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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个武侠故事 111龙辰《苍天瀚海》

云江湖2018-12-05 15:41:50




(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每天一个武侠故事 | 111

苍天瀚海


龙辰

  金风东去,朔风南来。

  华北的平原和山地已感受到丝丝初冬的气氛。

  升得不高的太阳趋走了拂晓前的寒气,照着零落分布着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

  “爷爷,写了这么多了,可以歇歇了吧。”

  “今天写得倒是不少了,可是你看哪个字写得好?再写一篇再吃饭。”

  “家里有客人嘛。不能让客人饿肚子等我吧。”

  “小声些……当然不能。你自己先不吃。”

  村东一个小院中传出一老一少的对答。那少年语气急促清脆,老者却是不急不火,稳重中透出三分爱怜。

  阳光从半敞的窗户射入屋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伏在桌前。五根小手指紧紧握着一支小号的羊毫,缓缓运笔在纸上写着。

  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负手站在他身后,不时道:“再慢些,加力,提笔,收……”随后微微摇头道,“这一撇还是写得太急躁了。”

  那少年停笔道:“爷爷,那你写给我看。”

  老者笑道:“好,你看好了。” 他一笑,牵动脸上的几道疤痕抽搐,竟有些恐怖。但那少年看得惯了,也不以为意。

  老者拈起笔来,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了“雁宿崖” 三个大字。三个字饱满中正,端方厚重。

  老者放下笔道:“今天就让你练咱们村的名字,还写不好么?”

  忽听窗外有人道:“好字!”

  那少年抬头喊道:“何叔叔,你起来了。”

  那“何叔叔”冲他微微一笑,转向老者道:“范大叔,你早。”

  那老者见是他,忙道:“破奴,昨晚睡得可好?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何破奴道:“将养了一天一夜,他们都无碍了。我们正商量着今天晚上就走。”

  那老者捻了捻胡须,道:“何必急在一时,鬼子来后一直驻在村外,你们现在走不是自投罗网么?你们再休息一天……”

  话音犹未落,远处猛地响起犬吠。叫声此起彼伏,听声音似是数犬齐吠。

  那少年从桌前跳起叫道:“是黑虎!哪来这么多狗和它打架?”

  老者面色一变,“莫不是……小栓,你快去看看。破奴,鬼子就在村中,大意不得。你们还是躲避一下。”

  范小栓冲出门去。远处地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条大黑狗直向小院窜来。在它后面,一队身着土黄色军装的人尾随而来。虽然离得尚远,看不清楚,但小栓已看出来的是日本兵无疑。

  他顾不得再看,转身奔进门去,喊道:“爷爷,是日本人,日本人来了。”

  他四顾不见爷爷的踪影,正疑惑间,见老者范清泉从玉米囤后钻出来,忙扑上去道:“爷爷,何叔叔他们呢?”

  范清泉抚了一下他头道:“别慌张。鬼子不一定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下也是不安。

  只听得远处的犬吠声渐渐近了,终於停在门前。范清泉听日本人果然是冲自己家而来,心中反而一定,将小栓搂在怀中,迎上前去。

  他只走出两步,便见门外当先闯进一人。看此人三十几岁,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容他细想,这人后面又跟进二十余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为首的日本军官外穿黄呢大衣,腰配军刀。

  范清泉还未开口,当先进门的那人抢先道:“三叔,您不认识我了么?” 范清泉听他一声三叔叫出口,猛然想起他是自己远房堂侄范庆如。少时家道殷实,曾赴日留学,前几年听说一直在涞源县城供职。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范庆如,见他神采奕奕,跃跃欲试,问道:“庆如,领这么多人来,有什么事么?”

  范庆如笑道:“三叔,多年不见,您老越发清健了。我倒没有什么事情,只是皇军有事。”

  范清泉见他一脸谄笑,心中很是鄙夷,不由得“哼” 了一声道:“日本人何等威风,可要得着我这老朽做什么事?”

  范庆如道:“三叔太谦了。这附近方圆百里谁不知您这前清举人的书法。皇军的阿……那个太君也深好此道,早在涞源县城时就有耳闻,今天有机会到雁宿崖村来,想请您老前去切磋书法呢。这位是混成第二旅团独立步兵第二大队长高桥中佐。”

  那个为首的日本军官立刻上前一步,微一点头道:“高桥知二,请多指教。”

  范清泉听说有关“书法”,不是冲着自己家中藏着的这几个人来的,心略放下一半。但他素知日本人狡诈,不知又有什么诡计,便淡淡道:“前清举人,一介腐儒。如今久疏笔墨,字也写不好了。只怕高桥中佐要失望了。”

  高桥知二道:“不是我,是那个……范先生还是去吧。” 他汉语不甚流利,说起来有些词不达意,但范清泉也听出是另有人请他去。

  日本军中军衔级别不多,每一级不过少、中、大三种,不似别国军中等级分列。因此,中佐已是不小。他原以为是高桥要他去,正奇怪他怎么会亲自来请。此时方明白高桥之上另有他人。那人自是比高桥军衔高的多了。难道还是将军不成?

  前日,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独立步兵大队五百余人被全歼于雁宿崖附近。自从一年前原独立混成第二旅团旅团长常岗宽治少将被八路军在广灵县境张家湾击毙,日军尚无如此大败。昨日日军就前来报复。但八路军却已退去,只有何破奴几名伤员留在家中。

  范清泉沉吟不语。虽然范庆如和高桥说的客气,但他见日本人这架势,只怕是阎王爷请客--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盘上黑白纵横,烽烟四起。

  “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有如此造诣,弈出这等神鬼莫测的棋路,当真难得。镰仓建长寺的名字定会随着这十番棋流传后世。”阿部规秀揉了揉双眼。古建筑内昏暗的光线是这样令人容易感到疲惫。

  还有这场战争。“战事已经两年了。对方还没有崩溃的迹象。就象棋局一般。虽然己方开局大优,但对手弹性甚强……”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阿部的沉思。不用看也知道是高桥回来了。这个得力的下属走路总是把地踩得咚咚作响,似乎不如此就不能显示出帝国军人的威风。

  “将军,范先生请到了。”

  阿部睁开微微合着的双眼,盯着刚刚走进门的这个中国人。虽然他半生征战,但是此人脸上几道纵横的疤痕也让他不禁微微吃惊。

  他站起身来,微笑道:“久仰范先生大名,阿部规秀今日有幸与范先生切磋。” 阿部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

  范清泉也不禁吃了一惊。阿部规秀竟然亲自带队前来。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引起了他无数尘封的记忆。

  他见阿部身材甚高,年纪与自己相若。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一股凌人的盛气。他身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张棋盘,旁边横着一柄军刀。

  阿部规秀见范清泉脸色肃然,一言不发,心中微感不悦,又道:“范先生,久闻你文采书法,今日望赐教一二。”

  范清泉道:“范某不过村民迂夫,早年虽曾舞文弄墨几日,但多年不动,早已废驰。”

  阿部见他推脱,一笑道:“范先生,我就先献丑了,以求引出先生一方美玉。” 他也不待范清泉回答,径自走到桌前,展开一张白纸,抓起一支紫烟狼毫,在砚台中蘸了两蘸,伏身便写。

  阿部规秀素有儒将之称,文武兼修,对中国文化更是精通。只见他落笔从容,毫无滞涩,“八宏(应是绞丝旁)一宇” 四个字一气呵成。

  范清泉见他写得果然力道十足,也不禁暗赞。看他写完,便道:“阿部将军书法造诣深厚,佩服佩服,范某远远不及。” 这话倒也是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意思却是,我既远不如你,就不用写了。

  范清泉一路上思忖日本人请他来到底有何居心,决不会是说的那样仅仅写两个字,切磋一下。自见到阿部规秀后,他猛然明白,阿部不似一般的日本军人一味用强,惯于刚柔并用。自己在方圆数百里内文名素著,若是也给日本人写上几个字,被宣扬出去,难免有人认为自己投靠了日本人。其它不明真相者也难免有效仿者。否则,战事当前,阿部哪有闲心找自己来写字。

  阿部见他仍是推辞,拂然道:“范先生,难道写几个字都不肯赏脸么?” 说着举起手中的笔,显是等着范清泉来写。

  范庆如上前一步低声道:“三叔,就将就随便写几个字,也无所谓。” 范清泉冷冷瞥了他一眼,“哼” 了一声,并不答言。

  一直肃立在旁的高桥知二突然道:“范先生,附近八路……猖獗的很……将军仰慕先生……不加追究,要不……大家不好……”他虽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范清泉也听出语气中的威胁之意。高桥言下之意,他们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没对村民报复。范清泉不禁暗道:“少来这些假仁假义。”

  虽然如此,他也知道日本人一向无所不为,说是威胁,若真要对村民不利,也不过举手之间的事情。

  他微一沉吟,计议已定,便强笑道:“既然阿部将军执意要我献丑,便只好从命了。只是在下这几日受了风寒,肩臂转动不灵,只怕要遗笑大方了。呵呵。”

  他接过阿部规秀手中的笔,又展开一张纸,一笔一划写起来。阿部规秀满拟范清泉写个“武运”、“荣寿”之类的迎合,谁知看他竟端端正正写了个“礼”字。

  范清泉写完最后一横,笔力一收,便要放下笔。他好似握不紧笔一般,手一抖,将笔掉在纸上。余墨在白纸上毫不留情地点了个黑点。范清泉左手抚住右肩道:“我说这两日受了风寒,唉,见笑了。”

  按中国传统,无论一篇文章如何精彩,文字如何出色,只要有墨迹落在纸上,即为染卷,这篇作品即是废品。在科举考试中,即使一人文采再高,其卷子也会被弃之不看。

  阿部规秀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又一时发作不得。高桥知二和范庆如在一旁见他脸上神情不自然,却不明白其中关节所在。

  范清泉道:“多谢阿部将军盛情,告辞了。”临去时若有意若无意扫了一眼放在矮几上的棋局。

  眼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朦朦月色中,范清泉稍稍松了口气。他踱回屋中,本想就此睡去,但仍放心不下。四个人中只有钟晨一个未曾负伤,是因为突然腹泻不止才留下的。其他三人都是腿伤未愈。但几个人听说阿部规秀亲自带队前来,坚持要将消息告知团长陈正湘和军分区司令杨成武。王大山临去时兴冲冲地说:“这下要让阿部去找常岗宽治了。”

  范清泉思绪烦乱,拨亮油灯, 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数十个人站成三排。他目光停在第二排左手一人脸上。见这个年轻人身采飞扬,目光炯炯,赫然正是阿部规秀。范清泉看了良久,又将眼光移向阿部身旁的一人。他不禁自言自语道:“你说得没错,阿部果然并非等闲之辈。”

  又是一阵犬吠。

  范清泉猛然惊醒。窗外天色隐隐泛白。这犬吠声由远而近,又是向着自己家而来。

  他披衣而起,刚走到院子中,院门便被人推开。

  一拥而入的还是昨天那群人,但神色大是不同。范庆如一脸惶急,刚叫了声“三叔”,高桥知二将他推在一旁,走到范清泉面前道:“范先生,请你……去看操演……和我们走吧……”

  范清泉见他们闯进来,心中便猜到八成,听高桥一说,他微微一笑道:“走吧。”几名日本兵见他走出门,便紧随在他后面。

  范清泉回首望了望偏房。范小栓仍在熟睡。他心中一痛。自己五十余年人生,经风见雨,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本无所惧。只是这唯一的小孙子……,不过事到临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雁宿崖村是个小村子,从村东走到村西用不了多长时间。范清泉远远望见村西谷场旁的土地庙了。现如今,阿部规秀就是这一方的土地爷了。不过,土地在中国神话中,并不是一手遮天的神。

  秋收早过。冷清的谷场上只零零落落散着一些枯黄的干草和落叶。已经开始变冷的天气也在谷场上印下自己的痕迹。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寒霜若有若无地铺陈开来。仅仅初露的晨曦还无法让它退去。

  这本应是华北司空见惯的早晨,但空旷的谷场上却突兀地立着几根木桩。范清泉不用看也知道桩上绑的是什么人。他一根根桩看过去,何破奴、王大山和杨卓都在,却不见钟晨。谷场旁还聚集着几十个村民,周围站着一圈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钟晨难道已经被……”范清泉还不及细想,只听一阵整齐的跑步声传来。一百多名日本兵列队跑进谷场。为首的一名少佐大声用日语呼着口号。

  高桥知二也大喊了一声,跟在范清泉后面的日本兵同时停住了脚步散开。高桥向范庆如交代了两句。范庆如转过头来,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道:“三叔,皇……高桥中佐请你观看他们操演。重藤少佐是军中有名的击刺教官。”

  在谷场上的日本兵突然齐声大叫。范清泉环视四周,才发现阿部规秀从庙中缓步走出。不知日本兵是不是向他问好。范清泉一眼望去,阿部规秀也正向这边看来。两双目光对在一起,就象两层对面涌来的波浪,一碰之下荡漾起来,但都无丝毫退缩,继续向前。

  谷场中的重藤少佐大声对手下的兵士吩咐了几句。队中的两个日本兵跑出列,解开了木桩上三个人。他们本就十分陈旧的衣服已是褴褛不堪。那两个日本兵将王大山推了几步,随即转身取来几根树枝和竹竿扔在一旁,便又退回队伍中。

  重藤又喊了一句,一名日本兵出列,端起刺刀向王大山走去。王大山见日本兵停在丈许之外不动,不知他要干什么,喝道:“小鬼子,想干什么,痛快点儿来吧。”

  高桥向范庆如说了两句。范庆如走上前两步,对王大山道:“他们……他们想和你较量一下,你可以随便拣一根……武器”王大山呵呵大笑,“武器,哈哈,小鬼子怎么这么麻烦,要杀就杀。” 他话虽如此说,但也低头拣起一根大树枝。这根树枝顶端还有些小枝桠,长的也不甚直,但和日本兵手里的刺刀长短也相仿佛。

  看王大山满不在乎,范清泉听了却暗暗心惊。原来日本人要拿他们两个人当活靶子练刺刀。此前他也听过此类事情,但还未真的见过。饶是他为人沉稳,也不禁替他们担忧。莫说只给他们树枝当武器,日本人是十成十有胜无败,就算两个人平手过招,王大山受了一夜折磨,身上又有伤未愈,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王大山双手握着大树枝,紧盯着对面的日本兵。那名日本兵突然大喝一声,直冲上来。刺刀在晨曦下闪着阴沉的青光。王大山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壮,如山岳一般矗立着。若在平时,他决不会将对面的日本人放在眼里,但如今自己手里只是一根树枝。

  他微微向右侧身,用手中树枝架住刺刀偏锋,顺势向外一推。刺刀偏了寸许,贴着王大山左肋直擦过去。日本兵一刺不中,抽回刺刀,当胸又是一下。王大山树枝横磕,挡在枪脊上。那日本人兵见两刺不中,大叫一声,左足一个弓步,刺刀又是平胸刺刀。

  范清泉见这日本兵连环三下,都是对准胸部直刺,并无什么特异之处,但出手又快又准,若不是王大山见机得快,只怕已被刺中。

  王大山见这一刀刺到,比前两下又快了三分。他右足踏前,左足后撤,右手一推手中树枝。树枝根部倒转,直向日本兵左肋击去。这一招“马步击肋”后发先至,若是使得实了,能将敌手打得肋骨断折。但王大山左腿有伤,支撑无力,再加上手中只是根树枝,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树枝只打得日本兵微微摇晃一下,但日本兵手中的刺刀也在王大山左腿上重重划出一道血痕。王大山本就左腿有伤,这下伤上加伤,站立不住,登时摔倒。

  那日本兵还要进步再刺,重藤少佐已从后面赶上来,一个耳光将他斜扇到一旁。那日本兵垂首站立,头也不敢抬。

  范清泉、何破奴和一众日本人都看得明白,表面上两人各中一下,但若是两人平手相斗,那日本兵无论如何刺不中王大山,因此王大山已是胜了。见他居然连一个受伤的人也打不过,重藤才勃然大怒。

  重藤一回头,又招手叫过一名日本兵。这个日本人身材高大,和王大山不相上下。他端着刺刀,恶狠狠盯着王大山。

  王大山从地上站起,捡起树枝,喝道:“来吧!”

  “大山,这个让我来。”何破奴闪身挡在王大山身前,“你我一人一阵。”

  王大山也确实觉得左腿疼痛难忍,便慢慢退后几步,仔细看场上情形。

  何破奴手中的树枝较对手的刺刀略短。他右手单手握住树枝根部,枝头微微颤动。

  太阳已经爬上了屋顶,谷场上有了一丝暖意。

  那高个子日本兵等了片刻,见他不肯先出手,双脚一错,刺刀分心刺到。范清泉见他这一刺同先前那日本兵并无甚差别,只是力道十足,声势更加骇人。

  何破奴右腿有伤,无论躲避退缩都不灵便。他见刺刀及胸,猛然右腿一屈,身子整个向右倒去,右手树枝由下而上斜挑日本兵小腹。

  范清泉一见,不禁赞叹。原来何破奴这一招正是“岳家枪”中的一招“卧马龙出海”。他没想到何破奴年纪轻轻,竟然在枪法上还有如此造诣。

  近代以来,火器渐渐取代刀枪。在军队中,一个神枪手远比武术高手受欢迎。特别是“七七”以来,国人深苦于日军的飞机火炮。除非短兵相接,武术在战场上少有用场。因此,范清泉未料到何破奴居然会使“岳家枪”。

  俗语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范清泉见何破奴一招出手,便知那日本兵不是他对手。

  果然,那日本兵一刀刺出,却见何破奴猛然矮身反击。这一下大大出乎意料,他刺刀在外门一下刺空,身子却向前倾,等於将小腹送到何破奴的“枪尖”上。

  何破奴一下得手,树枝正中日本兵小腹。但可惜树枝毕竟不是真刀真枪。只听“喀嚓” 一声,树枝顶部折断尺许长。

  那日本兵见状大窘,一时呆立不动。他原是这个中队中数一数二的拼刺高手,但一招就被何破奴击中小腹,输得太也干净利落。

  “八卡!!”重藤又是一个耳光赏出。这下出手比上次重了许多,一道鲜血从那日本兵嘴角流下。

  重藤见自己手下兵士在司令官面前如此丢脸,不禁大为光火。他唰地一声抽出佩刀,斜直着何破奴,一字一顿用生涩的汉语道:“我-来-指-教”虽然说的慢,毕竟还是把“领教”错说成“指教”。

  话一出口,重藤不等何破奴进招,抢先出手,一刀向何破奴头顶劈去。

  本来抓到几个人,日本人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但阿部规秀想借此机会煞煞八路军的威风,压服这些老百姓,也扫一扫前日大败的耻辱。不料眼前这两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年轻人竟然如此顽强。

  重藤似乎已听见围观人群中的低声讪笑。他存心要在众人面前挽回面子,因此一出手就丝毫不留退路。

  如果何破奴手中真是一杆花枪,要对付似重藤这样的举刀过顶劈下并不难,只需枪杆上迎架开就是。但何破奴手持树枝,决不能如此招架。他左足用力蹬地,身子勉强向后纵出。重藤这一刀在何破奴身前数寸滑过。重藤也果然是日军中击刺的高手,一刀劈空,刀竟在半空中突然转向,“嗖”地由从上至下改为向前挺刺。

  本来半途改变刀势,万无此理。而且由上下突变为前后运刀,圆转之势已破,若对方躲过这一刀,反击过来,自己空门大露,难以抵挡。但重藤欺何破奴手中是树枝,因此毫不在乎。

  何破奴也是大惊失色,未料到他刀势突变。无奈之下,树枝竖起,挡在胸前。枪法中本有“怀中抱月”之类的招数,用来封架对手兵刃,但总需两件兵器重量、质地相若,才能将敌人兵器崩开。何破奴如何不知,但危急之下,无法可施,只得行险,将树枝对准刀尖,以求挡住刀势。

  重藤的刀锋不偏不倚,正中何破奴手中的树枝。但树枝质脆,如何挡得住百炼钢刀。刀锋只是一顿,从中劈开树枝,直刺何破奴前胸。

  瑟瑟凉风中,只有重藤的刀穿透树枝时的轻轻一响。

阿部规秀微微摇头,觉得重藤即使刺死何破奴,也是赢在手中兵器的便宜,如此胜出颇有些胜之不武。围观众百姓见何破奴要被这一刀刺个对穿,倒有大半闭上了眼睛。

  重藤的刀已划破了何破奴前胸的衣服,突然“铛”的一声,一枚小石子斜斜飞来,正打在刀身上。重藤手腕一抖,刀尖偏了尺许,竟然刺了个空。

  交手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向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高桥知二一脸诧异地盯着范清泉。原来他见范清泉右脚一搓一弹,一粒石子飞出,万没想到竟击歪了重藤的钢刀。

  范清泉见高桥盯着自己,便冲他微微一笑,缓步走进谷场。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到范清泉身上。有些人未看清楚,不明所以。何破奴等人也没想到范清泉居然有如此身手。村中老一辈的人大多都知道范清泉兄弟二人从小就聪明过人。范清泉尤其出色,十几岁时便已中了清末的举人。后来,离开家乡,不知去做了什么。直到十余年前回乡来,脸上却多了几道伤疤。这些年来,范清泉只是在村中教教书而已。虽然他清名文采动于四方,但无人知他还身怀武功,更想不到竟是高手。

  范清泉走到何破奴身旁,道:“破奴,好一招‘卧马龙出海’。” 却低声问道:“钟晨呢?”何破奴理会他的意思,大声道:“多谢何大叔相救,还请指教。”也压低声音道:“恰好他去方便,逃了。”范清泉听得钟晨未落在日本人手中,心中一宽,道:“你先休息会儿。”

  他知道钟晨逃走,刹那间心中已有计议,径直走到那堆竹竿和树枝旁,左脚一挑,右手一抄,将一根竹竿握在手中,回首道:“重藤少佐,又见面了,请赐教。”

  重藤见这个满脸伤疤的老人手执竹竿指着自己说“又见面了” ,却不记得在那里见过他。

  范清泉见他一脸茫然,道:“十一年前,在济南我们不是见过一面么?多承重藤少佐,不,那时应该是中尉留情,我才活到今天。”

  众人听他语气冰冷,似直刺到心窝里一般,哪里听得出半分“留情” 的味道。

  重藤听他说到“十一年前、在济南” 时,突然想起十一年前的往事。十一年前,国民军北伐取道济南。日本出兵干涉,先占了济南。国民政府战地委员会外交处长兼山东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在济南设“交涉使署”与日本人交涉。不料数十日本兵晚间突然闯入,不顾外交惯例,痛下毒手,将蔡公时割耳、剜眼、削鼻、截舌,折磨之后残杀。交署内十八名外交人员,除一人生还外,都被杀死。

  当时带队的日本军官正是重藤。他依稀记得当时有一人似是眼前这人模样,但自己已经在他脸上砍了几刀,后来又放火将交署焚毁,不知怎么还能生还。

  范清泉当年侥幸不死,但容貌既毁,便潜回家乡,不再问世事,孰知日本人贪心不足,步步进逼,竟生出吞象之心,连这个小山村都躲不开战火。方才王大山与何破奴两人力挫日本兵,范清泉心中豪气顿生,又见何破奴遇险,才终於出手。

  重藤愣了半晌,“嘿嘿” 一笑,“过去少说……没用……来吧” 说着将手中刀虚劈一下。

  范清泉冷笑道:“和你们确实是多说无用。”他竹竿一抖,点向重藤前胸。重藤挥刀斜砍,心道:“我这一刀就把你的竹竿砍断,再一刀送你去找十年前的那些人吧。”

  范清泉竹竿上招数尚未使老,便已变招。竿头颤动,点他咽喉。重藤一刀砍空,反腕上撩,仍是要将他竹竿削断。范清泉竹竿如毒蛇出洞般灵动,急刺他双眼。

  何破奴见范清泉使的也是一路“岳家枪”,但功力远较自己为高,这一招三式的“盘马龙探爪”,使得便如手中真有一条枪一般。

  重藤手中虽然有刀,但竿长刀短,他两次想削断竹竿都落空,对手竹竿反而灵活无比,又直指向他双眼。纵然是一根竹竿,也能点瞎他的双目。他一惊之下,已不敢再接,急忙后退几步,避过竹竿锋芒。

  范清泉不等他站稳,左足一抬,右足蹬地跃起。人在半空,竹竿矫若游龙,仍向重藤双眼点去。何破奴在一旁大叫道:“范大叔,好一招‘跃马龙抢珠’!”

  范清泉身在空中。重藤此时若是挺刀刺去,范清泉只怕也要重伤,但他双眼势必先被刺瞎。他已经吓得手足无措,更谈不上挺刀反击。无奈,重藤只得一缩头避过,又向左跳开。

  范清泉与重藤身形在空中一错,已到了他身后。范清泉头也不回,喝道:“破奴,看这招‘回马龙转身’!” 竹竿向后刺出,正中重藤后颈。饶是一根竹竿,也将他脖子上刺得血肉模糊。

  本来“卧马龙出海” 等等招数都是古时大将用于两军交战,借胯下战马施展枪法,但范清泉出手三招,迅捷无伦,竟比真的骑着马还要高上一筹。他一竿刺中重藤后颈,何破奴一声“好”也叫出了口。围观的老百姓不知范清泉还有如此武功,见他瞬间打败重藤,惊诧之余更有欣喜,只是摄于日本人在场,不敢叫出好来。

  重藤左手抚了后颈,吓得目瞪口呆。若是范清泉手中真的有枪,他头只怕都被刺掉了。

  只听阿部规秀道:“范先生好功夫,倒是真人不露相啊。高桥,你去领教领教。”他话中竟不露一丝恼怒。

  高桥知二听阿部吩咐,大踏步走进谷场,抽出腰刀,撤步凝神,一动不动。

  范清泉见他架势,知他不肯先出手,当下双手一拧竹竿,分心便刺。高桥侧身避过,还了一刀。

  数招一过,何破奴见范清泉使的已换成“杨家枪”。民间枪法最出名的有五种:霸王枪、罗家枪、岳家枪、杨家枪和常家枪。相传这五路枪法分别是项羽、罗成、岳飞、杨六郎和常遇春传下,其实也不尽然。只是这几个人名声响,后人便也以之附会。但各路枪法不同,却是半点不假。“岳家枪” 变化多端,灵动非常。“杨家枪” 却枪路中正,套路端方。便似一个是行书,一个是楷书,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妙处。

  高桥知二几次想用刀削断竹竿,无奈竹竿在范清泉手中宛如活了一般,连半点边也碰不上。高桥几次抢攻,无奈刀短竿长,欺不进范清泉身前。再斗得数合,高桥上半身已笼罩在一片青影之下。高桥虎吼连连,步步后退。

  三十六路“杨家枪”已经使了一半,范清泉忽地左手一托,右手一压,竿头抬起。他双手一拧,竿头乱颤,便如突然生出十几个一般。若是真的是花枪,枪尖后的红缨只怕要舞成一个圈了。

  高桥知二虽不识得这招“枪挑三山” ,但也看出来者不善。他一时间分不清哪个竿头是真,哪个是假,遑论招架。虽然如此,高桥毕竟久经战阵,训练有素。他心中虽慌,刀法不乱。既然躲不开,高桥索性沉腰坐马,吐气吸胸,用足十成力道,将刚刀在胸前划了个半圆。这一下看起来平平无奇,却也凝聚了他十成劲力。

  众人只见一道青影扑向高桥前胸,忽然半空中划出一道光弧。青影与光弧相交,小半截竹竿飞上半空。

  范清泉暗道:“若我手中真是花枪,你这招可太也冒险了。不过,这下也正好。”

  高桥知二见一刀削断了范清泉的竹竿,心中大喜。他刀锋一转,直刺范清泉咽喉。

  刀尖离范清泉咽喉不过一尺,范清泉半截竹竿搭上了刀背。高桥只觉得刀似被沾住,不由自主顺着竹竿偏出。

  钢刀从身旁掠过,范清泉看也不看,竹竿斜挑,反而指上了高桥的咽喉。

  竹竿本是浑圆的竿头,但高桥一刀将竿头斜削去小半截,反使半截断竹更象一柄竹剑。

此时,这柄竹剑就顶在高桥的咽喉上。高桥的刀在外门,无论如何难以挡开这一击。

  王大山大喜叫到:“范大叔,不要留情,杀了他!”围观百姓不少人暗自握紧了拳头。连阿部规秀也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谁也没想到一根竹竿居然变成了一柄利刃。

  范清泉心中却是另有打算。他将竹剑一寸寸从高桥咽喉撤开。在阳光下,他清楚地看到两颗豆大的汗珠从高桥额头滚落。谁说日本兵不怕死?到了生死关头,人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王大山急得大喊:“范大叔,干什么放过他?日本人放过我们么?你怕了么?”

  范清泉似对他一连串急促的发问充耳不闻,对高桥道:“一刀削断我的竹竿,你的刀法也很不错了。但刚极必折,这道理你懂么?”听他语气,就象长辈教导晚辈,师傅训教徒弟,丝毫不觉得两个人分属正在你死我活拼杀的国家。

  阿部规秀忽道:“范先生手下留情,多谢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走到高桥的身后。说个“谢” 字,阿部脸上的表情仍是如远处群山一般令人不知究竟。他冲高桥挥了挥手,高桥才回过神来,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退在一旁。

  阿部规秀道:“刚极必折。先生高论。阿部能否再请教先生,日中武学有何异同?”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阿部规秀为何在此时与范清泉讨论起武学来。

  范清泉却缓缓道:“只有中国才有武学。中国武学博大精深,为武之道,武德为先。武学越高,修为越高。故中国武学在修身。”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日本兵,接道:“日本技击之道,只能叫武术。日本拳道、剑道,务求必胜必杀。遇柔以刚克,遇刚则更强。月有盈亏,人有盛衰。一味好勇斗狠,已干天和。”

  何破奴心道:“范大叔说的倒是不错。但跟他们讲这些,有什么用!”

  阿部规秀笑道:“这么说,日本武术是不如中国武学了?范先生的话令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好像讲的差不多。是不是中国人都是这么认为呢?”

  听他提到一位故人,范清泉不禁皱了一下眉。

  阿部规秀见他不接口,又道:“优劣胜负,要在战场上见分晓,不是纸上谈兵。”他见自己手下今日接连败阵,心中也是甚怒,一心要击败范清泉。

  阿部规秀右手缓缓握住刀柄,佩刀无声无息出鞘。他左手抛去刀鞘,双手握刀。阳光映在狭长的刀身上,幻成一道流采。站在阿部身后的高桥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战刀的寒气已盖过了冬日的阳光。

  阿部规秀这一拔刀,高下立现。象重藤和高桥等人,抽刀出鞘,定然是铮然作响,以壮其气。随着拔刀,杀气立现,凛然生威。但阿部的刀出鞘,竟然没有一丝声响,可见其心静如水,手稳如山。刀一出鞘,寒气逼人,较之杀气犹有过之。

  范清泉道:“刀长三尺四寸,刃宽二寸二分。刀未出手,已有肃杀之意。不愧为‘霜月’宝刀。”

  阿部规秀奇道:“范先生也知道‘霜月’之名?”

  范清泉道:“明治三年,日本铸剑大师黑川正义铸成此刀。明治三十六年,将军自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得此刀。刀身暗红,不知已饮多少热血。”

  阿部规秀暗暗吃惊,未料到范清泉竟然对‘霜月’如此了解。他道:“今日我就以‘霜月’ 领教高招。”

  范清泉知阿部精通剑道,远较高桥等人为高,不可轻敌。他后撤半步,右足虚踏,手中竹剑摆了个“清风剑” 的起手式“开门见山” 。他缓缓道:“你远来是客,请。”

  众人见这两人越来越客气,都不由纳闷。岂知高手过招,生死一线,又何必争在口舌之间。范清泉的话也隐隐是说,你们日本人再凶悍,也不过是外来之客。所谓强宾不压主,这地方毕竟是我们中国人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凝如山岳。偶有山风吹过,拂起衣襟一角,才让人感觉到这不是两尊雕塑。

  两个人的影子渐渐缩短。

  随着山风,一只麻雀掠过阿部规秀头顶。它突然振翅上跃。阿部刀锋微动,麻雀划出一道弧线,坠向地上。高手临敌,抱元守一,全部精气神聚在一点。一有外力,自然而然便生反应。因此,此时麻雀飞过,阿部不由自主挥刀。

  麻雀还未落地,范清泉竹剑已出手。一招“风摆荷叶” ,便如一股清风吹向阿部规秀。阿部“霜月” 劈出,身前如同冷霜月华,将这股清风消弭于无形。然而清风无质,忽散忽生。竹剑飘渺,去来无踪。

忽而清风徐来,忽而霜重月明。

  高桥知二与重藤二人对望,都是又羡又惭,均想:“看来阿部将军刀法,远在我们之上。”

  何破奴也是暗道,“若是自己与范大叔易地而处,决挡不过阿部规秀三招。”

  十余招过后,阿部规秀刀法一变,攻势陡然凌厉,如同狂风暴雨般攻过去。范清泉身法迅捷,在刀影中游刃有余。众人只见寒光缭绕,偶尔从刀影中透出点点青光,却如暗夜中之繁星。

  再过得片刻,阿部规秀刀法又是一变,出刀大开大阖,刀法质朴之至。范清泉竹剑亦变得凝重,随刀势起伏,仍是丝毫不落下风。

  阿部规秀见仍占不到上风,手腕一抖,刀势又再加紧。这次刀路虽快,但去势明白,不似方才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阿部左劈右削,刀气激荡得地上枯草落叶纷飞。范清泉竹剑只在身前盘旋飞舞。

  众人虽不知两人刀路剑法,但也看得出阿部规秀已经连变四套刀法,范清泉也应以四路剑法,仍未分胜负。范清泉还是吃亏在兵刃上,难以硬挡硬架。

  阿部规秀刀招越来越紧,突地刀身一震,嗡嗡作响,“霜月” 寒气大盛,自下而上,反撩出去。众人见这一刀狠辣之极,不留丝毫余地。不少人惊呼出声。

  范清泉无法硬接,脚下连错,避过锋芒。竹剑飞出,快捷无伦,指向阿部规秀左胸。阿部反手撩刀,左胸正是破绽所在。

  两人忽地收招不动。众人只听见两声轻微的裂帛之声,接着从范清泉怀中辟里啪啦落出一堆东西。原来阿部必杀一刀锋芒被范清泉避过,但余势未消,划开了他胸前衣服。范清泉一剑反击正中阿部破绽,但刀锋在前,这一剑也只是刺破阿部左胸军服,再也递不出半分。

  阿部规秀盯着从范清泉身上滚落的东西,见竟是混杂在一起的黄玉米和白玉米粒。这些玉米粒本来是装在两个布袋中,但布袋已被割裂,玉米散出。阿部规秀盯着这些玉米粒,忽而笑道:“范先生原来也喜爱黑白一道。”

  即使已是正午天气,土地庙中光线依然昏暗。偶尔传出的“啪啪” 声不时打破屋中的宁静。

  阿部规秀食、中两指拈着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范清泉思索片刻,应了一枚白子。阿部望了望棋盘,又望了望范清泉,问道:“范先生的棋路和我在军校中的一位故人十分相象。”

  范清泉道:“棋路相象,也没什么奇怪。”

  阿部似是回忆起往事,悠悠道:“那年我初入军校,不过十七岁,在同学中算是最小一个了。我们几十个同学中还有四个从中国来。那时还是每人拖着一条大辫子。那四个人就是阎锡山、蔡锷、许崇智和范松溪。”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范清泉脸上表情,见范清泉也似陷入回忆,接道:“我与范松溪最为投缘,经常一起切磋棋道、武道。范先生,虽然中国人姓范的成千上万,但你这棋路和范松溪一样不二,都是清代国手范西屏一路。”

  范清泉终於道:“范松溪就是先兄。”

  阿部规秀惊道:“他不在了?”

  范清泉道:“先兄学识、武功,胜我十倍,可惜天妒英才,从日本回来没有几年就……”

  阿部道:“怪不得。阎锡山、蔡锷、许崇智都是名震一方,叱咤风云,我却再也没听到令兄的消息。可惜!”

  在阿部的叹息声中,远远地传来断断续续的惨叫声。范清泉一惊,再细听之下,霍然站起,“阿部规秀,你答应过我一条性命一盘棋,为何不守信。”

  阿部规秀脸上又恢复了那若有若无的笑容,“我说过不杀他们三个。但他们毕竟是八路,有些东西我想知道,款待一下还是要的。范先生,该你下了。”

  天色微明。远处的鸡鸣声寥落响起。

  阿部规秀喝了一口茶。茶水已冷,更衬出格外苦涩。

重藤忽然带着两个日本兵走进来,身后还有两个日本兵架着杨卓。重藤对着阿部规秀低声说了几句。范清泉见杨卓萎顿不堪,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阿部规秀抬起头来,呵呵干笑了两声,盯着范清泉道:“原来他们是一直藏在范先生家啊,嘿嘿,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左手习惯性地一握刀鞘,眼中杀气大盛。

  范清泉一见屋中情势,心中明了。他不但不惊,心中反而平静:“一天一夜,钟晨也应该找到部队了。这下八路军知己知彼,当然百战不殆。阿部这朵‘名将之花’ 也该谢了。以自己残躯,拖住他们一天一夜,可以了。”

  他慢慢在盘上投下一子,面带笑容站起来道:“阿部将军,范某去前,有几句忠告。”

  阿部规秀一字一顿,“给-你-这-最-后-机-会-”

  “武道、棋道,无非天道。任你万马和千军,我有天机握手中。任你飞瀑从天泻,收入潭底静无声。”

  阿部正在思忖他这几句似诗非诗的话。范清泉早已转身出去。那两个日本兵愣了一下,马上跟了出去。

  半晌,谷场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黎明时的寂静。

  阿部规秀一惊,回过神来。他咀嚼着范清泉的几句话,眼光落在棋盘上。盘上白棋被分割成几块,正在受攻。但范清泉临去前一子下去,竟然隐隐有联络几块棋之意。再看黑棋,虽然攻势甚猛,但招已出尽,棋形将裂,只怕难以长久。他不由想到当年范西屏与施襄夏的“当湖十局” 。曾有一局,范西屏被施襄夏攻得甚苦,但危急关头,轻轻一子,全盘皆活。

  他一念及此,不由得暗叹一声,“原来他棋力远胜,只是自己一味争胜,竟不自知。怪不得那两盘都是和棋!”

  阿部规秀踱到窗前,透过窗子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山起伏,连绵不绝,辽阔如苍天,深邃似瀚海。山外更有群山,莫名难测,似是永远不可征服……

  两日后,八路军杨成武部在黄土岭一举击溃日军独立第二混成旅团主力,击毙其旅团长、日本陆军“名将之花” 阿部规秀中将。

龙辰

男。武侠作家。文风硬朗,情怀激烈。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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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龙辰

编辑|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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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起伏,连绵不绝,辽阔如苍天,深邃似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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