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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贯珠 赐我以烟霞的瑰美

诗歌是一束光2018-12-14 13:59:17


过温汤

诗/【唐】李治
品/茱萸



温渚停仙跸,丰郊驻晓旌。

路曲回轮影,岩虚传漏声。

暖溜惊湍驶,寒空碧雾轻。

林黄疏叶下,野白曙霜明。

眺听良无已,烟霞断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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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雄才大略的父亲一样,小名叫雉奴、后来成为了一代女皇武则天的丈夫的李治(628683),在诗歌上同样地被一种优雅而迷人的美学趣味所征服和驯化。这种趣味,无疑承袭自南朝,尤其是梁、陈两朝的宫廷,并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完善,而呈现为一种主流的文艺风尚。对它的服膺,是流波所及的结果,是惯有习气的作用;最主要的是,它还是宫廷教育中的重点内容。这一类诗善于踵事增华,音色俱美,时能体物入微,但也因此常将格局往小了写。"踵事增华"的另一层含义是,雕饰或有过之,而往往以文胜质,不如汉魏诗的高古、简朴和直指人心。这种修辞上的精妙与考究,风格上的侈俪或绮靡,无疑属于有教养的上流阶层。李治接受的,正自是这种有"教养"的正统文学教育,尽管它并不多么符合儒家关于诗教的教诲——那套体系在彼时,远未如宋以后各代那般完善。


我们先来看李治的这首《过温汤》,这是巡幸时候写下的应景诗。在乃父的诗集中,我们能看到不少相似的作品,譬如《临洛水》、《入潼关》和《重幸武功》之类,它们的特点无一例外,先描述几句所见之景,然后发几句感慨以升华主题——这几乎就是此类诗的基本程式,受到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都应该能循规蹈矩地作出它们,伴之以精巧的对仗与合辙的声韵。李治的这首诗,为巡幸温汤(即温泉)时所作。唐代的皇家温泉浴场,主要是骊山温泉、汝州广成汤和凤泉汤。骊山温泉在临潼,后于玄宗时期设置了华清宫,也即白居易《长恨歌》中所说杨贵妃"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地方。广成汤在今河南境内,靠近洛阳;凤泉汤应在陕西宝鸡的眉县一带。那么,李治这首诗中所写的"温汤",会是哪一处呢?


诗题中的"过",应作"从某地到某地"讲,而不是现代汉语中所谓的"路过"。也即,这首诗的题目,指的是李治从都城到某处温汤后之所见——温汤是此行的目的地。看诗的首联:"天子的车驾在这个早晨停驻到温泉之畔,旌旗飘扬在这都城之郊。"这两句或可以"互文"论,即天子车驾和旌旗停驻在早晨的温泉之畔,而这座温泉的地点尚属都城之郊。古人以国都外百里内为郊,测算距离,李治驾幸的应该是临潼的骊山温泉(那是离长安距离最近的皇家温泉)。接着,是车驾入山时所见。第二联中,"回"和"传"都是动词,是说:"道路蜿蜒弯曲,车轮转动在路面留下投影;山岩空旷,回荡着宫人传奏滴漏计时的声音。"这种描绘不可谓不细致。第三联中,"溜"是指迅疾的水流,在带有早寒的季节里,水流下却有余温,故而说"暖溜",急流奔腾在一条迅疾的河流上;山路间的雾气,因早寒弥散在空中,似染上了碧绿的山色。第四联准确地表明了此次巡幸温泉的时节:深秋。山间已有泛黄的树叶正在凋零,周围似也结了一层早霜,以至于四野都为曙色折射在白霜上的光所照亮。第五联说的是,在这样的氛围中眺望景色、聆听声音(传漏之声、激流之声乃至落叶之声)而并不厌倦,直至在太阳的照耀下,山间的烟岚和霞光瑰丽无比,隐现变幻间呈现在人们眼前。


这首诗记录于一些类书,作为百科全书的一则材料被留存了下来。后来,它又被清代编纂《全唐诗》的文人们收到了这部总集中。它不是后世五言律诗的正格,似乎也不算排律;对仗固然工稳,第二联却失粘了。它是完整无缺的?或者是否在第五联的地方就已宣告结束,似尚有争议。不过,这首《过温汤》固然中规中矩,倒还真体现出了宫廷诗的优点:描绘丰富,如见画图;对细节有得体深致的把握,有感官声色之美。更何况,那时候的皇家温泉周遭,在诗中还是一派旭日来临、"烟霞断续生"的胜境,固然无所谓什么"盛唐气象",却也比安史之乱后渐入衰世、感慨兴亡的诗人们笔下的骊山温泉要明朗大气得多。晚唐人眼中的骊山温泉,已然是王朝的不祥之地,以至于宋人钱易在《南部新书》里追怀,说起那里"汤所馆殿,鞠为茂草"的衰败景象。不知道当年驻跸于此、坐看烟霞瑰美而起的"天皇大帝"唐高宗李治,是否逆料到这盛衰的无常?


这是初唐诗主流的趣味,它沿袭自南朝宫廷诗所能臻至的境界。就诗歌史分期来说,除了一些被后世追认的"得风气之先"者,它在整体上与六朝诗风更为接近,而不是随之而来的"盛唐"。当然,南北朝到盛唐之间的这段历史时期内,在知识人之中,并非没有针对此风气的异议者(如刘勰、钟嵘和史学家裴松之的孙子裴子野)。甚至隋文帝杨坚时期的大臣李谔还直接上书,批评六朝文风在道德上的堕落和对人心的败坏;皇帝赞同他以质救文的主张,并在朝廷颁布文书的时候实践之,但似乎并未撼动这种由来已久的文化风气。贞观年间的史官们,或许出于道德教化的考虑,或许忌讳绮艳文风折射出的偏安格局,在《隋书·文学传序》中也提倡南北文风的融合,并打压梁陈之体的一家独大;他们试图将"江左之清绮"和"河朔之贞刚"两相结合,以期一种"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文学新气象。但在唐代前几位皇帝执政的时期,这种期许更多地只落实于文学主张,而少见之于创作实践。换句话说,所谓的"初唐"体现在诗上,并没有多少"唐调"的影子;我们回头去看这个时期的作品,至多能有"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感觉,甚至这种感觉的培养,也需要依赖于一种惯常的文学史认定和后见之明。


在长达三十多年的帝王生涯中,李治或许写下了不少的诗篇,有幸流传到现在的,却大概只有存之于《全唐诗》里的八首,以及《全唐诗续拾》中所补充的一首。相比于乃父,这位未经乱世烽烟历练、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帝国继承人,在诗中更像是一个循规蹈矩、修辞熨帖的普通贵族,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天下共主的气魄。当然,在宫廷诗的程式面前,除非是大诗人,否则确实也没有几个人能超越这种诗体本身的限制,而真正做到"诗言志"。话说回来,对于所谓的"唐调"来说,这套程式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它为诗体的完善提供了很好的准备,而使得那个时代诗人们的情感有了更多相宜的表达样态,更好地呈现出人心巧思和技艺精微的面向:那是在言说之外,人模拟造物主而最接近祂能力的时刻。


这个时刻,也是汉语中"诗"这个词,最接近于古希腊诗学中的"诗"的概念之为制作(ποίησις)的时刻。制作,使得每一首诗充满了程式的痕迹,趣味和技艺赋予了它分寸感和不偏不倚的修饰。制作程式指导下的写作,固然难称伟大,但每首诗都是精巧的工艺品:在这个光辉的瞬间,它从儒家道德劝谕和"美刺"的传统中跳脱而出,成为一种独特自足的艺术形式。正如在这首《过温汤》中所呈现的那样,大自然化身为最好的艺术家,即便是帝王,也要在晨光大绽的时刻,请求祂赐予烟岚和朝霞的瑰美。而一个诗的帝国,正在隐喻中冉冉升起:"你们认识她吗?她是令人神迷的花朵/沐浴着初升的阳光/偷来朝霞的颜色……"这几行出自拉丁美洲现代诗人卢文·达里奥之手的诗(陈光孚译),不止可以用它来送给爱慕的美人,或许还可以拿来形容一个伟大时代的灿烂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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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故里爸爸

题图-网络

责任编辑-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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