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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虫(上)

燕垒斋2018-06-11 17:40:16





    一
  当葡萄将山麓都染成一片浓紫的时候,连晚霞都黯然失色,紫炎镇的人们就知道到了收割香虫的季节。
  紫炎镇的特产是腽肭香。虽然紫炎镇土质很差,除了葡萄外什么作物都种不好,但镇上的人过得远远比另外镇子丰裕,就是因为有这种特产。腽肭香不仅仅是一种香料,还具有平气止咳的功效,更主要的是,内服腽肭香能有催情的作用。因此每到收割季节,各地客商蜂拥而至,把大包的金币留在紫炎镇,换得一片片香囊饼回去。他们知道,用一个金币换来的一片香囊饼,如果运到遥远的海外,可以卖到十个,甚至二十个金币。
  很奇怪,就是在这种丑陋不堪的香虫体内,竟然会产生出如此奇妙的腽肭香。雷在赶着一队香虫进入山坡边的收割场时,不觉这样想着。
  象最美丽珍珠孕育在暗淡无光的贝壳中一样,香虫也是一种极其丑陋的昆虫。肥大的身体带着灰褐色的斑纹,每次蠕动都发出一阵颤抖,在泥地上留下一条印迹,并且散发出一种不能算好闻的浓郁气味。香虫的这副模样,无论如何都不能算好看。但说它们丑陋,更主要的是因为它们的体积。香虫虽然是一种昆虫,但平均体长与一个人的身高相去不远。如果仅仅是一条香虫,那还不算如何,但如果看到上万条香虫蠕动着爬向葡萄园的时候,即使看惯了的人也会觉得恶心。
  在香虫下半身排泄孔两边的皮肤下,长着两个拳头一样大的香囊。收割人把香虫翻过来固定在架子上,然后用刀小心地割开外皮,从中取出香囊,晒干后就是闻名遐迩的腽肭香。割下香囊后的香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流得满地都是粉红色的血,直到被被投入一边的香虫涧。
  所谓香虫涧,也是因为年年收割时扔下香虫而得名的。因为年深日久,涧里总散发着一股恶臭。想想不知有多少万条香虫被扔到涧里,雷的心里就有点发毛。
  “雷,运气不错啊。”
  叫他的是邻居武。武和他同岁,不过早就成家了。
  “歇歇吧,抽口烟。”
  把这条香虫赶进栅栏,雷走到武边上坐了下来。武取出烟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撮烟填进烟斗后,将荷包递给了雷。雷接过来,装了一袋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馥郁的烟气登时充满了肺部,活物一样刺激着他浑身每一个细胞。
  香虫实在太臭,只有靠烟来驱散一些臭气才能继续干活,所以紫炎镇的年轻男人多半是大烟枪。雷想起了自己头一次去赶香虫,那时他还不会抽烟,结果被这股恶臭熏得连苦胆水都呕了出来。
  那都已经几年了?雷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知道自己在镇上钱庄里的户头上,已经有了三百块金币。只要再存三百块,就可以和武一样,买一个妻子,再生两个儿子,等儿子长大了同样做这样的事。这是祖父走过的路,也是父亲走过的路,同样也会是自己要走的路。
  “今年赶了几条了?”
  “才三十条。”雷有些失望。割香囊是件手艺活,一旦不小心就会割破,香囊里的香水眨眼间流个精光,所以割香囊的师傅都是世代相传,绝不传外人,整个紫炎镇也不过十来个而已。雷不是手艺师傅,只能做做赶香虫的活。找到香虫后,将香虫赶到香虫涧边的栅栏里,这活听着简单,其实也并不容易,香虫是活的,总藏在最茂密的山林里,要从那里把香虫赶出来,只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才能承担。
  两个精壮汉子抬着一条香虫走到架子前。那香虫似乎也知道性命就在顷刻,仍在不住地扭动。然而香虫的嘴除了吮吸葡萄汁以外什么用都没有,力气也不能和人相比,仍被紧紧地固定到木架子上。木架子因为沾透了香虫的血,已经成为灰褐色,几乎有种金属的光泽。香虫被仰放在架子上后,一根横梁将它紧紧卡住,那个割香囊的汉子拿着弯刀走过来,用手指量着从排泄孔上来的距离。弯刀磨得雪亮,当他量好了尺寸,立刻割了下去。刀子切破香虫的皮肤,粉红色的血登时流出来,那只香虫也登时缩成一团。皮肤被割开后,露出一些淡绿色的肌肉和脂肪,那个汉子用手拨开这一块肉块和脂肪,小心地在香虫体内摸索着,然后,猛地攥住了一团东西用力一拉,一个深紫色的囊被挖了出来。
  这就是香囊。刚割出来的香囊,上面还带着一条长长的血管。那汉子伸刀将管子割断了,把香囊放进边上的桶里洗了洗,交给另一个人。那人小心地把香囊放到盘子里,每盘放满了九个以后,就拿到晒场去晒干。在九月的阳光下,这些深紫色的香囊被晒得缩成一片饼,就成了昂贵的腽肭香。
  当那个汉子转到另一边去割另一个香囊时,架子上的香虫已经只能微弱地抽动几下了。武抽了两口烟,看着在栏圈里蠕动着的香虫,忽然道:“今年收成不太好啊,我才也赶了二十七条。”
  的确不太好。平时每年秋天总会捕捉到上万条香虫,可是今年大概只有往年的一半,雷已经算赶得比较多了,赶得少的大概只捉到十来条而已。换句话说,今年紫炎镇的收入只有往年的一半,这个冬天,女人和孩子的吃食与新衣服都会相应减少很多了。正因为这样,所以有些割香囊的师傅干脆偷偷自己找香虫来割,这样割下的香囊就全归自己了。当然,这些人一旦被镇长发现,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是少了很多,”雷吐出一口烟气,“去年就少,今年更少。其实今年葡萄长得很好,不知道为什么。”
  “去年仙人没有来。”武看着对面的山头,眼中有一丝忧郁,“仙人也离弃我们了。”
  雷突然感到一阵惶惑。仙人,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如此不现实。那是一个传说,仙人总出没在山里,难得一见,有纤弱的翅膀和姣好的面貌,总是飞翔在云端。据说见过仙人的人都会有好运,可是雷已经赶了几年的香虫,却从来没有见过仙人的影子。
  “你见过仙人?”
  “当然见过吧。”武磕掉了烟斗中的烟灰,“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我在山里挖木薯,结果迷了路。晚上,我就看到了仙人。”
  五年前,就是武结婚那年。雷默默地听着,听到这儿,不由插了一句嘴:“真是仙人?”
  武斩钉截铁地道:“当然是!两片透明的大翅膀,长得比十五岁的闺女还好看,蝴蝶一样飞在空中,当然就是仙人!他们还在唱啊唱的,声音像银铃,好听极了。那年收成就特别好,我也终于攒够了娶媳妇的钱。”他说着,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叹道:“真不知道仙人为什么离弃我们。”
  “看到仙人真会有好运么?”
  武又上了一袋烟,道:“当然,不会有错的。前些年,年年都有仙人的消息,可今年却从来没听到过,结果今年的收成也就特别不好。肯定是的,唉。”
  那割香囊的汉子又在割下一条香虫了。雷看着山麓间的紫色,突然有了种忧郁。
  紫炎镇除了腽肭香和葡萄,没有别的特产。如果武的担忧并不是过虑,仙人真的离弃了紫炎镇,雷实在想不出还能靠什么生活下去。他将烟斗磕了磕,站起身,道:“我再去找找,看还找不找得到香虫了。”
  武所说的大概有几分道理,到了秋天过去的那一天,雷找到的香虫一共只有三十二条,仅仅是去年一半。好在今年腽肭香因为产量少了一半,价钱跟着涨了一倍,雷分到的钱倒并不比去年少。立冬那天的收获祭上,妇女和孩子脸上照例有着笑容,她们都没意识到香虫减少意味着什么,可是收获祭上,镇长的脸色分明阴沉了许多。
  香虫一年比一年少。如果哪一年不再找得到香虫,即使腽肭香的价钱涨到十个金币一个,那也是空的。
  时光如流水。第二年,武担忧的事终于成为事实。这一年,镇上的壮劳力奔波了一个秋天,竟然只找到了十七条香虫。去年香虫减少了那么多,许多客商都很失望,可是今年居然只有那么一点,那些客商终于绝望了。
  “腽肭香要绝种了。”客商们偷偷地传说着。市面上,腽肭香的价钱涨到了五个金币一个,看势头还会涨。镇上每户人家多多少少都会存上一些自用的腽肭香,到了这时候这些存货也只能上市流通了。
  雷的积蓄只剩下三百七十一个金币。他没有存货好卖,今年连一条香虫也找不能,只能晒点葡萄干卖。葡萄干的价钱与腽肭香不可同日而语,两担上好葡萄干才能卖一块金币,而要晒两担葡萄干,花的力气却比赶十条香虫还要多,只能算是糊口而已。
  这一年秋天过去,收获祭勉强开过后,紫炎镇的镇民迁出了近三分之一。紫炎镇土地贫瘠,地处偏远,如果不是有香虫,本来就不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去年香虫大幅减少,大家仍然希望今年可以有所改观。可是今年香虫几乎绝迹,终于打消了他们最后一线希望。
  武也准备迁到妻子的娘家去了。妻子的娘家在三百多里外的一个镇上,那儿的人以种地为生,以前因为羡慕紫炎镇的富足,才把女儿卖给武,可现在与日渐衰败的紫炎镇相比,那个镇子至少可以让人年年都有活下去的指望。
  当雷走进来时,武正在给一个被褥打包。刚翻洗晒过,被子很松软,不好捆,看见雷进来,武连忙道:“雷,你来了,来帮我捆一下。”
  那被褥捆成密密实实的一包后,武又摸出了烟荷包,先给自己上了一袋,递给雷道:“雷,你准备去哪儿?”
  “真要走么?”雷没有接,“这儿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没错,可现在不是适合老死的地方了。”武眼里闪过一丝痛楚。离开紫炎镇,说不伤心那是假的。“你说还能怎么办?紫炎镇要死了,我不像你,我有家要养,晒葡萄干养不活他们。”
  雷没再说什么,终于接过荷包,也上了一袋烟。抽了两口,他突然道:“要是能找回仙人,武,你说香虫会回来么?”
  武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老人们这样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仙人和香虫到底有什么关系。”猛然间,他明白了雷的意思,吃惊地道:“你是……”
  “是,”雷点了点头,“我要去找到仙人,求他们回来保佑我们。”
  武只觉得一阵晕眩。他晃了晃头,确认自己没有睡着,才道:“可是你知道仙人在什么地方?要是一找就能找到,那就不叫仙人了。”
  “我一定要去找。”雷轻轻地,然而又是坚定地说道,“为了紫炎镇。”
    二
  “要来一杯么?”
  阿斯兰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右手抓着的小银刀扎起盆子里的一片鱼生。刚捕起来的活鱼,生着脍成细片,柔软细腻,带着的腥味也恰到好处,在口中如一缕海风。戚飞看着他杯中的余沥,道:“这是什么酒,怎么是鲜红的?”
  “葡萄酒。”阿斯兰有些得意,“去西洋的水手带给倭王的,我弄了几瓶。听说是西洋秘法所造,很是甘醇。”
  酒红得像血。虽然酒气甘洌清新,戚飞还是皱起眉,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不敢喝这个,跟血一样。”
  阿斯兰打了个哈哈,道:“戚兄,你是跑江湖的人,走南闯北,真的血只怕也喝过,还怕喝酒么?”
  戚飞没有理会阿斯兰的嘲弄,道:“我还是喝我的茶。”他将跟的一杯茶端起来啜了一口。茶色也很深,与那种葡萄酒倒颇为相近,只是气味却全然不同。
  阿斯兰道:“戚兄,你到底是跑什么生意的?是宝石么?”他这狻猊号载过的客商没有一千,也有八九百了,从来没见过一个包得起船的商人居然只带两个随从,带的货物也只有平常一半的。
  舷窗开着,海风正从窗里灌进来,天气并不热,戚飞额头却淌下了汗。他也不去抹,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东西,也就是些丝绸瓷器,还有些药品。”
  “赚头还算不错吧?”
  “还行,还行。”戚飞的汗几乎温透了厚厚的斗篷。
  “神会保佑你的。”阿斯兰笑了笑,终于没再追问下去,指了指桌上的菜道:“鱼生吃不惯,尝尝这烤海牛肉,捕上来现烤得,新鲜得很。”
  阿斯兰虽然不问了,戚飞头上的汗却淌得更多。他道:“是,是。”只觉这一桌菜吃得实在不是个味,心里只是忐忑不安,不住暗中叫苦,心道:“若不是紫炎镇今年绝收,我也不用贩到海外来多赚这点差价了。”可是此时船在海上,周遭不见陆地,也只能听天由命。听阿斯兰这般说,便伸出筷子去夹桌上的烤海牛肉。那也是鱼肉,只是肥厚多脂,较真的牛肉亦不多让,而细腻犹在牛肉之上,可戚飞吃在嘴里却觉得很不是滋味。
  正嚼着,桌上的碗筷忽然“叮”一声,船也微微一动。戚飞惨然色变,惊叫道:“怎么回事,触礁了么?”
  “不会。”阿斯兰拿起桌上的一块白丝巾,擦了擦嘴,道:“我先去看看,戚兄你坐。”
  等他走出船舱,戚飞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窗外。窗外,暮色如凝,沉重得仿佛要流淌。

  阿斯兰走到船头时,几个水手正在举着火把,指指点点地聚成一堆。他走上前,叫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水手转过身,道:“船长,我们撞上一艘小船。”那是船上的大副,是阿斯兰的副手。
  “小船?”阿斯兰不禁吃了一惊。此时狻猊号离大陆已有数百里,只有最胆大的渔人才敢驾着小船到离岸这么远的地方。他骂道:“真是胆大包天的家伙。死了没有?”
  “没有,就喝了几口水。”大副看了看四周,走到一边,小声道:“他还带着个女人,要不要把他扔了?”
  阿斯兰想了想,道:“算了,今天是海神诞,做件好事吧,省得海神发怒。”
  大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是。”又压低声音道:“船长,那个客商油水大么?”
  阿斯兰眼中一闪,嘴角浮起了同样的笑意:“大概有三十斤腽肭香,油水大得快滴下来了。”
  “我的天!”大副轻声惊叫了一下,“现在倭王已经出到二十个金币一个香囊的价了。平均每个香囊半两,三十斤就是……”
  “一万两千个金币。”阿斯兰的眼里也开始发亮,“海神啊,原谅我,三十个金币就可以让人把师父都卖了。”
  大副嘻嘻地笑出声来,阿斯兰警觉地道:“别急着乐,明天动手吧。”
  这时一个水手抬起头,高声道:“船长,他醒了。”
  阿斯兰走了过去。那些水手围着的是两个温淋淋的人,其中一个的确是女人,只是看到她的样子,阿斯兰只觉得方才吃下去的鱼生味道也不好了。那是个女人么?背是驼的,脸也挤作一堆,简直是个怪物。男人长相倒也端正,没有女人那么怪,也很年轻。两个人大概喝了不少水,这里正在甲板上呕着。
  阿斯兰走到前面,蹲下来,和颜悦色地道:“兄弟,我是阿斯兰,这条船的船长。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吃下的海水吐得差不多了,看了看阿斯兰,道:“谢谢船长,我叫雷。”
  “她呢?”
  雷看了看那个女人,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看见她漂在海上挣扎,才救上来,结果撞上了你们的船。”
  阿斯兰笑了起来:“海神总是保佑善良人的。兄弟,你胆子也真是大,坐这么条小船竟然敢到海上。”
  雷迟疑了一下,道:“我想找仙人。听说,有人在海上见过长着翅膀的仙人的。”
  阿斯兰一怔,忽然发出一阵大笑,道:“你也真信?不错不错,我就见过。”
  雷又惊又喜,道:“真的么?船长,那么说来,真的有仙人了?是不是长着透明的翅膀?”
  “是有翅膀,只是这些仙人屁用没有,倒是会淹死在海里。你要运气好,也可以看见这些仙人一头扎进水里喂鱼的。”阿斯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这样吧,你就在我船上干点杂活,算是抵你的船钱,好不好?”
  雷看着他,点了点头。

  给雷和那个女人安排的铺在底层。那个女人实在太丑,水手虽然大多在海上憋得狠了,可是对这个没女人样的女人也不感兴趣,就算雷自己也有点不想看到她的样子。
  “我叫雷,你叫什么?”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
  仍然没有回答。这女人似乎是个哑巴,什么话都不会说。雷在问了十几句话,却得不到一句回答的时候,终于放弃了问话。
  给雷的活是削土豆皮。土豆是水手常吃的蔬菜,因为可以久贮,不过削皮是个苦活。雷虽然不会割香囊,但削土豆皮还不在话下,底舱又听不到甲板上那些水手喝醉酒后的怪叫声,倒也自得其乐。
  虽然阿斯兰说仙人也会淹死,但终于听到了关于仙人的确切消息,他也放下了心,觉得自己这一趟没有跑错。他一路打听着消息而来,一路上断断续续有人见过仙人,不过异口同声地说那些长翅膀的仙人是往东飞的。饥餐露宿,不知不觉在外面已过了一年多,他带出来的三百多个金币已经花得差不多,而听从紫炎镇回来的行商说起,今年紫炎镇的香囊终于绝收了。去年还有些存货可卖,今年就只有些葡萄干可以出售,以至于两千多人的紫炎镇顿时减少了一半人口。如果再这样下去,离开的人恐怕还要多,毕竟葡萄当不了饭,而紫炎镇的土地实在不适合种庄稼。
  正当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偶然地,雷在一家客栈里听到一些登岸的水手说起海上的异事时,说他们曾见过许多长着翅膀的仙人。那些仙人在夕晕中翩翩起舞,越飞越远,翅膀如磨薄的宝石般发亮。这些故事旁人自然当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听听,古来也一直传说海上有三岛为仙人所居,但这三岛到底在什么地方,却是谁也没发现过。但雷听到这个消息后,眼前却为之一亮。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但他仅剩的钱只够买一条小渔船,不够包条船去海上寻找仙人踪迹的。虽然还是第一次到海上来,雷却义无反顾地出来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一闯。他买了一条牢固的渔船,勉强带了够一个月的食水,在海上漂了十几天后,什么都没发现,倒是今天看到前面水里有个女人在挣扎,刚救起她来,却被狻猊号撞上来。好在船长虽然长得不像个好人,心肠却善得很,何况他亲眼见过仙人,更让雷兴奋。
  第二天天一亮,雷就提着土豆桶上了甲板,在甲板上一边削土豆皮,一边看着四处。只是海天之间,只有一些海鸟在飞舞。听水手说,有海鸟就说明附近有岛,他不知道那会不会就是仙人岛,狻猊号是到倭岛去的,他不能让船长由着自己的意思去附近搜寻一番,只能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好一点。
  那个女人虽然丑,手脚也慢,但性子很温柔,一双大眼睛倒是出乎意料的美丽。她只是笨手笨脚地帮着雷削土豆皮,同样看看四周,雷有时跟她说说话,她似乎听得懂,用明亮的眼睛看着雷,只是不会说而已。
  船上有几十个水手,还好这船是由一个商人包下来的,这商人也只有两个随从,他们两个人削一整天的土豆,倒也够吃。阿斯兰船长人很风趣,性子也随和,倒和他的长相打扮大不一样。当天黑下来,雷吃着自己那份鱼肉土豆泥时,想着如果改行当水手倒也不坏,同样可以找机会寻找仙人。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大海也平静如歌。海浪拍打着船帮,船却十分平稳,与雷以前坐的那艘小船不可同日而语。只是看到殷红如血的晚霞,一个老水手忧心忡忡地说晚上会有风暴,当雷问他狻猊号要不要紧时,那老水手笑着说狻猊号已经碰到过几十次比这种风暴大十倍的坏天气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沉过。
  当天黑得看不清四周时,雷才失望地回到底舱。那个女人已经整理好了被褥,静静地等着他。
  女人就睡在他边上。她的相貌让人几乎忘掉她是个女人,只是这些温柔的动作还让人想到她的性别。雷有些感激地笑了笑,明明知道她不会回答,还是轻声道:“谢谢你。”
  这女人实在很丑,也许是雷的错觉,只过了一天,她背上的驼峰似乎更大了。她似乎没听到雷的话,只是看着边上的一堆货物,眼中淌出泪水,也不知想些什么。雷看着她,叹道:“你到底怎么会到海里的?是被人扔掉的吧?”
  有些人专门贩女人。从极远的地方贩来一些皮肤白如棉絮,或者黑如乌木的女人,能卖上一百到一千不等的价钱,算是个相当不错的行当。不过由于路途遥远,有时错过补给的港口,满船的女人到达目的地后可能十成里剩不到一成,因此当食物饮水不够后,那些人贩便会将卖不出价的女人扔到海里以减轻负担,这个女人只怕便是其中不幸的一个。幸运的是,她被自己救了上来,而自己也因为救了她,才会撞上狻猊号,否则两个人在那条小渔船上,今天这种风暴天气一定支撑不过去的。
  好人有好报,海神总是保佑善良人的。阿斯兰船长这话说得倒也不错。雷想着,闭上了眼,在海浪舐着船底的摇晃中沉入梦乡。
    三
  雷在睡梦中,忽然觉得下起了雨。
  下雨是常事,在紫炎镇时,每当下雨天不能出去,他就坐在窗前看着檐前的雨水淌下来,而远山在雨景中模糊中一片。当他感到脸上湿漉漉地,一时间几乎错以为自己是在紫炎镇那间已经破旧的老屋里。
  不对。他猛然间想到,如果是雨的话,应该很凉才对。可是淌在他颊边的,却是一种粘稠而温热的液体,带着一股腥味。
  在黑暗中,他猛地坐了起来。果然和那个老水手说的一样,外面正起了大风,船在风暴中正左右摇晃,底舱的货物捆得很紧,但也发出“嘎嘎”的响声,仿佛随时会被四处抛散。
  是海水么?雷摸了下脸颊,那些液体沾了他一手。只是灯已经灭了,底舱黑糊糊的什么光都没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他凑到鼻子尖上嗅了嗅,腥味活的一般拥进了他的鼻腔。
  是血!
  没等他惊叫,一个人的惨呼忽然从楼梯口响了起来。那是绝望而痛苦的惨叫,接着一个重物从楼梯翻滚而下。这个重物摔下来时离雷并不远,此时舱门开了,借着这淡淡的光,赫然看到摔下来的是个人。这人摔得七晕八素,躺在船底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发生什么事了?他正想着,却听得有个人冷冷地道:“阿斯兰兄,这船就这么大,你是船长难道不知道么?”
  说话的那人站在舱门口。大概因为底舱太黑,他一时不敢走下来。摔下来的那个人是阿斯兰船长?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吃惊得几乎合不上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脑子乱成一片,现在根本无法整理出头绪来。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雷就是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了。黑暗中,他只听得有个人在低声呻吟着,太黑,还是看不清,听声音正是阿斯兰船长的声音。他小心地向前走去,黑暗仿佛一个噩梦,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四周。
  那个人又冷冷地道:“还没回过神么?有名的阿斯兰船长不要连这一下都摔不起。”
  他似乎想激阿斯兰说话,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雷想不起他到底是谁了。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温热而潮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个女子。她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手心也淌满了汗水。
  舱门口那人正在点一盏油灯。现在是午夜,平时到了这个时候,船上除了值夜的水手以外,都沉入梦乡,灯也全都灭了,这人要点燃油灯,在这种大风雨天里实在并不容易。这时,那个摔下来的人忽然支撑着坐起来,道:“你好,你好,戚飞,我竟然看走了眼!”
  这正是阿斯兰的声音,只是这时候他的声音中全是颓唐,再也没有意气风发的意思。戚飞吃吃一笑,道:“阿斯兰兄,你要对我下手,我上船时就已觉察,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笨,连船上的水手被我收买了一半居然看不出来。”
  戚飞慢慢地走下来。船在风浪中摇摇晃晃,他一只手握着一把弯刀,刀口上有血正一滴滴地滴下。
  雷只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寒。船长见财起意,想要把包船的客商杀了,没想到那客商早有防备,居然先行收买船员,以至于反客为主。这样的故事大概可以编入戏文中,雷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真的。他小心地向后缩了缩,那个女子也贴在他身上,感觉得到,她还在发抖。
  阿斯兰道:“姓戚的,你真的不放过我么?”
  戚飞笑了笑,道:“当然。阿斯兰兄纵横海上这么多年,难道连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还没想通么?”
  阿斯兰突然厉声道:“好吧!”他受伤本已极重,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人忽地一跃而起。戚飞只道他想要反扑,哪知阿斯兰却只是扑向那堆货。货都是用木架子装好,堆得整整齐齐,为了防风浪颠簸,也用粗绳子捆得严严实实。阿斯兰扑到那堆货前,手起一刀,将绑住货箱的绳子砍断了一条,一堆货登时塌了下来。
  戚飞心头怒起,暗道:“阿斯兰死前想损我的货么?”其实他的货物中最值钱的就是腽肭香,并不怕摔,此番虽然也带了一些瓷器之类,不过这些与腽肭香比起来,不过是些小钱了。他见阿斯兰推翻了几个货箱,倒也并不惊慌,向前走来,一边道:“阿斯兰兄,只有女人发脾气时才打碎几个碗的……”
  他话虽说完,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心头猛地一震,悚然变色,叫道:“你,你带的是火药!”
  阿斯兰的船上,除了戚飞的这批货,还有倭王要的两百斤火药。这些火药原本装在木桶中,又用油布细细包好。因为火药禁运,连那大副也不知道。阿斯兰砍翻绑绳,有个木桶已倒了下来,摔得裂成几片,阿斯兰手中弯刀猛地划了两下,将里面的油布划开,火药登时散了一地。那些木箱倒下来时将他脸上也划得满是伤痕,阿斯兰却恍若不觉,狂笑道:“不错,不错,戚飞,这回我们一块儿死吧!”
  他从怀里摸出了火石,重重地一击。
  戚飞看到阿斯兰劈开火药桶时,已知他的用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上跑去。甲板上,那些被他收买了的水手已将忠于阿斯兰的水手杀了个干干净净,那大副左手拿了瓶酒,右手拿着滴血的刀,见戚飞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还打了个饱嗝,笑道:“戚飞船长,我们……”
  他话未说完,狻猊号忽地又是一震,登时向一边倒去。甲板上还有二十来个水手,他们反叛得逞,正在欢呼吁书庆祝,船忽然侧下来,几个喝得醉了的水手登时被甩得滑入海中。戚飞心知这只是火药爆炸的第一波,马上第二波、第三波就要来了。他也顾不得旁人,猛地冲向船侧的小艇。手刚抓到小艇,却觉得脚底甲板一震,狻猊号如饱食的怪兽般发出了一声呻吟,拦腰断成了两截。

  火药炸开了,雷和那个女子只觉眼前一亮,脚下的甲板却猛地一空,人一下掉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火药是在底舱炸开的,船底立时被炸成无数碎片,舱中货物尽皆落水,沉的沉,浮的浮。底舱本有压舱重物,现在这些重物落水,船登时失了平衡,已将倾倒。
  雷一沉入水中,只觉冰凉的水直往口鼻中灌去,周遭一片黑暗。他拼命抓着,忽地手指触到了一只柔软的手,心知定是那个女子。女子已被震得晕了过去,右手抱住一块大木板,左手正垂下来。雷知道若不管她,那她马上便会淹死。虽然这个女子长得奇丑无比,但他已救了这女子一次,不知为什么,抓住她的手后有种异样的感觉,只觉这女子对他而言,也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他水性不坏,揽住了女子的腰,向上划了两下。还没划出水面,头顶忽然又是一亮,如同一个壮观无比的火焰喷泉从水中喷出,透过水面,都看得到这船的整个内部。
  这是另外两桶火药炸了开来。此时已亮如白昼,只是人还在水中,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这副景像壮观之极,雷虽然还在水中,却已看得呆了。
  火焰的喷泉只维持了短短一刻,当他钻出头时,周围已暗了下来。其实也并不很暗,许多木板都着火燃烧,白烟正向上涌去,靠近水面数尺的空气倒还洁净,这一切使得狻猊号内里仿佛一个奇异的大殿,但和方才短短一瞬的明亮艳丽相比,现在这景像又显得如此暗淡。
  雷抹了把脸,将那个女子也推出水面。狻猊号上正传出一阵阵哭喊,以及一些人拼命跑动的脚步声。这些刚刚反叛得手的水手们,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就又面临了死亡,这样的反差只怕已将他们逼得疯狂了。
  雷拍拍那个女子的背,叫道:“你不要紧吧?”那个女子忽然咳了两声,从嘴里吐出一些水来,看了看他。黑暗中,那个女子的眼睛如此明亮美丽,几乎让雷忘了她的样子。他大声道:“快吸一口气,我们要游出去!”
  现在他们还在船里面。虽然现在还有空气,但这船已经在沉入去,如果不能及时逃出,那他们就会如同两只关在小笼子里的老鼠一样被活活淹死。雷深深吸了口气,一手揽住那女子,猛地向下游去。
  现在船还没有沉。他在水底潜行了一段,确认已经脱出了船只的范围,才向上游去。刚钻出水面,便被一个浪打得差点背过气去。雨还在下,只是狻猊号已经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海上坟墓,正在慢慢沉下去。
  这就是命运?雷突然想笑。自己驾了一条小船到海上来,本身就已经是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撞上狻猊号,肯定会死在海上。可是在狻猊号上只呆了一天而已,狻猊号沉入海底,而自己却又一次逃生。冥冥中,有大神保佑着他吧。
  在这时,他又想起了阿斯兰说过的那句话了。
  这么大的火势,船上的水手能够生还的恐怕已经没有了。雷抱住那个女子,一手在水上划着,只觉得越来越沉重。忽然,他看见一边漂过来一个箱子,连忙游过去,一把抓住。
  箱子密封性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坏的地方,不过锁已经撞坏了,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雷打开了箱子,忽地闻到一股熟悉之极的味道,惊奇地几乎要叫出声来。箱子里,满满的都是腽肭香,足足有几十斤,馥郁的香气几乎将雨水都染得香了。
  雷抓着一把腽肭香,即使半个身子还在水里,仍然仰天大笑起来。神大概是特别爱开玩笑吧,在这样的环境里给自己送来了腽肭香,只是现在他要的不是香,而是这个箱子。他伸手将箱子里的腽肭香抓出来扔掉。他知道自己每抓一把,起码十几个香囊,按现在每个香囊十个金币的市价算,自己每一把都扔掉了一百多金币。
  如此豪爽的出手,便是国王也未必能有。他既心疼,又不无得意。
  将箱里的腽肭香扔掉了一大半,箱子已能大半漂在水面上了,可能承受两个人的份量。雷折了一片木片,将坏了的锁扣别好,又将那女子放到箱子上。两个人抱着这箱子,在茫茫海上漂着,也不知哪个方向才有陆地。
  “你饿不饿?”
  雷忽然问道。那个女子看着他,摇了摇头。雷从怀里摸出一个腽肭香,道:“饿了就吃点这个。”
  他在怀里放了十几个,足足有半斤重。他拿出一个腽肭香,剥开上面的肠衣,把整个放进嘴里。腽肭香除了止咳平气和催情,也有些致幻作用,以前雷在紫炎镇赶香虫时,身边就总放着个香囊,当气力不支时舔一舔,马上会有精神。只是整个吃下去,他还从来没有过。腽肭香晒干后是油膏状,吞进喉咙时有种热烘烘的感觉,味道有些苦,不算好,但力量随之涌上了四肢。
  他吞下一个,却看见那个女子正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正淌着泪。她的模样极其丑陋,可是雷却觉得心头一软,低声道:“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丢弃你的。”
  她是个太不幸的人,今天绝不能再让她不幸了。雷用力划了两下水,默默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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