了现在的山丘。命令驳往覆盖着岩石和灌木、陡峭的山丘的另一侧森林里降下,同时手从行李中寻找黑绳子。驳上放的是利广的行李,只用手摸不容易发现,但既然是刚氏做的行李,就一定放在前面行李袋里。摸着翻腾了一番,然后找到了。

 

“把你的行李解下来,还有水。”

 

朝珠晶说完,等驳刚一着地,就令其伏在原地。然后护着伤腿滚着下了驳,把黑绳系在缰绳上。用单脚跳着跑向量好距离的树木,把绳子栓在上面。

 

“顽丘?我解下来了。”

 

珠晶说完,顽丘再次回到驳的旁边,然后接过行李,朝驳回过头。轻轻的摸摸它的脖子,慰劳似的轻轻拍了拍。

 

“拿上水了吗?”

 

看到珠晶点头示意,顽丘把住她的肩膀,把她当作拐杖一样拖着另一只脚跑起来——留下了驳。

 

“顽丘——驳还在。”

 

“那样就好了。”

 

“就好?”

 

珠晶回过头。可是,顽丘把它绑在了那里啊。

 

“赶快!”

 

“可是!”

 

绳子又细又长,可事实上的确栓起来了。被顽丘命令伏在原地的驳,睁大眼睛目送着沿着山脚渐渐远去的顽丘和珠晶。

 

“顽丘,驳逃不了。有什么在追过来,那样的话——”

 

“那样,就好了。”

 

“怎么能……!”

 

“你曾说过要我给它起个名字。”

 

是这样说过,在刚刚进入黄海的时候。

 

“黄朱不给骑兽起名字……这就是原因。”

 

“顽丘——”

 

 

在岩石和灌木间穿插,两人沿着山丘跑着。跌跌撞撞、慎重而又匆忙地凭借着阴影向前移动。

 

——不要!珠晶在心里想着。

 

从远处听到了驳的嘶叫。珠晶甩着脑袋,试着能不能像躲开视线那样让耳朵不去听声音。现在不是为了前进,而是为了逃离驳。

 

“……别哭,小丫头。”

 

“不要管我。”

 

珠晶呢喃道。驳目送着自己的样子,她大概一生也无法忘记。

 

“起了名字就会生出感情……所以黄朱不给骑兽起名字。”

 

“……真傻。”

 

“你们真残酷,你这么直说好了。”

 

珠晶望向顽丘。

 

“真笨,谁那么说了。”

 

珠晶把顽丘扶在自己肩上的手重新扶正,低声继续说道:

 

“……没部分对吧?因为我们必须逃走。只有牺牲掉驳,趁妖魔聚集在那里的期间逃走,等到太阳升起来才能得救。可怜驳、陪它一起死也许能让心情好受,但结果驳还是一样会死。”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不要把人当傻瓜。”

 

珠晶抬起带袖子的手臂擦了一下脸加紧脚步。必须尽快走远些——远到听不到悲鸣。

 

“黄朱才傻。为了以后舍弃骑兽而不起名字明明就没有意义。”

 

顽丘惊讶地看过来,珠晶朝他仰起头。

 

“顽丘不是把驳称呼为‘你’、‘那家伙’什么的吗……这样叫在心情上叫名字还亲密,你不明白?”

 

被切中要害,顽丘转头看了看眼中含着泪水的孩子。

 

默默地不做回答,总之先专心往前跑,但有种感觉在胸口翻涌着,令他呼吸艰难——也许珠晶说的很对。这是他第九次失去骑兽。这个数目,还有失去的骑兽,他都忘不了。在什么地方看到同种的的骑兽就会想起来,所以他从不带上同种的骑兽。刚氏中也有不少人和顽丘正相反,顽固地执着于同种的骑兽,

 

“……对不起,都怪我。”

 

“什么话。”

 

“我留下来了,所以驳才成了牺牲。我如果没留下来,驳和顽丘就能逃进那个建筑物里去了。因此顽丘才说要把驳留下来,才说要留下你一个人……对吧?”

 

顽丘惊呆的注视着扶着自己的少女。

 

“那是什么?是不能让我看得东西对吧?因为有我在一起,所以没能逃到那里去对吧?”

 

顽丘沉默着。实际上,呼吸急促得连说话也困难。

 

“如果,在这里和我分开,顽丘能逃到那里?有自己走到那里的自信?”

 

顽丘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顽丘能走到那里,在这里分开也行——怎么样?”

 

“你啊……”

 

顽丘在原地坐了下去。正好岩石下有块像是被挖去一块的凹坑,顽丘滚着身体滑了进去。

 

“能走到那里?那样的话,我就这么接着往前走。然后尽量大声喊叫,把妖魔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努力坚持到见到利广。”

 

顽丘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看着跪到自己身旁的孩子。

 

“你到底在考虑什么?”

 

“我在想负起让驳牺牲了的责任……不过先说清,我觉得顽丘什么也不说也有一些责任。有可以逃的场所,但我或利广在的话没法去,所以留下我走吧,就是我也会稍微考虑的。”

 

顽丘苦笑道:

 

“稍微吗?”

 

“因为顽丘一点都不坦率啊。总是不说真心话,所以什么才是你的真心话不就不知道了吗?所以就算你那么说,我也许会想那只是你在逞强。这要怪你自己。这就叫自作自受。”

 

“原来如此……”

 

“不过一味固执的我的确也有错。这样导致了让驳牺牲的结果,我觉得很对不起顽丘和驳。所以作为补偿,如果能让顽丘到达那里,我来做诱饵也行……虽然这么想,但看这样子似乎做不到了。”

 

顽丘苦笑道:

 

“似乎是这样。”

 

“对了,我去到那里请求求助行不行?”

 

“别去。等不到你求救就会被杀。”

 

“那我送你到那附近。我保证马上就忘记——这样呢?”

 

顽丘侧躺着,仰望着岩石外的天空。

 

“你为了什么来到黄海的?”

 

“为了成为王。”

 

“那么就走。我总有办法。”

 

“顽丘走到那儿附近为止,至少需要有拐杖。”

 

“那么你要放弃做王,成为黄朱吗?”

 

珠晶侧起头。

 

“我是黄朱的话,一起去就没关系了?”

 

“如果你真明白成为黄朱到底意味着什么。”

 

珠晶叹气道:

 

“这就叫侮辱。真是让人生气的人。”

 

“——哦?”

 

“这就是认为我——像我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懂黄朱的辛酸对吧?”

 

“……不对吗?”

 

“我是孩子这一点是事实,你因此小看我可以原谅。说我对黄海一无所知,这也能原谅。但认为我是对世上的事什么都不懂的傻瓜就不能原谅了。”

 

“哦?你懂什么?”

 

顽丘揶揄地说完,坐在旁边的孩子带着当真生气的表情瞪着他说道:

 

“你有眼睛是吧?有耳朵是吧?睁开眼睛认真去观察,侧起耳朵认真去倾听,同样能懂得很多事情,你不这么认为吗?”

 

顽丘苦笑道:

 

“小姐认识的人里有黄朱吗?”

 

“我家在连樯也是有名的豪商。”

 

“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啊……我想就是。”

 

“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

 

顽丘慌忙举起手。

 

“别那么大声,拜托了。”

 

“那么就不要再说这样侮辱人的话——我家的确很富裕,所以有很多家生。”

 

顽丘怔怔地注视着珠晶因为怒火泛起红潮的脸颊。

 

“我穿着绢的襦裙去庠学的时候,家生的惠花就穿着棉的襦裙满身尘土的干活。一整天都要干活是怎样的事,我也能想象得到,经过主次旅程,我也很明白那和我的想象差得没有那么远。”

 

都是同龄的女孩,一方穿着绢衣生活,一方伺候着前者生活。

 

“家生也是浮民。失去土地职业,失去家园,离开户籍所在的乡里,无依无靠,结果为了有饭吃就受雇于人。虽然生活因此能得到最低限度的保证,但没有家公的许可,什么都做不到。老师说过,太纲上记载着不许买卖人口,不许持有奴隶。但家生就是奴隶,只是不叫做奴隶而已。”

 

顽丘注视着珠晶。

 

“家公怀着慈悲把这些没有饭吃的浮民雇进来,而浮民感谢这分慈悲,永远作为家生以工作来还恩。表面上是这样。真是美谈啊!可这种事是骗人的。浮民因为实在走投无路,心里明白将和奴隶一样而受雇与家公的。”

 

“是吗……”

 

“家生被雇佣时要劈开旌券的,知道吗?”

 

顽丘点点头。旌券是唯一保证身份的东西,从所属里的府第得到。离开里七年,就被视为客死他乡,土地和住房就回被国家收回。但即使这样,只要有旌券,回来后也不是不能再次得到支给。至少可以向府第寻求保护——所以为了能放心,浮民的多数会被迫劈开旌券。被卖到黄朱宰领那里的小孩也是这样。所以浮民别名又叫割旌。

 

“劈开旌券,发誓不逃走。父母如果成了家生,子女也是家生。从小开始劳作,学校也去不了,如果拿到旌券,还是会被劈开。这样即使成为大人也没有户籍、得不到土地,无法自立。无法结婚也不能拥有孩子。只能靠服侍家公过活,家公不愿意家生攒了钱逃走,所以一概不给薪金。家生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东西地工作,即使上了岁数,因为没有户籍,也不能进入里家。工作到死,死也是客死。然后被葬在闲地的角落。”

 

顽丘默默地点点头。

 

“惠花至少到我父亲死前都不会自由。但是就算父亲死了,只要母亲还活着,包括家生在内,所以家财母亲都能继承。直到母亲死去,相家没有了,家财被国家没收为止都一直是家生。”

 

“但那个纳室也不会正当进行。”

 

“没错。父亲以报赏为名义,不断把店铺和家财送给兄长。父亲死了,也只是被子女孝顺赡养的身无分文的老人死了。拿来纳室的东西什么也不会留下。相家的家财会被分散到子女那里保留下来——连带着家生。”

 

顽丘点点头。

 

“我没有黄朱的朋友,但我是和浮民一起长大的。为什么惠花不能跟我一起吃饭,为什么惠花不在主楼里居住,为什么在同样的厨房里做的饭,惠花吃的东西和我吃的东西不一样——因为没有当过浮民,所以我就不懂浮民的事,这种话我谁也不让说。”

 

“原来如此……”

 

“黄朱的事我虽然不知道,但与家生住在被称为府第的安全铁笼不同,黄朱在黄海里是自由的这一点我非常明白。家生和黄朱都是浮民,但一方要向家公献媚,让自己不像浮民那样,拼命想过正常的生活。另一方舍弃了正常的生活,取而代之称自己黄朱之民——我的话,比起家公的保护,更想要红色的旌券。”

 

“但你不是想去蓬山成为王吗?”

 

“是啊。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但王做不成的话,当黄朱也行。是啊,当黄朱就不错。”

 

“把王和黄朱放在天平上衡量啊……”

 

“为什么不行——不知道吗?王也没有户籍啊。”

 

顽丘轻轻笑道:

 

“我们黄朱不需要王……”

 

顽丘在柳出生。被战乱所迫,父母离开故乡,失去了户籍。移住到了雁,可是雁是为了雁国百姓的国家,浮民只有眼看着幸运的百姓,在路边起居。没有土地,也不能奢望子女。与所以东西远隔的流浪之民。

 

“王不会帮助我们,但只要不持有土地定居,原本就不需要王。恭荒废的话,只要离开恭就行了。”

 

“……是吗。”

 

“这个世界归根结底真的需要王吗?如果说没有了王灾害就会降临,只要把王幽闭起来,不让他施行什么统治就行了。这样一来,有益的事虽然不能做了,但无益的事也做不了对吧?”

 

珠晶搞不清顽丘的意图似的侧起头。

 

“……麒麟的慈悲能拯救人么?只能单纯怜悯人的话,谁都能做到。王和麒麟那样的东西,人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只要有觉悟不接受国家施政的恩惠。想要王那是依存,就想浮民乞求家公的慈悲那样,是把自己降格为奴仆的行为。”

 

不被王支配,穿过天帝的意志——黄朱是妖魔之民。故国是黄海。

 

“只要还想要王,珠晶就无法成为黄朱。”

 

“你真是笨。”

 

珠晶笑道:

 

“我不是想要王,我要当王。这根本是两码事。”

 

说着,珠晶望向天空。黎明前的天空透着白色。

 

“天变亮了。是不是该动身了?还是我走为好?”

 

顽丘坐起身体。

 

“……肩膀接我。”

 

“不要紧吗?”

 

“应该能坚持到走到那里。”

 

“那里……”

 

顽丘朝天空仰起头。

 

“是黄朱之里。”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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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黄海的人直到下一次安阖日为止都无法出来。只能在露天起居生活,遇到上病也只能蜷缩在树荫下。

 

传说这件事从很久远以前就开始了。朱氏——或者刚氏,为了获取妖兽、矿石、植物而进入黄海的黄朱,开始往地势比较有利的安全场所搬运石头或者砖瓦。总之,就是这样,可以回避妖魔的威胁、可以宿泊休憩的地窖开始出现了。

 

反正黄朱没有乡里,绝大多数人没有可以定居的家。于是一些人开始在黄海里定居,这些人集合力量,开始建筑起里。

 

“可那里不是里啊。没有里木就不叫里吧。”珠晶扶着顽丘说道。

 

“开始是那样。”

 

珠晶瞪大了眼睛。

 

“——开始?”

 

“知道里木怎样能增加吗?”

 

“……不知道。我从未听说过。”

 

“里木可以通过插枝来增加,而能插枝的只有从王宫的里木折下的树枝。”

 

王宫里有成为一个国家基础的里木。它是结出王的子女的树,同时也能根据王的祈祷结出新种的家畜之果、新的鼓舞之果。而且折下它的枝插在地上,就可以在其国土的任何地方增加里木。

 

“哦……”

 

“黄朱很想要里木。黄海里如果有里木,从那里出生的孩子就的的确确是黄海之民了。”

 

“难道,偷了吗?从王宫里?”

 

“从哪个王宫偷?这里可不是任何国家的国土。”

 

“可是……”

 

“听到黄朱之民的叹息,黄朱之神传给了黄朱里木的枝。”

 

至少传说中是这么叙述的。黄海的守护者、犬狼真君,真君向玉京的天帝、诸神请愿,求得了十二枝里木的枝,给予了黄朱之民。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庠学的老师说过没有什么神灵,他们是只存在于人想象中的东西。那不是仅仅是传说吗?”

 

“到底怎么样呢。至少黄朱都相信。并不是那么久远——三百年、或是四百年左右之前的事。”

 

“然后里木扎根了……?”

 

“对。真君给予里木枝十,告戒人们决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黄朱以外的人。”

 

真君想诸神请愿,求得了里木枝,但诸神并没有欢迎给黄朱之民里木这件事。所以里木上被施于了一个诅咒。通常的里木不会因为妖魔、灾害,当然也不会因为人枯萎,但黄朱的里木一旦被黄朱以外的人碰到就会枯萎。

 

“所以不想把我和利广带过去啊。”

 

“问题比那严重。知道了黄海有里存在,肯定有人去。升山者、还有其他的人,进入黄海的人肯定会想依赖黄朱之里。如果变的有人往来进出,就一定会有人使里木枯萎,——很遗憾,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是啊……我想是那样。”

 

“不仅如此,任何国家的王恐怕都会对不受王统治的民感到碍眼。我们不受王的保护,取而代之也不受苦役和税的束缚。黄朱得不到王的福利,漠视这一点,却嫉妒黄朱能逃脱苦役和课税。认为给予狗尾里木是过度保护而发怒,那种人恐怕也会出现。”

 

“嗯……也许的确会有那种想故意伤害黄朱、想让里木枯萎的人……虽然真的很遗憾。”

 

所以,不允许黄朱以外的人进入。一旦里被人发现,就算杀掉对方也要守住和真君的约定——黄朱必定守护住里木、坚守这个秘密,这么约定了。

 

“……所以才不能让我看啊………”

 

顽丘点了点头。

 

黄朱之里的里木长着很枯瘦的树枝。但即使这样也确确实实的赐予黄朱孩子。和现在的地位、出生的国家都没有关系,到里木那里祈祷,祈祷一旦到了,里木上就会长出金色的果实。得到里木的小小的里,不管怎样贫瘠也是黄朱的故乡。对一旦走到黄海外面就要面对数不尽迫害的黄朱而言,也有了应该返回、应该守卫的故乡。这一点成了黄朱自豪的依凭。哪怕一生没有踏入过黄海,一次也没有也亲眼见过故里的里,即使处在被他人嫌弃、被人回避的环境,黄海也毫无疑问地是黄朱的家园。

 

“想要孩子的人就进入黄海向里木祈祷。到孩子长大到能守住秘密的年岁为止,和母亲在里生活,在宰领带领下修行。”

 

珠晶轻声笑了笑。

 

“所以我们在黄海外生活的人看不到纯粹的黄海之子啊——真不愧是妖魔之民,和妖魔一样。”

 

顽丘也轻轻一笑。

 

“怎么说来的确如此……”

 

虽然声很小,但顽丘少见得说了很多话。这是为什么,珠晶也明白。压在她肩上的份量越来越重,顽丘的腿明显的不断失去力量,与此同时,神情间也失去了霸气,语调也变的含糊——他的意识开始朦胧,所以通过说话来勉强保持清醒。

 

珠晶抬起脸。不知道眼前零散生长的是什么巨树,树枝复杂的弯曲着,上面长着茂密的、类似橡木树叶的大叶子。树枝见隐约可以看见后面带着两个鼓包的山丘。

 

到天黑为止能走到那里吗?到那时为止能撑的住顽丘吗?每到休息松缓绑在他腿上的绳子时就会看到大量血液流出。止血后不怎么流了,但也没法完全止住。

 

“很难受?”

 

“不……浮民里黄朱算是幸运的。因为不会客死。就算尸体像被扔掉似的埋在荒山野岭,也一定不会有同是黄朱的人带着死者的朱旌进入黄海,葬到黄朱之里……”

 

“别说了,不吉利……话说回来,柳是怎样的地方?”

 

“是啊,是个很冷的地方……”

 

恭也很冷哦,珠晶插嘴说道。

 

实际上现在也很冷——顽丘扶着她肩膀的胳膊很冷。

 

周围的巨树树干粗到几个大人牵着手也围拢不了,但树梢高度很低。因为大片的叶子长的茂密,树下落下绿色的影子,光线显得很暗。树根也很粗大,像要把树干撑起来似的向四周散播、隆起,胡须似的细根像帘子一样下垂着。在苍白的土地上稳稳扎下的根和其他散布的巨树根交织在一起。跨越那些凸出在地面、甚至微微隆起腾空的曲根,对普通人而言尚且十分困难,至于腿上受伤的顽丘恐怕更是如此。低矮的向周围延伸的树梢微微和旁边的树枝相接,从那里的缝隙间射下倾斜的光带,从中勉强能看到白昼蓝色的天空。

 

那里瞬间掠过了一道影子。慌忙间珠晶唐突地把顽丘推进隆起的树根间隙中。抱着粗粗的树根往头上看。不是鸟,而且不是驺虞,不象刚氏带来的任何一种骑兽。

 

顽丘有气无力说道:“是酸与……”

 

那时有两人身长的蛇,长着四只翅膀,缓缓地扇动着翅膀扭动着身体。它在空中游动的样子让人从心底产生阵阵寒意。

 

极力压抑住想逃的心情,总之先蹲下身体藏在树根间隙里。酸与在空中游动,盘旋着从头顶的空中滑过。覆盖着鳞片的腹部长着三对脚,以为它飞过了头上的间隙时,它却盘旋了一周后又返了回来。像是寻找着什么东西似的,不离开珠晶他们的上空。数次盘旋后,它的腹部擦过了树梢的边,弄出了剧烈的声响。

 

“是血的气味……”

 

顽丘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这里有血腥味……珠晶,你走。”

 

“不要。”

 

“这和驳一样,不要放在心上。”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如果是驳,当然会把顽丘栓起来和同类逃走。可不凑巧,我是人。”

 

“你不是说想成为黄朱吗?”

 

“的确想。不过为此就需要收我为弟子的宰领。”

 

“黄朱不浪费生命。所以生存可能性高的人要活下去。因此而做出的牺牲不叫牺牲。”

 

“很不巧,我还不是黄朱。”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响动。珠晶感到血液从自己脸上迅速褪了下去。

 

曲折的根相互交织、隆起着支撑着树干,就像在那里建着巨大的墓冢。从冢边的树根间露出头部的是毛皮为红色的狼头,而且像老虎那样巨大。珠晶感到自己与对方漆黑的眼睛交接了视线。

 

顽丘握住了绑在右脚上的剑柄。

 

“……躲进树根下的间隙去!”

 

“可是……”

 

未等珠晶把话说完,顽丘就抓着她的头,硬按了下去。从像夹板似的被绑起来的鞘中拔出剑很不容易。那大概是褐狙,它现在直勾勾的注视着顽丘不动。

 

头顶上有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是酸与,它在徐徐降低着高度。

 

握着剑柄的手上几乎没有握力。运气好的话,酸与或许可以就这样挨过去,但问题是眼前的褐狙。

 

“珠晶……你听好,绝对不要从那里动。”

 

缩着身体,不要出声。

 

“安静下来后逃走——抱歉,朱旌帮我带给进泊。”

 

“……不要开玩笑!”

 

受伤的和没受伤的,年轻的和年长的,不管哪一种,未来和可能性更多的一方要生存下去的可能性更高。

 

——现在这种情况,谁应该生存下去,非常明显。

 

顽丘握好剑——缓缓移动脚步寻找落脚点。刚踏出一步时,从那只褐狙和酸与都不同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鸣叫。那声音酷似鸟的啼鸣。

 

又来了新手的敌人!顽丘心惊地脸上失去了血色的同时,褐狙就像因那声啼鸣而受惊了似的跳出树根间隙。来不及等顽丘挥出剑,褐狙便径直的腾空而起,撞开头顶的树枝跃入天空,朝酸与飞去。

 

 

为什么?问话的是缩着身体躲在顽丘旁边的珠晶。

 

是来了褐狙也要逃走的新手吗?顽丘环顾四周,但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身影。头顶响起了骤雨般的响声,情不自禁抬头望去,知道了那是酸与发出的威吓声,同时也听到了褐狙高亮的咆哮声。

 

酸与扭曲着身体,而褐狙扑咬在它的喉咙上。

 

不用说珠晶,连顽丘也哑然的看着这个情形。妖魔之间为了食物和势力范围常常争斗,但眼前就有散发着血腥味的猎物,把猎物杀死后再争斗的话并不奇怪,但怎么可能无视猎物就相互争斗。

 

树叶间射下来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响起大粒的雨滴击打树叶的响声,赤黑的雨降落下来,紧跟着酸与翻滚着坠落了下来。褐狙依然咬在酸与脖子上,酸与的脖子被咬断了一半。

 

酸与扭动翻腾着身体,透过树梢照下来的光线中,鳞片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褐狙踏住它的翼,头部用力一甩。酸与的头被从身体上完全扯了下来。酸与长长的身躯跳动着,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时而突发性痉挛地抽动一下,但很明显它已经完全死掉了。

 

褐狙叼着酸与覆盖着鳞片的头部,朝顽丘他们看了一瞬。脖子上赤褐色的毛在日光照射下透着红褐色。褐狙像失去了兴趣似的垂下头,它的脚下,酸与的身体又抽动了一次,使得它的鳞片发出了闪烁。

 

珠晶推了推呆然注视着眼前情形的顽丘。

 

“……走吧,得逃走。”

 

顽丘无意识的点着头,这时听到小小的嘶啼声,然后意识恍然清醒过来。

 

不久前的啼鸣、刚刚听到的嘶啼——不过,刚才的嘶啼很像驳的声音,禁不住想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顽丘。”

 

珠晶伸出手,朝正在收拾酸与的身后指去。

 

树荫对面看到了人影。人影带着马——类似马的兽类。不,的确就是驳。扔下它时的鞍具和行李还照原样放着,它正被那人影带着朝这里走来。

 

牵着缰绳的人因为走在树荫下,看不清长相。

 

“……人……?”

 

珠晶呢喃着。是黄朱之民吗?这么想是因为,作为男人身形太细、作为女人又显得太硬的来者对眼前的惨状毫无畏惧,表现出极其平静的样子。

 

不是利广,也不是其他刚氏。能看的出来人影头上蒙着布。听说过,刚氏为了避风也常常怎么做。来者用一大块布从头卷到身体,从起缝隙处能看得到硬质的线条和锐利的阴影,那大概是甲胄的棱线吧。

 

人影牵着驳走来,没有表示出任何感慨的通过了褐狙的身旁,跨过了瘫在地上的酸与尾部。有一瞬间,透过树枝的班驳阳光掠过人影脸庞。可以看出,来者的相貌柔和而且相当年轻。

 

他牵着驳的缰绳,一直走到呆站在原地的顽丘和珠晶身边。

 

“……这头驳是你的吗?”

 

声音也很年轻。

 

顽丘点了点头。然后那小个子男人——不如说是少年点点头,把拿着驳的缰绳的手向顽丘伸出来。少年的动作极其平静,与此相比,驳则用力的甩着脑袋。顽丘的手没有接住缰绳,驳自己低下了头,把下巴架在顽丘的肩头。这是驯服驳时,它常表现出的希望得到顽丘赞赏的动作。

 

顽丘把手放到它脖子上,轻轻拍了拍。

 

“……难为你……平安………”

 

不知道它是否明白自己被扔下的事,驳不停的蹭着顽丘。

 

在驳那带着优美弧度、因为淋浴着淡绿色日光而折射出绸缎般光泽的脖子上,顽丘多少次地拍勒又拍。

 

“是黄朱之民?”

 

人影的语气始终无比平静,语调中即不是责备也没有赞赏。

 

顽丘点点头。

 

“……多谢。是你救了它吗?”

 

“因为用黑绳栓着,我想它主人的处境大概相当危险——受伤了吧。”

 

啊啊,想起来这一点,顽丘用拔出的剑身支撑着身体,放开驳,在园地坐了下去。

 

“就是这样。总算得救了。”

 

请问……珠晶指着正在悠然的进食的妖魔,张口问道:“那应该是妖魔吧。我们在这里不慌不忙地说话不要紧吗?还是说那是你的骑兽?”

 

不,男人摇摇头。

 

“不是骑兽,不过我们认识。”

 

“和妖魔认识吗?”

 

“对。”

 

经过交谈,在眼前看清了对方的相貌后,明白他的确很年轻。大概不比珠晶年长多少。

 

“你也是黄朱?”

 

“不是。也许这么说比较妥当。”

 

“难道说我们是拜你所救了?那可真要感谢你。”

 

嗯,他的回答很冷淡。

 

“流了血,移动一下为好。”

 

说着,他朝顽丘伸出手。

 

“你的脚不便,骑乘上去吧。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他伸出了手,因为这个动作,盖在他肩上的布露出了开口。

 

珠晶看到后吃了一惊。

 

虽然陈旧了,但应该是件非常好的皮甲。发着清澈光辉的是挂在肩上的玉。缀连着玉石的五色披巾反射着漂亮的光芒,自右肩开始排列着延伸到左边的肋下。虽然极其漂亮,但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不像装饰。

 

玉的披巾——

 

之间抬起了脸,睁大眼睛望向朝顽丘伸出手的人的侧脸。

 

顽丘伸出手,然后也同样地睁大眼镜停止了动作。

 

 

你难道是……

 

珠晶几次想问出口,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珠晶让顽丘乘上驳,手牵了缰绳步行前进在它的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去拉他的手,他只稍稍回了一下头,并没有要特别甩开的样子,拉起了珠晶的手。他的手非常柔软温暖。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和犹豫地走出了森林。珠晶本以为他要但他们去的是黄朱之里。但他绕过了山丘,分开下面茂密的灌木走进去,眼前是一道细细的河流。沿着河流逆流而上,太阳倾斜的时候进入了一处岩石场地,然后看到一棵长在岩边的松树,三人走到了从那棵树根部涌出泉水的旁边。

 

对这个安全的场所如此熟悉的样子看来,似乎他对黄海的事情很精通。但知道安全的场所、并且象是在频繁利用这一点,这和黄海的守护者不相称。

 

“那么果然,你难道就是……”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开始变暗的树林中,松树下,比周围还低一些的泉畔提早进入了傍晚。朱晶总之让自己先动起来,摸了好久,终于解下了驳的鞍具,让它把脸伸到泉里喝水。

 

“……太好了。”

 

抱着饲料弯下脖子,感觉恨温暖。

 

你没是真的太好了。抱着它的脖子心里这样呢喃着,眼角微微有点变热。把脸埋在它脖子上蹭了蹭,珠晶转过身跑回靠着岩石坐着的顽丘身边。

 

“不要紧吗?疼不疼?”

 

“啊啊……”

 

顽丘回答道,但这时一个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要撒谎为好,伤成那样不可能不疼。”

 

笑声很有人的味道,珠晶更加困惑了。

 

“姑娘,你去给他洗一洗伤口先取好饮用水。”

 

是,回答后,珠晶抱着水袋放进水里,重新灌满泉水。放下水袋,再去拉顽丘的手,顽丘站起来,回头对他说道。

 

“真君……”

 

少年般的男子升着火回过头,等着下面的话似的望着顽丘。

 

“衷心……表示感谢。我、还有驳都由衷的感谢您。”

 

“这话对天讲吧。你只是运气好罢了。”

 

珠晶呆呆地看着他——他被称呼“真君”后回答了。

 

“犬狼真君……”

 

他跪在火的旁边看向珠晶。

 

“……看起来只像人啊……”

 

听到珠晶的呢喃,他笑了。理所当然地笑了。

 

“我可从来不记得自己变成了不是人的东西。”

 

“我本以为真君不是人。”

 

“如果说仙不是人,那也没有错。真君只是天仙而已。”

 

“天仙?”

 

“跟飞仙差不多——这么说也行——只是稍微活得久了点,原本不过是人。”

 

“哦……”珠晶惊奇地注视着他。

 

“……真君真的是玉京的人吗?”

 

“怎么说呢……”

 

“不是吗?”

 

“别问了。”顽丘阻拦道。

 

“本来天仙是不得和人接触的……所以最好不要问这样无意义的问题。”

 

“啊,是,……对不起。”

 

珠晶道歉后,专心地清洗起顽丘的腿。

 

“世上真是有许多让人吃惊的事呢……”

 

珠晶随意地说,然后望着真君问:

 

“这样行了吗?不,请问这样可以了吗?”

 

“不用那么拘束。”

 

他露出似乎在苦笑的表情,在顽丘腿边蹲下,制止了顽丘想拉过行李的动作,自己取出一个小竹筒。

 

“拿块新布来。”

 

珠晶慌张地从行李中取出一块新的毛巾。

 

他接过来,把竹筒的水浸在布上,然后用布敷在伤口上。盖上竹筒的盖子,他把竹筒交给珠晶。

 

“看到他觉得难过的时候就让他喝下去。虽然不多,但是到伤口愈合为止应该够用。”

 

“请问,这个……”

 

制止正要问的珠晶,他向顽丘问道:

 

“你看起来不像刚氏啊。”

 

“那个,我不是。”

 

“……你?”

 

“对,是的。顽丘虽然是朱氏,但是,那个,我请他作为刚氏……”

 

“真乱来。”

 

珠晶对他淡薄的语气感到稍微有些生气。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小孩子要去升山?”

 

“因为我认为我有王的器量。”

 

“……好大的自信啊。”

 

“老师说过,对自己抱有自信是件好事。”

 

“过大的自信会自毁其身……你理解王是怎样的存在吗?”

 

珠晶感到脸上涌上了热血。

 

“你那是什么意思……!”

 

黄朱也好,这个天仙也好。

 

“请不要因为我是孩子就认定人家什么也不懂!如果我不懂王是怎么回事,就根本不会来什么黄海!”

 

“你理解,然后仍觉得自己有王的器量?”

 

“嗯,是啊,你看不出来?”

 

“那么,”他用冷淡的目光看向珠晶,“今后的路就用自己的力量走过去吧。事先告诉你,妖魔正朝这里来。我在的期间虽然不会袭击过来,但我一旦离开这里,可以肯定它们会沿着河流过来。”

 

珠晶瞪着淡淡地说完话的对方。

 

“这样啊,不愧是当上了天仙呢,不把人当人看。”

 

“玉座不是小孩子的玩具。那不是用来坐,而是要去背负的东西,如果真的理解背负起王的责任是怎么一回事,无论是谁也不会说自己有王的器量。”

 

“我当然理解。要背负起国家是吧?国民的生命都负担在王的肩上是吧?选择左还是选择右,成千上万的人就会随之死亡或者哭泣是吧?”

 

“你认为自己能完美地做到?”

 

珠晶叫喊着:“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顽丘睁大眼睛注视着珠晶。

 

“珠晶,你……”

 

“我是孩子,复杂的国政什么的,我根本丝毫不懂。来到黄海,就连自己一个人不靠别人帮助也走不下去。既然这样,我又怎么可能能背负起他人的生命啊!反正我最多也只能拼命学习,去上学,想做个小小的官吏就难如登天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如果真的有王的器量,就算不来这种地方,麒麟自己也会来迎接的啊!”

 

“既然明白这点,为什么还要来升山?”

 

“因为我想这是我的义务!”

 

长长的黄海之旅,一路上只是不断地感到自己有多么无力。

 

“我是恭的国民。如果我是冢宰,就制定让全体国民一等到扬起麒麟旗就都去升山的法令!”

 

珠晶的父亲没有升山的打算,因为他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王肯定在哪里。是谁虽然还不知道,但就因为那家伙说着‘黄海远啊,可怕啊’畏缩不动,在这个期间,就有人在不断地死去!”

 

听说哪里有妖魔出没,就带着一副忧心冲冲的表情感叹“真可怜啊,真残忍啊”。

 

“国民全体如果都去升山,就一定会有王在。可是有人却不这么做,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在自家的窗户上装上铁栏杆,隔着栏杆感叹世道真愚蠢!”

 

“珠晶……”

 

顽丘伸出手。

 

“‘不去升山吗?’这么问别人,对方就笑了。带着一脸‘你还是孩子,不懂做王是多么不容易的事,黄海是多么可怕的地方才敢那么说’的表情。说我是孩子,是小姐出身,不知道世道的艰难,然后就笑——脸上露出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这些的表情!”

 

“是吗……”

 

“让我来说的话,在身边就有人不停地死去,却还能挂着一副事不关己嘴脸的人才不通世理呢!死亡也好,痛苦也好,根本没有谁真正明白。这难道不对吗?”

 

“没错。”

 

“说什么‘黄海是可怕的地方,怎么能乱来’……哪里乱来了!连我都一横心就来了!”

 

顽丘抱起蹲下来的孩子。

 

“……不用哭,你已经很努力了。”

 

珠晶站起来,用袖子擦擦脸。

 

“……不打算升山的话,就像黄朱那样说‘我们不要什么王’好了。看到妖魔出没也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去看待的话,就学会和妖魔打交道好了。考虑好怎样保护好自己,被袭击的时候怎么做……”

 

“……的确如此。”

 

“就连黄海的人都能生存下来了,没有在恭就活不下去的道理。举国狩猎妖魔,保护通过恭的旅人,所有人都成为朱氏或刚氏就行了。”

 

“那可不错。”顽丘苦笑道。

 

“顽丘,现在的你很可恶,知不知道?”

 

“是吗?”

 

“脸上写着‘不跟哭的孩子顶嘴’呢!”

 

“是事实吧。”

 

“哼!”

 

珠晶把头甩向一边。这时从背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如果你是王,想怎样做?”

 

珠晶转过头面向天仙。

 

“这种事,如果发生了……是啊。万一我是王,那就说明这个国家里没有比我更像样的人了,那样的话,我也就只好做了。”

 

“就是这样,”说着,他似乎露出了笑容,“你如果成了王,就可以为所欲为地过着奢侈的生活。众多下官匍匐在你的脚边对你礼拜。”

 

“真愚蠢。我至今为止也是一直过着奢侈的生活呢。家是气派的住宅,一直被人当作聪明可爱的小姐,被人小心翼翼地、视若掌上明珠般地崇拜着。”

 

“然而你却无法容忍荒废……为什么?”

 

珠晶露出吃惊的表情。

 

“那种事,当然是因为只有我自己过得好,就会睡不安稳啊。”

 

“是吗……”

 

“国家变得富饶、安全,所有人都能穿上绢制的衣服,能吃上可口的食物。这样以后,我每次更衣吃饭时,心里就不会产生别扭的感觉了。那时当然就可以放心地尽情奢侈了。”

 

“是吗?”他露出微笑,“好了,趁现在吃饭吧。”

 

 

“好好想想,这真是很久违了的饭呢。”

 

珠晶放下碗,满足地笑道。看着这个,顽丘微微苦笑。

 

黄朱的主食称为百稼,是把各种谷物炒过后磨碎而成的东西,体积较小。因为凭着这个就能活下去,所以成了黄朱的主食。但味道方面不怎么好。

 

不过回头想想,珠晶对此从未发过牢骚。

 

“……这种东西能没有怨言地吃下去的小姐,或许也只有珠晶了。”

 

“是吗?不过我也不会说它好吃。”

 

“在家里吃的东西应该更好吧?

 

“那倒是,”珠晶缩缩肩膀,“总是盘子摆满一桌,真可谓山珍海味……不过,在庠学里听到别人说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饭后,回来后吃饭就根本没有味道。”

 

珠晶叹口气接着说:

 

“……但即使我不吃,那些饭菜也只会成为家畜的饲料。而且又不能在街头分给别人,我一说不想吃,就会被斥责为奢侈。但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所以最后还是得吃——是啊,感觉很难吃。不是味道,是心情上的。”

 

“是那样吗?”

 

“看吧,归根到底,明知道世上有人在饿死,却不得不吃下很多美味佳肴的人的心情,没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眼前摆着满桌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肚子也饿着,喉咙却堵塞着吃不下东西。这种经验你有过?”

 

“确实没有。”顽丘苦笑着。

 

“贫穷的确很辛苦。但有食物却咽不下喉咙的感觉一样也很辛苦。当然,我不会因此而饿死,但甚至想过自己干脆也变成那种说不定会饿死的身份有多好。”

 

顽丘张开口,没等话说出来,珠晶就蹙起眉头。

 

“拜托,后面的话不要说出来。不然我又要禁不住发火了……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正因为你是没有饿过肚子的大小姐才会那么说。’想这么说对吧?”

 

说着,珠晶把头甩向一边。

 

“我一想把食物分给吃不上饭的人,就会被认为是施舍。说没吃过苦的小姐没有援助别人的资格。觉得别人很可怜,想给别人做点什么的时候,就被说我在自鸣得意。明明如此,还指责我生活奢侈。‘你没有尝过贫穷的滋味是吧?’被这么说了,我只能说‘没有,因为我家很有钱’,然后高声大笑。不这样做就不可原谅。”

 

“……原来如此。”顽丘只能继续苦笑。

 

“时而我想说‘菜谱是不是再弄得朴素点?’可即使这么说也毫无意义。因为即使把食物的奢侈程度减低,也只是父亲积攒的金钱再增加一点,不会因此让贫穷的人能吃上饭,什么也改变不了。”

 

说着,珠晶深深叹了一口气。

 

“的确,我是没有吃过苦。吃的穿的一直都很奢侈,住的又宽敞又气派,窗户上全都加上了铁栅栏,杖身也有很多……可是家的外面不断有人死去,即使认为他们很可怜,我也没有对别人说可怜的权利。那种时候也必须这样说……”

 

珠晶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指。

 

“为什么你们连杖身也不雇?”

 

从驳的身旁和篝火的旁边传来两人极力压抑的笑声。珠晶看了看两个方向,叹气道:

 

“……所以我想至少要去当官吏。我想做了官吏多少可以为他人做些事情,然后罪恶感或许就会稍微减轻一些。可是学头被妖魔袭击,学堂因此关闭了……我想得太简单了。上学学习,成为官吏,然后行使有益的政治,可好好想想,那是有王在位时才有意义的事啊。”

 

“因此就想当王了?”

 

顽丘问道,珠晶摇摇头。

 

“不是,我希望别人能成为王的。再怎么说,十二岁的孩子也不可能当得上王吧。真成了那样才可笑呢。有个通晓事理的人成为王的话,妖魔就不会再出现,也就不会再发生饥荒了对吧?所以我向各种各样的人询问,‘你升不升山’,可是完全不被理睬。反而被人说‘小孩子天真烂漫真好啊’。”

 

“不过,”珠晶歪着脖子继续说道,“有发牢骚埋怨自己贫困、恐惧、辛苦和嫉妒他人的工夫,自己拉着周围的人去升山不是更好吗?我想只有当自己升山之后才有资格发牢骚。不去升山却光在感慨——仔细想想,升山不才是自己的事吗?

 

顽丘注视着正侧着头,表情严肃地诉说着的少女。

 

“为什么谁都不想成为王,为什么王不出现?一边这样愤懑,一边认定自己不可能成为王,根本去不了蓬山——这不是和别人一样了吗?所以,我想自己先去。去了黄海再回来,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别人说‘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再发感慨怎么样?’被嫉妒也好,被羡慕也好,那是我就可以说‘我的生活虽然很富裕,但我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就不必勉强自己去做官吏,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从篝火的旁边传来这样一个平静的问话。

 

“我想成为骑商。”

 

珠晶笑着说。

 

“我喜欢骑兽。所以觉得当朱氏也不错。‘你这种小丫头懂什么黄朱的心情’,这种话不要跟我说。我听够了。成为朱氏,离开恭,随心所欲地和骑兽呆在一起,如果在什么地方遇见熟人,听到对方说起‘因为没有王,生活很凄惨’这类的牢骚,我就冷冷地对对方说‘想要王的话,自己先去升山怎么样?’”

 

呵呵呵。从篝火边传来按耐不住的笑声。

 

“其实王什么的有没有根本无所谓。‘有王在的话什么都会好起来’,大人们虽然这么说,但是什么事情怎样变好,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没有王啊。”

 

“……是吗?”

 

“虽然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没有王,但我父亲做着生意,我上着学,府第也好,店铺也好照样开门开张,大家姑且都照样过着生活。所以我想就算没有什么王,大家不是也能照样生活下去吗?”

 

珠晶询问似的歪起脑袋,篝火旁的人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是那样吗?”

 

“王不在的话,世间会变得那么糟糕吗?”

 

“会一直糟糕下去。”

 

“……那确实有点让人为难。”

 

珠晶犯愁似的在胸前抱起了胳膊。

 

“出了恭,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了——要是恭又遭到让人产生罪恶感的变故就不好了……”

 

顽丘望着自言自语擅自计划着将来的珠晶,靠在驳身上躺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敷上药的关系,伤口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柔软的睡意。

 

感觉着背后驳身体的温暖,顽丘迷迷糊糊间想到,珠晶似乎适合做朱氏。她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好朱氏——不过,恐怕不会发生那种事。

 

珠晶来到了南方,来到了这个被称为黄海,没有水的海洋。

 

有鸟焉,其名为鹏。

 

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

 

振羽鼓旋风,寰弧翱翔。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图南之翼……)

 

把企划大事业称之为张开图南之翼,因此,把包含了王的升山之旅称为“乘上鹏翼”。

 

(……那也不坏……)

 

顽丘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大概,那比做朱氏更适合她。

 

 

两个人和一头骑兽凑在一起睡了一晚上,早上醒来后,出发的准备已经作好——天仙似乎没有睡觉。

 

出发前,珠晶被指示重新包扎了一次顽丘的伤口。解开敷在伤口的布,不仅珠晶,连顽丘也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伤口结了疤,甚至新长出的新肉也已经在伤口处微微隆起。

 

珠晶望了望给她竹简的天仙。

 

“好厉害……”

 

他对低声感叹的珠晶笑了笑,和昨晚一样给顽丘的伤口作了处理。

 

“记得你说过天仙不得与人接触的是吧?”

 

“说了。”

 

“现在的,不算相当的接触吗?”

 

他微微一笑。

 

“算是吧……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在黄海放浪,难以掌握尺度这一点玉京也很清楚。”

 

玉京……珠晶呢喃着。‘那个不能说,所以你问也没有意义’,不是这么说过吗?

 

就像不知道珠晶的困惑似的,他笑着站了起来。

 

“到蓬山还有一点路程,加油吧。”

 

“那个……多谢你的照顾。”

 

“这之后是最后一段难关——是从乾到蓬山的路程中,走起来最艰难的岩石沙漠。精神不要松懈为好。”

 

珠晶放下本来打算给驳装上的鞍具,抬眼瞄着那人。

 

“还是……不会来送送我们吗……”

 

“喂!”正在整理行李的顽丘劝阻道。

 

天仙轻轻笑着转过身,说道“不送”,声音很平静。

 

“妖魔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说已经聚集而来了吗?你昨晚这么说的吧?既然昨天明白,那现在还在不在你也应该知道吧?”

 

他回过头。

 

“昨天那是撒谎。”

 

“想不到你还真是个恶毒的人呢。”

 

珠晶瞪着他说。

 

“认为我恶毒的话,那么请你记住一点:所谓祈祷,若非发自真实的声音就无法传达得到。”

 

珠晶微微注视起那张柔和的脸。

 

“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声音才行,否则姑娘你就得不到上天的庇佑。”

 

“天仙真是会作弄人呢。”

 

“那么,我果然不是人咯。”他笑道。

 

“不过,你撒的谎如果变成真的了怎么办?没想过至少要把我们送回升山的路上去吗?”

 

“没有必要。因为我感觉不到有那个必要。”

 

“真薄情……明明有受伤的人在。”

 

“有受伤的人而我不在,所以妖魔不会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很少遇见人的。”

 

珠晶歪起脑袋。

 

“天仙考虑的事情真是完全搞不懂。”

 

“我是说你遇到了侥幸。”

 

他微笑着说。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遇到了你,所以我把运气都用完了?”

 

“不是。不明白也不要紧。走吧,应该会有天帝的庇佑的。”

 

珠晶不解地歪起头,看到了顽丘的脸——顽丘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有时,大人这种东西真难以理解。”

 

他笑了笑,然后顺着河往下游走去。

 

“对了,请问……”

 

珠晶站了起来,转身向后追了几步问道:

 

“……天仙本来是人吧?”

 

“是的。”他回过头微笑着回答。

 

“那么应该有名字的吧?真君是号对吧?”

 

他点点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把蒙在头顶的布拿了下来。

 

“我忘记了,从这里往后就是沙漠,有这样的东西为好。”

 

他把布解下扔了过来,露出了下面身穿披甲的身资,阳光从松树的树梢间射下来,他身上的玉石微微闪烁着光芒。

 

“……这个?”

 

“你没了半只袖子,那样子到时会晒肿。”

 

“谢谢……你的名字叫什么?”

 

“知道有什么用?”

 

“哎呀,人与人遇到的时候,互通姓名可是基本的礼节哦。”

 

说着,珠晶微微侧起头。

 

“我是珠晶,他是顽丘。不过驳还没有名字。顽丘说让我给它起名字也行——如果用你的名字,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轻轻一笑。一阵风吹过,他略微带着青色的黑发飘扬起来。

 

“更夜。”

 

 

“本来黄海雨水就不多,但这么久不下也是很少见的。事先灌好水真是赚了。”

 

“哦……”

 

越过松枝远远地能看到前方显露出锐利棱角的山丘。珠晶明白他们暂时先要走到那里。

 

“喂,顽丘知道怎么回到路上吗?”

 

听到拉着缰绳的珠晶的问题,顽丘一边往驳身上加鞍具,一边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答:

 

“知道路谁还担心什么水的问题?”

 

“……不认识路吗?”

 

“我们可是胡乱逃回来的……不过里在那边,大致的位置也差不多知道,但我毕竟不是刚氏。”

 

珠晶握紧缰绳。

 

“看来就算威胁真君,也要让他送我们就好了……”

 

“你啊,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没有顽丘那么厉害。你觉得我们能和利广、刚氏他们遇到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总有办法的。”

 

说着,顽丘把得到的布认真地叠了起来。到需要用到这个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

 

“既然有能遇到天神的好运,刚氏程度的问题也应该不在话下。”

 

“是啊,我真是个有强运的人呢。托我的福,顽丘也得救了是吧?”

 

珠晶一边绑着行李,一边笑着说道。

 

顽丘先登上了鞍,朝她伸出手。

 

“已经走到这里,不管怎样你也能到达蓬山。我看你应该早点想想到达之后的事了。”

 

“王不行的话我就当黄朱。顽丘,你打不打算收弟子?”

 

顽丘再一次苦笑:

 

“你不是有双亲在嘛。”

 

“有倒是有。”

 

“……不喜欢他们吗?”

 

一边往河流下方走,顽丘一边问道。

 

“并不讨厌。不过,没办法尊敬他们。他们是在窗户上装上栅栏,雇上杖身,这样就满足的人。问他们升不升山,就笑着回答说自己只是一介商人。”

 

“那不是很不错的商人吗?”

 

“生意倒是做得很大。给连樯的官吏许多贿赂,趁着荒废扩大着经营,召集浮民做家生,利用家生几乎不用花钱的劳力,从穷困人手里买下谷物,然后到被饥荒蹂躏的里去高价出售……我不喜欢这种人。”

 

“是吗……”

 

“因为一直在一起,所以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能过上比别人好的生活,恩情我也不是感觉不到。不过,到了十八岁,得到了给田,我会离开家。兄长们把土地卖掉去帮父亲做生意了,但那种事我决不会做。”

 

低声说着,珠晶转过头,抬头望着顽丘说道。

 

“如果要成为顽丘的徒弟,不用等到十八岁也行是吧?”

 

“要想做徒弟,连现在的你也太大了……比起这个,是不是考虑一下成为王以后的事情为好?”

 

“能成为王的话啊……”

 

珠晶仰望着顽丘呢喃着。

 

“这样怎么样?顽丘把我收为弟子,但如果事情顺利,顽丘就做我的臣下。”

 

“在连樯都有人因为妖魔袭击而死去,但看到乾以后,我就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因为连樯没有任何针对妖魔的防备啊。如果全国都作好像乾那样的防备,人们哪怕只知道一半黄朱对付妖魔的方法,受到的损害应该也会少许多。”

 

顽丘笑着:

 

“你担心那种事情做什么?王登基以后,妖魔就不会再出现了。”

 

“就是像你这样,都这么说,所以至今为止谁也没有做好对付荒废的防备,我想这一点才是败因。王在的时候,想着‘没有关系嘛’,大家只知道拼命赚钱。真正应该考虑周到,必须做好防备的是王驾崩以后的事情啊。”

 

“的确如此。”顽丘苦笑着回答。

 

“我成了王的话,首先刚氏就要失业。因为所有人就要成为朱氏,朱氏太多,骑兽的价格就一定会下跌。所以事先成为官吏的话会比较合算哦!”

 

“我不是做官吏的材料。”

 

“那么,我再把你当刚氏继续雇下去。混乱的国府一定是有着众多比妖魔还要恶劣的人妖跋扈的地方。你要做我的护卫,然后偶尔到黄海来,为我捕捉骑兽。就是捕捉骑兽,升仙之后也一定能轻松许多——至少被蹴爪抓一下受的伤会马上愈合,不至于遇到这么凶险的情况。”

 

“好吧,我考虑考虑。”

 

真不知道她是像孩子还是像大人,想到这里,顽丘在心里笑笑。因为愤懑于荒废而考虑去升山,刚到这里时还是彻头彻尾的孩子,但却真的让她办到了——这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对了。”珠晶呢喃道,“先要在乾县捕猎,把那些坏心眼的朱氏抓起来。”

 

听到这个,顽丘放声大笑起来。

 

“喂~~~~~~”

 

就在这个时候,珠晶听到有呼唤的声音传来。抬头朝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从不远处的山丘斜坡跑下一头骑兽,很明显是驺虞。

 

“好厉害,是星彩啊。利广真的来迎接我们了。”

 

“我们离开遇到人妖的地方相当远了,真难为他能找到这里。”

 

“是啊,不会是我们留下了什么气味吧。”

 

珠晶笑着举起手。驺虞跨越剩下的斜坡腾身飞起,降落到驳的身边。

 

“看来你们坚持住了。”

 

利广笑道。珠晶轻轻挺起胸口。

 

“那是当然,因为有我在嘛——利广也没事呢,遇到刚氏了?”

 

“虽然珠晶不在。”

 

“那你可真是运气好。”

 

放声笑了笑,利广从鞍上下来。轻轻拍了拍驺虞的脖子。星彩收到指示,高高地飞起来,降落在山丘顶上,向山丘这边和另一边仿佛对比似的看着。

 

“刚氏?已经到了那边?”

 

听到珠晶问,利广笑着点点头。

 

“真难为你找到这里啊。我刚刚还说是不是我们留下了什么气味了呢。”

 

“啊啊,”利广笑道,“是啊,气味,是有气味。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呢,所以就径直来了。”

 

珠晶歪起脑袋,转头看了看骑乘在她背后的顽丘,顽丘也是歪着头一脸的不解。

 

利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了手。珠晶内心困惑着,下意识拉着利广伸出的手下了驳。利广接着催促着顽丘也下了骑兽。

 

“伤口怎么样?”

 

“托珠晶强运的福,情况不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利广呵呵地笑着说:

 

“我不是说了,发生了很大的骚动。”

 

说着,利广慰劳似的拍拍驳的脖子。

 

“你也平安啊。”

 

“说起它……”

 

听到顽丘说话,利广转过头。

 

“看来我还是和驳比较合得来。把驺虞换给你不要紧吧?”

 

珠晶憋着笑意说:“那样不行哦,那头驳比较特别。”

 

嗯?利广催促珠晶继续说下去,顽丘则加以制止地说“不要问!”。

 

“它得到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所以朱氏的顽丘是不可能让给你的。”

 

“哦?”

 

“我说了……”顽丘的话刚起了个头,山丘上星彩漂亮地甩了一下它的长尾。

 

“……来了。”

 

利广眯起眼睛望着那里。可以看到山丘的另一边出现了沙尘。很快,鹿蜀出现在山顶的棱线上,跟着后面出现了骑兽群的身影。

 

望着随着星彩轻轻飞过陡峭的斜坡的那团人群,珠晶愣住了。

 

顽丘也惊呆了似的抬头看着逐渐接近的人群。穿着鲜艳的人群,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衣着鲜艳的人夹杂在服装朴素单调的刚氏中间——人群里夹杂着穿着各种颜色襦裙的女子。

 

走进的骑兽约三十骑,中间最特别的是有位长相没有印象的男子腿下跨着妖魔而不是骑兽——那很明显的是妖魔。男子金色的长发,在苍天中反射着光芒,闪烁着明亮的黄铜色。

 

不仅是顽丘,珠晶也久久发不出声音。

 

“顽丘,那是……”

 

“……大概就是吧。”

 

珠晶转向利广。

 

“为什么麒麟会来啊……?”

 

“你不觉得理由只有一个吗?”

 

“一个什么?”

 

顽丘望着接近的那团人群,轻轻苦笑着。

 

“……当然是来迎接了,果然如此。”

 

“迎接?为什么?”

 

“那还有什么为什么?”

 

“可是要迎接谁?”

 

利广笑着。

 

“我是奏的出身,还有顽丘是……”

 

“我出身于柳。而且驳应该是黄海出生。”

 

“可是……”珠晶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利广拍拍她的肩膀:

 

“很不巧,这里出生在恭的只有一个。”

 

“怎么会……”珠晶呢喃着,求助似的看向顽丘。

 

“我……怎么办?”

 

顽丘拍拍一脸呆然表情的孩子的后背。

 

“把天神、麒麟都卷进来,你现在还想说什么?”把一国卷入的强运。

 

原来如此,原来指的是这回事。

 

“去吧!”

 

珠晶被顽丘一推,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困惑着回头看过来。靠在驳身上的顽丘伸出手指,利广脸上带着微笑,催促着珠晶往前走。珠晶点点头走起来,迎向走下山丘的一行。

 

有刚氏在。近迫在里面。神色惶恐的是钲担。那些不认识的女子是蓬山的女仙吧。

 

在呆呆站在原地的珠晶面前,已到达的人开始纷纷下骑兽离鞍。已下了骑兽的人们也开始纷纷在原地下跪。如果面前站着麒麟,人们下跪的原因倒是可以明白,可为什么女仙也好,刚氏们也好,都在朝着自己跪下来呢?

 

降落在那里的人们全部都跪了下来,然后眼前只剩下了那位带着黄铜色长发,相貌无比和善的男子。

 

他稍微注视了珠晶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睛,柔和地露出微笑。这位面带喜色的男子也从乘骑上降了下来。他看起来身体很结实,但动作上却感觉不到有体重一样,而且脚踩到地上时完全没有发出声响。

 

“那个……”

 

男子走近不知所措但正欲张口说话的珠晶面前,再次露出了微笑,然后也跪了下来。

 

“恭迎御驾……”

 

声音也意外地让人感到有点软弱。

 

“那个……是迎接我……?”

 

“是的。”

 

微笑着抬头看向珠晶的男子脸上,带着遇到了无上的侥幸的欣喜表情。

 

“……真的?”

 

他笑着点点头。

 

“我从蓬山就看到了王气。”

 

珠晶紧紧盯着眼前的男子的脸孔。

 

一瞬间在脑海里回想起了自己一路艰苦跋涉到这里的遥远而漫长的距离,珠晶情不自禁地扬起了手掌。

 

听起来生痛的一个响声,令周围的人们一同惊愕地缩起了身体。

 

“那为什么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来,你这个大笨蛋!”

 

那个麒麟惊呆地抬头望着珠晶。

 

少女尚且年幼的脸颊上泛起红潮,双肩因为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那张脸上突然展开了笑容。

 

然后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当场深深叩头。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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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海上空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它在云海之上翱翔。笔直地通过黄海的南边,跨越了金刚山,然后出现在黄海的南方,赤海的上空。

 

渡过澈蓝的大海,黑点一路向南方前进。整整一天之后,它进入大陆南部奏国,然后继续南下,消失在首都隆洽。

 

奏国首都隆洽山,蜿蜒于山顶的是清汉宫,亦是驰名各国的宗王居宫。与其说这里是山顶,不如说是水上楼阁,白石堆砌而成的宫殿浮在水面上,由同样洁白的石桥或回廊相互连接,园林也是在水面上,如此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王宫。

 

在其最深处,王的居宫中最靠外的燕寝,其宽广的庭院也是一方微波荡漾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的银河。

 

女官肃然地穿过庭院,走出了回廊,然后朝站在那里的女子跪下行了一礼。

 

“台辅,您回来啦?”

 

女子的头发是金中带银的色泽,她回过头,露出柔和的微笑。女官看到微笑,更加深深叩头。

 

“主上回宫了。”

 

“是吗……”女子用玲珑的嗓音呢喃道。谢过女官,女子走入了仁重殿。

 

女子号为宗麟。选中了这个奏国现任的王,使其成为了这个盛世王朝的基石。回绝了下官是否要准备渡船的询问,她穿过到六朝的主殿很近的仁重殿,施礼后进入堂室——王正在下官的帮助下更换礼服。

 

“主上,您回来了。”

 

“哦……是昭彰。”

 

转过身露出笑脸的男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岁,正是富态而雍容的大丈夫形象。这就是奏国之主,为宗麟赐字昭彰的稀世之王,不,应该说是稀世之王的轴心。

 

“交州情况如何?”

 

她轻轻施礼问道。

 

宗王带着福相的脸上展开笑容:

 

“港口已经变得很壮观了。”

 

说着,男人走向里面的建筑物,她紧随其后。

 

王在主殿,麒麟在仁重殿,住所本来是这样定好的,但在奏国从来没有遵守过这个惯例。王和麒麟都一直住在广大的后宫的中心典章殿——这里禁止任何官吏进入,只有王亲自选择的近身随从和王的亲近在这里起居。

 

“真没有辜负从雁国请来技师建造的价值。那个埠头气派的样子,真想让昭彰也看看。”

 

“那真是太好了。”

 

“嗯。”王流露出自满的神情。

 

王的名字是栌先新。

 

昭彰就是在交州,也就是刚刚提到的港口都市找到先新的。他以前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大舍馆,曾因为宗麟的来访吃惊得站都站不起来——这已经是极其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大概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吧。刚进入典章殿下,杖身——因为是先新没有动用国库自己出资雇的护卫,所以只能称为杖身——就轻轻施了一礼,打开了门。

 

先新一边向昭彰讲述令人怀念的港口城镇的变化,一边穿过典章殿的回廊走向正殿。打开正殿的门,有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正在等候。看到先新,三人都在站起来拱手施礼。若要问他们的称号,分别是宗后妃、英清君和文公主。

 

“您回来了。”

 

房间里响起三人带点威仪的声音,其中必恭必敬地施了一礼的文公主首先抬起头带着笑容问道:

 

“主上,交州怎么样了?”

 

“嗯。”点头示意着,先新坐到了椅子上。

 

“变气派了——一,二,三,昭彰是四,还少一个人啊。我们家的浪荡儿子还没有回来吗?”

 

先新看向自己的后妃。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不要说回来,连消息都没有。”

 

先新跟妻子同样地叹气。

 

“真是个一年中有一半不知道行踪的家伙!”

 

“谁让他有个明知如此,还给了他一双腿的父亲呢!”

 

“给了兄长那样的骑兽,他当然不会回来了。”

 

被长男和幺女左右围攻,先新沉吟着说不出话来。

 

昭彰笑着说:

 

“是主上不对。明明跟您说了不要那么做的。”

 

“是这样的吗……”

 

朝仰头望着天花板装糊涂的先新眼前伸出手的是文公主文姬:

 

“话说回来,父亲大人,礼物呢?”

 

“哦……”这样地回应着,先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看着他们围着打开毫不希奇的礼物,昭彰会心地露出了微笑。

 

奏国国王因为构筑起了登基以来已经五百年的大王朝驰名各国。提起宗王,便是与东北方的国家雁的延王并肩比赞的稀世名君,但很少有人知道实际上这个“宗王”不是一个人。不,奏国的麒麟选中的是先新一个人没错,但谈起治事却决非由先新一个人完成的。

 

昭彰搜寻着王拜访先新时,先新只是个荒废已久的港口城镇一家舍馆的掌柜。先新和其妻明嬉以及三个孩子商讨,尊重他们的意见,经营着那个全城著名的舍馆。舍馆一般按照明嬉和三个孩子的和议运营,先新则负责和整他们的意见,这个体制在宗王登基后也依然贯彻至今——如果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昭彰也加入了其中吧。

 

明嬉和三个子女没有明确的官位。在旁人看来,他们成为正妃、太子和公主后,没有参与朝政,而是在后宫过着宁静的生活。但实际上,宗王的权利是由他们四人共同掌握着。

 

或许应该称为三人半。

 

昭彰这样想着,偷偷地露出微笑。从在舍馆的时候起,次男虽然帮着家里经营,但兴致一来,就会借口出去赚钱乘船走掉。即使立太子后,他这个浪荡成性的个性也一点也没有改变。但也正因为如此,奏国正确地掌握着其他十一国的实际情况。

 

就在想着这些的时候,露台的窗户打开了,看到那里露出的人脸,昭彰轻轻笑了出来。

 

“啊,都在啊……”

 

看到从容地这样说着从窗户进来的儿子,明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那里不是用来出入的门,为什么说多少次你也不记得?”

 

“不过……因为近啊。”

 

笑着的人,称号是卓郎君。

 

“跟父亲打招呼去。你父亲刚刚才从交州回来。”

 

“哦……他出门了?”

 

“是啊,有两个月呢。而比那再早两个月就出去了的你,比父亲回来得还晚……这像什么话啊?”

 

“是是,欢迎您回来。”

 

“真是的,经过四个月才想起来回家吗?究竟是走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去了蓬山。”

 

“你好狡猾!!”

 

说话的是文姬。

 

“狡猾,真是狡猾!我都还没去过蓬山呢!”

 

“不过我也不是打算去才去的。”

 

明嬉睁圆了眼睛。

 

“去了蓬山?你啊,也没有玄君的邀请就擅自去了……”

 

“嗯。虽然是这样,不过我是好好地从正门进去拜访的,玄君看起来也没有生气。回来的时候,还让我从后门走了。”

 

“后门?”

 

听到明嬉的问话,他指了指窗外:

 

“云海之上。从蓬山一口气就回来了,不过够远的啊,天上虽然只有两天左右,但陆地上却比那辛苦得多呢。”

 

文姬张口问道:

 

“这么说来,正门是……云海的下面?你难道渡过黄海去了蓬山?”

 

“嗯。”他点点头笑道:

 

“跟着升山的队伍一起,见证了供王登基。”

 

说着,他来到父亲面前拱手说道:

 

“供王正在蓬山等待吉日,准备接受天赦。很快凤鸣会报供王即位吧。因为在这之前想先告知主上,就从蓬山先告退回来了。”

 

先新抬头看着儿子。

 

“供王是怎样的人?”

 

卓郎君利广笑着回答:

 

“那个嘛……是个能和文姬很合得来的姑娘。”

 

“女王啊。”

 

“芳龄十二岁。”

 

十二……听到这个,在场的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真令人吃惊。”

 

“供王登基大概会历尽苦难。国主年仅十二,朝廷不可能安稳。”

 

“恐怕会这样。”

 

“因此希望主上亲笔一书,务必在供王即位时派遣庆贺的使节。”

 

“你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做供王的后盾咯?”

 

“这个忙如果不帮,珠晶恐怕会太艰难。”

 

“叫珠晶啊,十二岁的小女孩升山了吗?”

 

“是的。”利广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个相当不得了的小姐。为人我可以保证。只要闯过朝廷刚开始的动乱,我想那孩子一定就能成为一个好王。”

 

明嬉放了一杯茶在儿子的面前。

 

“该不会是你怂恿那个姑娘,带着她去的蓬山吧?”

 

“怎么可能。”

 

利广笑了出来。

 

“那不是我这种程度的人可以劝说得动的姑娘。我在恭遇到了,她正在升山的途中。她是恭著名的万贯商家的女儿,因为听说她离开家去升山,我就跟着一直到了蓬山。”

 

“你这孩子,真是一不管你,就不知道你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干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上天的安排。”

 

利广笑了。

 

“十二岁的孩子前往蓬山,然后这孩子遇到了栌家的次男。浪荡儿子至少能为珠晶准备好她登基时的后盾……不是我想如何,而是我被卷入供王的运气里了。”

 

真了不起啊,文姬深有感触似的叹声道:

 

“十二岁去了黄海。我是十八岁,可是实在做不到啊。”

 

“你刚才没有擅自减去五百来岁吗?”

 

文姬吐了吐舌头,越过桌子朝父亲探出身体。

 

“我来做庆贺的使节,拜托您!让我去吧!”

 

这时有人叹了口气,是英清君利达。

 

“那么,利广你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吗?”

 

“我想这个不让人吃一惊的话,就没有意思了。”

 

“那不让你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是啊……所以,恳请主上命我作为庆贺的使节前往。”

 

“你好狡猾!”文姬大喊不服,利达制止道:

 

“没办法,就让利广作为使节吧。还要考虑好贺礼才行——父王,这样行吗?”

 

点头的不是先新,是明嬉。

 

“既然没办法,就那么做好了。利达去负责指挥,交给利广办的话,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明白了。”

 

“考虑到奏国的面子,让昭彰去倒是再好不过,可惜对方是刚即位后的国家——毕竟昭彰的身体比较弱。”

 

“母后,这种时候就要说是因为麒麟体质的缘故了。对了,贺礼中加上星彩行吗?

 

利广睁大了眼睛。

 

“兄长。”

 

明嬉点头应道:

 

“就这样定了。反正让利广带着它也派不上好用场。”

 

“……这可麻烦了。好不容易跟它熟了……”

 

对次男的唠叨,长男毫不在乎。

 

“要怨就怨你自己吧,你这个浪荡子。要是在黄海遇到什么意外,你想怎么办?”

 

“我也好好小心过了。”

 

“从你嘴里说出的小心谁信啊——供王喜欢什么?”

 

“骑兽。星彩的话,珠晶也应该没有什么不满。”

 

“那么这个就算决定了。”

 

“是是……”

 

落寞叹气的同时,利广的视线碰上了父亲的目光。

 

“看来我给的东西反而是助纣为虐了。”

 

利广笑道:

 

“也好,珠晶的话,应该会好好爱护星彩的。不过,果然还是驺虞好啊。”

 

“这是在缠着我要下一头驺虞吗?”

 

“这还要仰仗主上的威光。”

 

“好吧,看你今后的表现再给予考虑好了。”

 

“来这一招啊……”

 

利广苦笑着,眼睛望着北面的窗户。

 

极其轻声地喃喃低语道:

 

“反正也认识了黄朱……”

 

黄海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下次自己去猎捕也不坏。

 

五日后,恭国发出了鸣报。

 

恭国一声。

 

供王即位。

 

         ※       ※       ※

 

“普白十一年上,燕寝晏驾。同十一年,蓬山结供果。

 

十二年,蓬山供果孵,号供麒。

 

十八年,里祠升黄旗。三十八年春,蔡晶自乾入黄海。台辅迎之缔约,蔡晶入神籍,供王践祚。”

 

《恭史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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