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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飞来了金凤凰

见明日记2018-04-14 17:17:24


瓢泼大雨中,汽车在湘西的大山里疾速穿行。在湘西穿行,尤其是在连峰叠嶂的群山间穿行,还是在雨天,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快意的事。湘西的山和别处不同,这里山路九连环,水路十八弯。湘西的山总是急弯,急得让人无暇思量,才堪堪转过了一个九十度的回头弯,真险啊,心中长出了一口气,马上又是一个更险的弯道。司机猛打方向盘,仿佛只要有一把没有满拧过来,汽车就会掉下去似的。路旁不时可见七零八落的车辆残片仰天横叉着。人在车里,完全是左右摇摆,几近失控,好象是在激流漩涡里上下翻滚。后来,婉还在想,如果能下车步行,哪怕是多翻几座大山多走百十里路我也愿意,总比受这样无边的折腾好受些。山间的雨照理该是飘忽的,即便是从天而降的倾盆之雨,经了幽深的峡谷,落到地上的也该是青翠欲滴甘甜清冽的雨丝了,但今天绝不同。天上的积云很厚很浓郁,看起来老天爷今天情绪不太高,如注的大雨象巨浪一样,兜头便向汽车迎面痛击。虽然开了雨刷,可雨实在太大,雨刷器刮开的雨还不如泼过来的雨多呢。司机的眼前除了气势磅礴的雨阵和声势恢弘的雷声,几乎不见一物。天很凉,司机的额头可满是汗珠,照此情形,即便不被大雨和洪流冲下山崖,天黑之前也很难下山了。此刻,汽车就像是汪洋中的一条船,此刻婉是多么的无助。总说湘西民风彪悍,没想到连湘西的雨也这般粗暴这么欺负人,到湘西的第一天,婉就遇上了下马威。


湘西,大庸,袁家寨。从长沙长途奔袭十七八个小时,婉总算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层层密林和迷雾,在乡间洒落下几点光影。婉此行,是参加中国红十字会“光明行”活动。一来这里,婉就感受到了反差。婉是京城一家著名眼科医院的主任医师,在业内也算是远近闻名,不少病人不远万里,就是直奔她而来。这么说吧,每天她预约的门诊和手术都浩如烟海,那是一个超乎想象的体量。此刻,我们的婉却端坐于袁家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桌一凳一床而已,没有大医院手术室明晃晃的无影灯,没有空调,没有整洁的手术台,甚至也没有泛着清幽冷光的器械盒,一切都显得那样简单,甚至是过于朴质。离开了纤尘不染的手术室,再没有护士从旁默契地递上手术刀,离开了自己熟悉而又绚丽的舞台,我们的婉,还能象一只雨燕一样施展开她的才华吗?


北京来了女医生,山乡飞来了金凤凰。婉到来的消息借着蒲公英的信使,飘飘洒洒从一个山间传遍了另一个山间,从一个村落飞向了另一个村落。刚开始百姓都不敢相信。上苍的恩泽何时降临过这里?几百年来这里就过着与世隔绝,一成不变的日子,大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墙,无情地将外面的世界阻隔在了山的另一边。这里群峰竞立,风光秀美,被后世人惊为天然的“地质公园”,但在当时,百姓却被这无穷无休的群山折磨得筋疲力尽。当地素有“六山三水一分田”之说,贫瘠的土地上,是结不出满仓的稻米高粱的。因为贫穷,这里的人得了病无非有两条出路,病重的就胡乱吃点中药,轻一点的就靠身体干熬着,好不好就全凭天意。山里,都用秸秆和松木当柴禾,灶堂里整日烟熏火燎,烟尘弥漫,再好的眼睛也能给熏没了。几乎所有的农家都买不起油灯,夜晚降临,就只能摸黑干活,时间一长,眼前就变得人影绰绰了。久而久之,后果可想而知。婉的到来,无疑是在山乡漆黑的夜晚点燃了一枝明晃晃的松油火把,所到之处,无不被光明照亮。沉默不语的大山深处,是一张张满怀渴望满怀希冀的脸。


乡亲们来了,是扶老携幼来的,是拖家带口来的,是四世同堂来的,是十里八乡邀邀约约来的。好多人甚至是十几年,几十年的眼疾了。因为极度贫困,白内障更是象瘟疫一样席卷了整个山乡。在城市里,白内障只要经过精心的手术,术后多食杏仁、白果、红枣、羽衣甘蓝,是可以逐渐康复的。但在湘西的土地上,老乡们却因此而长期陷入黑暗之中。村委会的小房子已经盛不下这许多的嘈杂与喧嚣,婉索性因地制宜,她请人用藤条和木枝搭成了一个简单的手术台,平时村里开会用的条桌就是检查台,中间用帘子一隔,动静分离,浑然天成。上午光线好,先安排手术,下午则是门诊。乡亲们井然有序地在门外排队行。是啊,都已经触到了希望之门了,再等上个一时半晌,哪怕是个三天五天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乐滋滋地先上一只烟吧。那边厢,婉早忙开了。结膜炎、角膜破损、眼底出血、晶体浑浊……稍稍一看,解法便成竹在胸。刷刷几笔,笔下生风,一张处方便跃然纸上。婉不惧病情,她唯一渴求的是时间,时间宽裕些,再宽裕些该有多少,她总是想一天能多看几个乡亲,多让几位乡亲的眼早些见到光明。


在乡里最难的是手术。你能相信吗,由于没有必要的手术仪器,婉给乡亲们做手术竟然要全凭肉眼。要知道,在北京,这一切都是借助显微镜进行的。放弃还是徐图后计?告诉老乡要做手术只能上县上或市里?没有机器就不出手?婉觉得自己没有退路,只能依靠经验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牵了牵橡胶手套,超乳探头轻轻触到了患者的角膜,她已经感受到了对方肌肤的弹性。再往前就得进入眼眶了。婉凝了凝神,平静了一下情绪,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在巩膜处切开一个小口,然后缓缓顶入。对了,就这个点,就是这个点让人的晶状体变异而导致视力不清,太熟悉了,这个点她曾无数次探入过。只需将浑浊的晶状体和皮质击碎,然后将乳糜状物吸出,保持前房充盈,然后植入人工晶体就成了。好的,心到神至,驾轻就熟,可以起刀了。是的,一切尽在掌握。过了好一会,婉才温柔地说,“老乡,你睁开眼,看看能看到什么吗?”……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一双太长时间不见光明,不知道外界系何物的眼睛终于在犹豫和彷徨之中睁开了,“床,凳子,门,窗户,油灯,这是……你是婉——医生吧!是你让我看到的吧。我知道一定是你,该我怎么感谢你呢……呜呜……”,泪花闪亮,泪眼婆娑,老泪纵横。感情的闸门一旦打开,你还能指望它那么容易关得上?长时间“目中无人”,我们就允许老乡放纵一次吧!很多年以后,对于那些激荡、欢庆的泪水,婉都有些记忆恍惚了,唯独对自己当年凭一双巧手、凭一双慧眼,徒手就敢登台手术的勇气还是暗自钦佩不已。


为了那些出行不便的山村百姓,婉主动提出要去村寨巡诊。湘西在当时还是险山恶水,人烟稀少,又处川黔渝湘四省交界之处,颇不平静,打家劫舍也时有耳闻。为了保证婉的安全,当地民政部门特地安排了一个小伙子,还配发一枪数弹一同随行。周围人都叫他阿秋。那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伙子,发际浓密,鼻翼如刀削斧切一样挺拔,脸的轮廓异常分明,是个帅小伙儿。只是眼神里总有迷离摇曳的光,看上去有些忧郁,心事重重似的,而且脸色也有些苍白,白皙的面庞便更添了些凄楚。不知道一个阳光帅气的年轻人忧从何来,婉于是想。听其他人悄悄讲,秋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有小孩,后来干脆抱了一个女孩领养。婉寻思这也许是他不开心的原因吧。


婉每去一个村寨巡诊,秋就大背着枪随行(看过《湘西剿匪记》吧,小匪们把枪倒扣在背上,两只手撑着枪的两端,匪里匪气的那个样子)。湘西的村寨,不是侗寨苗寨,就是土家寨。大概是过去这些村寨多被官府围剿,为安全计,多将寨子选在地势偏远,山高林密,易守难攻的高山上(与汉族逐水而居的风俗迥异)。婉每每抬头仰望,痛感山水迢迢,高不可攀,云彩变幻,疑入仙境。没有去过湘西的人,或者是没有用脚去丈量过湘西土地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在大山里默默穿行的孤苦,用我们今天的话说,那是一种接近崩溃苦不堪言痛彻心扉的感觉。上山,涉田,爬坡,越沟,泅水,遇峻岩险要处,甚至要整个身子趴上去,胸膛紧紧贴在岩上,象罗盘吸附在龟背上,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动,稍有不慎就会从山上跌落谷底。婉走得快虚脱了,鞋带开了,领口也解了,额头上的汗水浸染了满头秀发,发丝左一缕,右一绺的,稀松得不成样子。婉手里的医疗箱不知何时就滑落到了秋的肩头。秋一肩挎枪,一肩斜背着医械箱,煞是英武。许是有美女在侧,秋革命斗志高扬,精神振奋,还不停地回首鼓励婉。


“婉姐,快看,那山顶上就是黄石寨,那可是我们土家人历史最为悠久的古寨了,寨里有好多有名望的老阿打(老人家)。我去过很多回了,寨子里有好多特别大的大树,树上都结果子,各种颜色的都有,你一定会喜欢。快了,还有五里就到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吼声,震彻了整个山谷。声音无疑是来自对面的山上,听起来似乎很遥远,但又感觉一个俯冲就可以抢入怀似的。婉有些紧张。秋说,听声音不像是老虎,我们这儿已经多年不见老虎了,倒像是我们这里珍稀的云豹。我们都叫云豹大猫。它的叫法有些特点,刚开始时罗里罗嗦,犹犹豫豫,过了一会,感觉气息顺了,周边又没什么危险,就开始抖抖擞擞,犀犀利利,像是要把最近的失意一吐为快似的。说白了,豹子跟某些人一个脾气,欺软怕硬。一句话就把婉给说笑了。婉一顿抢白,照你这说法,豹跟人该是系出同门,师从同宗了?秋也不示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掐起来,静谧的山道上留下了他们爽朗的笑声。


其实啊,秋是在为婉的体力担忧,离寨子还有那么远,他真担心婉能不能坚持下来。自己自小生长在山林,这点路当然不在话下,可婉是来自京城里的大姑娘啊。又不能背她,我倒是没问题,可人家姑娘会难为情的。没办法,只能说说笑话打打岔让婉轻松一点儿。


好不容易坚持到了寨子,婉已累得不成人形了。但惊喘初定之后见到的场景让她触目惊心。乡亲们无一例外形容枯槁病态丛生,面无血色面无生气,头上缠了经年历久颜色莫辨的方巾,穿着各式各样男女不辨不合时宜的衣服。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口标准的黄牙,一看就是长期缺乏营养,所有的人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令婉更为奇怪的是,见到医生,人们不是迎上来,而是纷纷往后闪,好多人目光闪烁,眼神飘忽不定,似乎还在刻意躲避着她。这都是怎么了?


当天的接诊还算顺利,寨子里的老年人还是以后天性白内障居多。婉就在村口的大榕树底下搭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工作台。老人们安详地躺了上去,象一颗倒下的参天巨木。心神凝一,刀光闪耀,婉再一次为我们展现了她炉火纯青的功力,远远观看的老乡们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这就是我们的婉,一个在医术上绝对让人放心的天使。


但婉的疑惑一直没有打开。凑巧,一个小女孩踉踉跄跄冲过来,惊慌地说她的母亲刚才被箭竹划伤了眼睛,正在家里疼得打滚儿。婉抓起医疗箱就走。用了最好的眼创药,蒙上消毒纱,安抚了原本焦躁不安的母亲,婉才有机会定睛一看。家,这是一个三代相依为命的家,没错。老人已至暮年,孙女尚幼,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就是房间里仅有的这几个人也在刻意躲着婉。婉不敢细看,她的脸腾得红起来了,而且一下子烧到了耳根。我不说你也应该想到了,衣服,没穿,无论,男和女……


后来,婉才听秋说,山乡里的老百姓特别穷,连饭都吃不饱,更不用说置办衣物了。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这个寨子又是这一带最为贫困的村子,就是大姑娘小媳妇儿也经常是衣不蔽体。那叫一个穷啊……


回到袁家寨后,就着村委会的油灯,婉给家里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详细地讲述了当地的情况。她又给高校的同学写了信,动员大家动用所有的力量,一起来为老乡捐衣物。半个月后,数包沉甸甸的包裹就从北京运抵了大庸,衣服还都是崭新的,一嗅还带着芬香,一看就是没怎么穿过或者干脆就是打着标签的。衬衣、毛衣、夹克、棉服甚至还有羊绒背心。婉高兴极了。婉领着秋,一件件分拣,一个村庄一个寨子地分发。看着那些年轻漂亮,充满生命力的女孩子穿着她的衣服左顾右盼娇羞万分喜不自胜的样子,婉更高兴了。


白天,她为百姓寻医问诊,对症下药。夜里,带着秋走街串巷,深入农家,嘘寒问暖。一个滴露带珠,流淌着山间郁郁云雾气息的夏天就这样逝水流年地溜走了。婉不得不说要离开了。飞一般的生活,梦一般的岁月难道真的成了过眼云烟了吗?婉不敢想。回去后,秋一直给她写信。从他口中,她不断知道发生的山乡巨变。


很多年过去了,年轻忧郁的小伙儿长大了。婉听说秋后来做了那个地区的民政局长,当地百姓的生活有了很大改观。老乡们纷纷开家设店,旅游生意红红火火做起来了。昔日的小媳妇儿成了老板娘,壮小伙儿成了导游,有的甚至还成立了自己的旅游公司。婉真为他们高兴。毕竟,在那方山水,在那片高高的山岗上,她也洒下了金子般的岁月,她的血,她的灵魂,她的情感,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我们还知道,今天,大庸作为一个地名已成为历史,它新的名字叫张家界。袁家寨则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头——天子山!


作者:赵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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