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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无哀乐论(下)

撒把芥末2018-05-14 11:05:05

原载《艺术世界》2012年3月“声音”特刊;经《艺术世界》杂志和译者授权转载。


声无哀乐论(下)

嵇康︱文 刘旭俊︱译 金文明︱校



版本提要:主要以黄山书社殷翔、郭全芝的《嵇康集注》、人民文学出版社戴明扬的《嵇康集校注》,以及中华书局严可均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三个版本中的《声无哀乐论》为翻译底本,并互有参校。


原文:

主人答曰:“吾未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是以前论略未详。今复烦循环之难,敢不自一竭耶!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哀三生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鸟兽皆能有知,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解其语而论其事,犹译传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达,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入胡域,当知其所言否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焉。或当与关接,识其言耶?将吹律鸣管,校其音耶?观气采色,知其心耶?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固当由鹿以知马也,此为心不系于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关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趣举一名以标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苟无微不照,理蔽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此以往,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吹律之时,楚国之风耶?则相去千里,声不足达。若正识楚风来入律中耶?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苟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且又律吕【1】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2】,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3】,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4】,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损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耶?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声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博物多识,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5】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耶?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故知其丧家耶?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貌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苟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籥【6】纳气而鸣耶?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谭而不能令内籥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籥不因慧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得之于考试,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其者从而称之哉!”


注释:

1】《国语·周语下》引《伶州鸠论律》,其中将十二律按次序分为单数、双数排列,称单数各律为“六”,称双数各律为“六间”。单数的六个律即六律,后世又称为六阳律;双数的六个律即六吕,后世又称为六阴律或六同。律吕,有一定音高标准和相应名称的中国音律体系,是十二律的别称。

2】律应而灰移:《后汉书·律历志上》载候气之法云:“为室三重,户闭,涂衅必周,密布缇缦。室中以木为案,每律各一,内庳外高,从其方位,加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内端,案历而候之。气至者灰动。其为气所动者其灰散,人及风所动者其灰聚。”

3】上生下生:此音律相生之理。参见《吕氏春秋·音律》:“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蔟、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

4】冬吹中吕:古人以十二律配合十二月,仲吕(即中吕)应孟夏四月。

5】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刘向《说苑·辨物》载齐景公为露寝之台,因恶枭鸣声而不往。柏常骞请禳而去之,后枭果伏陛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嵇康认为此事虚妄,所谓“托以神微”。

6】籁籥:古管乐器。籁,三孔;籥,六孔。


译文:

主人回答说:“我没能举一反三,心里知道却没法在语言上表达,是因为以前的立论太过简单不够详细。现在还觉得循环的反驳太麻烦,岂敢不自己把它了结了。鲁国的牛能知道献祭中牺牲的丧生,哀悼三个牛犊不再存在,隐含着多年的悲伤才向葛卢诉说怨恨。这样的心理和人相同,却和牲畜的外表一点也不像,这又是我怀疑的地方。况且,牛不是人类,没有可以沟通的渠道,如果说鸟类和兽类都能有知觉,而唯独葛卢接受了天性的安排通晓它,这对于解释那句话、评论那件事,就好像要翻译传播不一样的语言一样。若不是为了考察声音而知道其中的情感,就不会这么难了。如果说知道的人是接触了事物才会明白,无所不知,今天姑且先谈论它所以容易的原因。请问,圣人突然进入胡人的领地,应当知晓他们所说的话吗?非难的人一定会说:知道。如何使得知道它的这个道理得以明了?(我)愿意借用你的非难来确立辨别它的范围。假如接触,就能识别他们的语言吗?吹奏音律使得管弦齐鸣,就能校正它的音色吗?观察气色,就能认知那个人的心灵吗?这正所谓认知别人的心灵自然出自对于气色的观察,虽然不必说,仍旧可以知道。这知道它的道理,可以不用言语(来解释)了。如果吹奏旋律校对音准来认知别人的心灵,假设心志是马却误说成是鹿,观察它的人就只能通过鹿来了解马,这就是为什么心灵并不联系于所说的话,所说的话也不足以作为心灵的证据的道理所在。如果接触就能明白他们的语言,这就是儿童从他的老师那里学习说话,如此一来明白语言又何必觉得自己聪明程度很高呢?语言不是自然的一定产物,五方有不同的习俗,同一个事物有不同的名号,赶快取一个名字来作为标识罢了。圣人穷尽事物的道理,认为自然的都是可以探究的,没有一处细微的地方不被(这个道理)映照着。如果这样,道理被遮蔽起来即便再近也看不见,所以异域的语言不能够强行沟通。以此推论出去,葛卢的不知道牛叫,得到的不算全部吗?(你)又诘难说:‘师旷吹奏旋律,就知道南风不够强劲,楚国的军队必败’。这又是我怀疑的。请问师旷吹奏旋律的时候,楚国的风在哪里?互相离开千里,声音不足以抵达。果然能够正确识别出楚国的风到了音律之中?楚国的南面有吴国与越国,北面有梁国和宋国,如果看不见风的源头,拿什么来辨识它呢?大概阴阳两极猛烈激荡,然后形成了风,气流彼此感应,接触地面才形成,哪里能从楚国的庭院里出发来到晋国呢?况且,十二律又分四季的气象,时节到了才气象运动,旋律顺应着才风有所聚散,这都是自然的对应,不借助人的作用。音律有上下之分,所以均衡五声的总和,评议出刚柔的区别。但是,音律有特定的声响,即便冬天吹奏中吕,它的声音依然自成圆满而没有妨害。今天用晋国人的气息吹奏没有妨害的音律,楚国的风怎么能够进入其中,对它产生(音色)充沛或者萎缩的影响呢?风没有固定的形状,声音与音律并不(完全)相同,那么验证道理的晋国就不取决于楚声和楚律,不是那样的状态吗?难道只有师旷博物多识,他自然有知道胜败的形势(的办法),想要巩固众人的军心才(把这事情)托付给神明,就好像伯常骞去答应增益齐景公的寿命那样!(你)又诘难说:‘羊舌氏的母亲听到儿子啼哭就知道他死在家里了’。再请问,是什么原因(让她)知道的?是通神的心灵独自感悟到的,就像暗语一样?曾经听说小孩啼哭得如此大声就危险了,今天的哭声恰似当时的哭声,所以知道他死在家里了?假如是通神的心灵独自感悟到就像暗语一样的东西,这不是理性可以解释得了的,虽说是听见啼哭声,并不取决于儿童声音的经验之中。假如是曾经听闻这样的声音是危险的,所以知道今天的啼哭是危险的,这是用甲的声音作为标准来验证乙的啼哭。声音之于音乐,就如同外形之于内心,有外形相同却性情不和谐的,样貌不同却内心均衡的。如何能够明白呢?圣人使得心灵齐整、德性平等,但是形状却都是不同的。如果内心相同而外形不同,又怎么能说观察外形就能知道内心呢?况且,在口腔里气息激荡发出的声音,和管乐器容纳气息才鸣响是多么的不一样啊?啼哭声的好坏,原因不在小孩口中的吉凶,原因在于琴瑟的清浊,不在于演奏者的技术好坏。内心能够辨明事理善于表达却不能令管乐调和通顺,理由如同盲(乐师)能够完善他的曲度却不能令乐器本身一定清越和谐。乐器不借助于盲(乐师)而变好,籥不因为聪慧的内心而调和。既然如此,内心与声音,明显是两样事物。诚然是不同的事物,那么获取情感的人不能逗留于观察外形样貌,揣摩内心的人不能借助于倾听声音。体察的人想要因为声音来知道内心,也不外如此。如今,晋国的母亲没有在考察与试验中得到经验,却专门相信昨天的声音可以证明今天的啼哭,难道不是误中了前世,把她作为榜样的来称赞她!”


原文

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厌而言难复,更从其余。今平和之人,听筝笛琵琶,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慕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苟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


译文:

秦地来的人反驳说:“我听说失败的人不羞愧地走掉,所以能够保全。现在,我心里没有满足,可是话却难以重复了,只好改从其他方面说。现在平和的人,听到筝笛琵琶,就外形躁动并且志气飞扬;听到琴瑟的声音,就听觉宁静并且内心安闲。同一种乐器之中,(演奏)曲子的每次不同,那么心情也会随之而改变。演奏秦地的音乐就会叹慕而慷慨,演奏齐楚的音乐就会情感与思想保持专一,演奏美艳的小曲就会欢愉放纵而欲望惬意,内心因为声音而变化,就像其他多数情况一样。如果躁动和安静都因为声音的缘故,那么为何限制哀伤与快乐呢?但是,只说最为和谐的声音没有不能感应的,把大同世界(的理想)寄托于声音之中,把众多变化归因于人情,如此无知那是不明白这道理!”


原文:

主人答曰:“难云‘琵琶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诚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筝笛,间促而声高,变众而节数,以高声御节数,故使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钟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则思将帅之臣【1】。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辽而音埤【2】,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度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役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专散为应。譬犹游观于都肆,则目滥而情放;留察于曲度,则思静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近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同,各师所解,则发其所怀。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猛静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而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耶?夫唯无主于喜怒,亦应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偏﹞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群理,总发众情耶?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途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


注释:

1】故闻二句:《礼记·乐记》子夏云:“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

2】间辽而音埤:嵇康《琴赋》云:“间辽故音痺。”埤,卑也,低下之意。此谓音低弱之意。


译文:

主人回答说:“诘难说‘琵琶筝笛令人躁动激越’,又说‘曲调每次不一样所以情感随之变化’,这的确是使得人们时常感到的东西。琵琶筝笛,间歇短促而声音高,变化的地方多而节奏也多。用高声来控制节奏数量,所以使得(听众)外形躁动并且志气飞扬。犹如铃铛使耳朵警觉,钟鼓使内心震惊,所以听到鼓鼙的声音,就想到了可以堪当将帅的大臣。因为声音有大小,所以感动人(的方式)有猛烈和安静(的差别)。琴瑟的音质,悠远辽阔而声音低小,变化的地方少而声音清脆,用低声来控制稀少的变化,不虚心静听,就不能抵达清越和谐的极致,这是因为倾听爱静所以心灵获得闲适。曲目和弹奏方法不同,就犹如不同的乐器的声音一样。齐楚的乐曲多半厚重,所以情感专一;变化巧妙,所以思想专一。美艳小曲的声音,牵引出众声的美妙,聚集起五音的和谐,它(声音的)本质丰富而表现力广泛,所以心灵被众多的道理俘获;五音聚合,所以欢愉得到放纵而欲望变得惬意。(声音)都是以单一、重复、高声、低声与(音质)好坏为本质的,而人情用急躁、安静、专心、散漫作为呼应。譬如好像在都市的店铺之间游玩观赏,那么目光就会不加节制而情感就会放纵;在曲度中留心考察,那么思绪就会静谧而容貌就会端庄。这是因为声音的本质到舒缓与迅疾为止,呼应声音的情感也止于吵闹与安静罢了。曲子和弹奏方式的每一次不同,情感才会随之变化,就如同滋味里有不一样的鲜美,嘴巴才能立即就识别出它。五味千差万别,而在美味上完全相同;曲调变化虽然众多,也在和谐上完全相同。美味有甘美,和谐有欢乐,但是顺应曲子产生的心情接近和谐的领域;顺应美味的嘴巴停止在甘美的境界,又怎能在其间获得哀伤与快乐呢?但是,人情(和五味与音乐)不同,各自遵循着(不同的)见解,于是就抒发各自(不同的)情怀。如果说平和与哀乐都是一体等量的,那么就没有什么率先抒发出来,所以最终都归结于喧闹和安静。如果有所抒发,那么它的内在就有主观性,而不是平和的。这么说来,喧闹和安静是声音的功效;哀伤和快乐是由情感决定做主的;不可以看到声音产生喧闹和安静的效应,因此就说哀伤和快乐也都是由于声音。况且,声音虽然有猛烈和静谧,但它们各自都有统一和谐,所感悟到的和谐,没有不是(听者)自己感发出来的。如何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宴会时宾客满堂,酒喝得正酣时开始奏琴,有的人愉快而欢乐,有的人悲惨而哭泣,不是从那里引进了悲伤,也不是从这里引导出快乐。它的音色和过去没有改变,却能同时引起欢乐和哀戚,这不是各种不同声音的大合奏吗?唯独没有主宰喜怒的,也应没有主宰哀乐的,所以欢乐与哀戚都能见到。如果提供偏执的音色里含有一致的声音,它们各自恰如其分地抒发阐明出来,那怎么能够兼顾统摄全部的乐理而抒发出众多的情感呢?从这里来说,声音的本质是平和的,而感怀万物(的方式)却是无常的;心志被它所期待的东西主宰着,顺应着感知而触发。可是,声音与心灵具有不一样的途径与轨道,彼此没有交织,又怎么在欢乐与哀戚上感染到太平与和谐,在哀伤和快乐上点缀出它的虚名呢?


原文:

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重之情先积于内,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耶?”


译文:

秦地来的人反驳说:“(你)论证说:‘猛烈和静谧的声音各有它们的和谐,和谐的感觉没有不是自发的,所以酒酣奏琴的时候,欢乐和哀戚同时并用’。这话是说偏重的情感先在人的内心聚积,所以怀有欢乐情绪的人遇到哀伤的声音而感发,内心悲戚的人遇到快乐的声音而感怀。声音自身当然有一定的哀伤与快乐,只是声化的过程迟缓,不可仓促,不能对应着改变,偏重的情感接触事物所以产生,才会使得哀伤与快乐同时获得应验罢了。哪怕两种情绪都被看到,那又怎么有损于声音是有定理的呢?”


原文:

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1】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耶?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直至和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机杖【2】而泣,或睹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无机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


注释:

1】《鹿鸣》:《诗经·小雅》篇名,古代多在举行“乡饮酒”礼时演奏。

2】机杖:《礼记·曲礼》:“谋于长者,必操几杖以从之。”此处机同几,小桌子。杖,手杖。机杖与下文舆(车舆)服(服饰)对文,指亡故的亲人生前用过的东西。


译文:

主人回答说:“(你)诘问说:‘哀伤与快乐自然有特定的声音,但偏重的情感不能够突然变化,所以怀有悲戚情绪的人遇到欢乐的音乐也会感到哀伤’。也就是所说的,声音有特定的分别。假使再演奏一遍《鹿鸣》,这是快乐的声音,然而让悲戚的人遇到了,就算声化得迟缓,最多只是不能令他变得开心,怎么会使得他更哀伤呢?就好比一个火把的火即便不能温暖一间房间,也不至于更加增加房间的寒冷。火不是很寒冷的东西,欢乐也不是增加哀伤的工具。在高堂上抚琴而欢乐和哀伤同时并用,直到达到和谐境界的引导、抒发滞留在心里的情感,所以使得对其他的外在事物的感觉都来自自己。(你)诘问说:‘偏重的情感接触事物才形成,所以令哀伤和快乐同时获得感应’。说到哀伤,有的人看到亡故情人用过的桌几、手杖、车舆和衣服就会悲伤哭泣,徒劳地感慨人过世了但物品却留下了,悲痛的事情显现出来但外表却隐藏了,它之所以如此都自有它自己的理由,不是因为接触地面才产生悲哀,面对席子才流出眼泪。现在没有桌几和手杖来达到感怀,听到和谐的声音而痛哭流涕的人,这不是由于和谐所感触,没有一个不是自发的”。


原文:

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隐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也。盖闻齐楚之曲者,唯睹其哀涕之容而未曾见笑噱之貌,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精一而思专耶?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


译文:

秦地来的人反驳说:“(你)论证说:‘饮酒正酣的时候奏琴会同时欢乐与哀戚,想要解释通这话,所以用偏重情感、感应事物而产生的作为回答。’现在姑且凭心地来说,用成效来表明它。人心不欢乐就会哀戚,不哀戚就会欢乐,这是情感心志的大领域。只是,哭泣是哀戚造成的悲伤,笑是欢乐的表达方式。听闻过齐楚乐曲的人,只看到他们哀伤哭泣的面容而未曾看见他们欢笑戏谑的样貌,这必然是齐楚乐曲是以哀伤作为本质,所以它的感觉应该有它的限度,怎么能够随便变化,导致精神与思想的专一呢?如果真的能让人哭泣,那么声音里有哀伤和快乐,完全是可以肯定的了。”

原文:

主人答曰:“虽人情感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坏,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悦,至乐而笑,乐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亲安豫则怡然自若,所自得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抃不及舞。由此言之,舞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变,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邪?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


译文:

主人回答说:“即便人的情感都能体会到哀伤和快乐,哀伤和快乐各自有多有少。再说,哀伤和快乐的极限,不必都是一样的。小悲哀使容貌不好看,很悲伤就会哭泣,这是哀伤的方式;小欢乐就会面露喜悦,大开心就会笑出来,这是快乐的道理。如何明白它呢?最亲近的人安宁快乐,(你)就像自己一样怡然自得;等到遭遇危急,勉强挨过来,就会忙不迭地挥舞手掌相击(庆贺)。如此说来,挥舞(手掌)不像是自己感同身受,岂不是这样的吗?至于大笑虽然出自欢乐的情绪,但也是(从内因)顺理成章而来的,又不是(在外因上)声音顺应自然的具体表现。这就是快乐是顺应声音所以怡然自得的原因,哀伤是顺应感觉所以才痛哭流涕的原因,痛哭流涕因为外形动作而被察觉,怡然自得因为精神相合而没有变化,所以才看到了它的不同点却不知道它的相同点,区别了它的外表却没有查明它的内在。欢笑不在声音里彰显,难道只是齐楚乐曲这样吗?现在不在怡然自得的领域里寻求快乐,却因为没有欢笑就说齐楚(乐曲)本质上是哀伤的,难道不是只知道哀伤却不知道快乐吗?


原文:

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1】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则移风易俗果以何物耶?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慆耳之声,故曰‘放郑声,远佞人’。【2】然则郑卫之音,击鸣球以协神人【3】,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移易,奚由而济?愿重闻之,以悟所疑。”


注释:

1】《孝经·广要道章》:“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

2】《论语·卫灵公》:“子曰:‘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3】《尚书·益稷》:“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

译文:

秦地来的人问:“孔子曾经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像他所论述的,所有的哀伤和快乐都不在于声音,那么移风易俗又确实是什么东西呢?况且,古人对于靡靡之音的风气很谨慎,抑制悦耳的声音,所以才说‘驱逐郑国的音乐,远离奸佞的小人’。但是郑卫两国的音乐,击打鸣球来协调神仙和人,敢问郑国雅乐的本质有很大的弊端,移风易俗凭什么才能成功?(我)愿意重新再听你说,来让我的疑虑得到开悟。”


原文:

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后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从道,怀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照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气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于音声也。若以往则万国同风,芳荣济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成,穆然相爱,犹舒锦布彩而粲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然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知所悦,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本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不可绝,故自以为致。故为可奉之礼,致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故乡校庠塾【1】亦随之变。使丝竹与俎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2】,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庶士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3】,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诫【4】,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盘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绝其大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大羹不和,不极勺药之味也【5】。若流俗浅近,则声不足悦,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群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而言,心感于和,风俗一成,因而名之。然所名之声,无中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注释:

1】乡校庠塾:泛指学校。《礼记·学记》云:“古之教者,家有塾,乡有庠。”

2】使丝三句:丝竹指乐器,俎豆指礼器,羽毛指舞容,揖让指礼容,正言指礼,和声指乐。

3】持之以:“以”字下脱一字。

4】是以五句:《毛诗序》云:“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又云:“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5】犹大二句:意思是祭祀用的肉品不调以咸菜和味道,因为它不以五味调和为贵。大羹不和,语出《礼记·乐记》。勺药之味,司马相如《子虚赋》云:“勺药之和具。”郭璞注云:“勺药,五味之和也。”


译文:

主人回答他说:“那些说移风易俗的人,一定是承接在弊端(已经出现)之后。古代的王者,上承天理来治理万物,一定推崇简易的礼教,用无为而治来进行管理,安详的君王高高在上,忠顺的大臣侍候在下,圣德教化潜移默化地运行着,天人合一万物通泰。草木干枯的之类,浸润在灵妙的琼浆玉液里;天地宇宙之内,沐浴在广为流布的道德教化里,荡涤着尘埃与污垢。众生都生活安逸,自求多福,默默地顺从于天道,怀抱着忠义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和谐的心情在内里获得满足,和谐的气氛在外面被看到。所以用唱歌来记叙心志,用跳舞来宣泄情绪;然后写成文字来采集乐章,用风雅来关照它,以八音(的方式)来传播它,通过最为和谐(的境界)来(让人)感受它。(这就要)引导出神妙灵异的气息,培养品德来接近它,迎合它的情感与品性,使它得以显明,让心灵和事物的规律相互顺应,气度和声音也相互顺应。合乎融会贯通才能对于美有所帮助,所以,在金石中能看见愉快欢乐的心情,在音乐的声音里彰显弘扬道统的光辉。如果以前万国都具有相同的风俗,众花繁茂丰盛,像秋兰一样芳香,不用期盼就能相信,不用谋划就能成功,温和肃穆地互相珍惜,就像展开锦缎之后可以看到光明灿烂的花纹一样。大道的兴隆不是在这里昌盛的,太平的大业也是在这里显现的。所以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但是,音乐是本质,内心是主因,所以没有声音的音乐(就好比是)人民的父母。达到八音和谐的境地,人们都知道所快乐的是什么,也总说它是音乐;但是风俗的变易,原本就不在这里。音乐里的声音和谐地排列,这是人情所不能根据自己的(意志控制的)。这是因为古人知道情感不可以放任,所以抑制它要遵循(一定的规律),知道欲望是不可能遏制的,所以就自己想法把它招来,于是才制定可以尊奉的礼仪和可以指导的音乐。嘴巴不能尝尽美味,音乐不能穷尽声音,适度地掌握着开始和终结合适的地方,以及贤德和愚笨的折中之道,把它作为检测的法则,使得远近的国家都有相同的风俗,实行起来不至于枯竭,也以此规定下忠诚和信义,使其昭示而不会改变。所以,学校里(教育的内容)也会随之变化,让乐器和礼器并存,舞容和礼容都有用,礼和乐的声音同时抒发,使人听到折中声音便了解其所说的内容,看到这样的容貌便会推崇这样的礼仪,礼仪就是指宾主起伏行礼,然后互相敬酒。于是,说话谈吐的礼节,声音的尺度、揖让的仪式,动与静的次数,进与退的配合,都融为一体。君臣把它用在朝堂上,庶民和知识分子把它用在家里,年轻的时候学习它,长大了也不懈怠,心态安稳、志向坚定,每天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然后对它恭敬持重,时间久了也不改变,然后习惯成自然,这又是先王重用音乐的用意。所以,朝会、宴请、聘礼、祭献,一定会保留动听的音乐。所以,国史采集风俗的盛衰,交付给乐师,用管弦等乐器宣扬出来,让说出它的人没有罪过,听到它的人足以获得劝告,这又是先王重用音乐的用意。至于郑声,其音乐的音色的确十分美妙。美妙的音乐感人,就好比美色迷惑心志,沉湎于酒色,容易毁灭自己的事业。如果不是道德完美的人,谁又能抵御这种诱惑呢!先王担心天下放任自流而无法挽回,所以准备了八音,不轻慢它的声音;穷尽最大的和谐,不限制它的变化;限制妖冶的声音,使得欢乐却不过分,就好比祭祀用的肉品不调以咸菜和味道,因为它不以五味调和为贵。如果流于粗俗和浅薄,那么声音不值得喜悦,也不是欢乐的原因所在。如果君上丧失王道,国家丧失纲纪,男女奔走相随,荒淫无度,那么风俗就会因此改变,推崇这种志向,就会很多人一起放任行事,拿这种习俗当乐趣,那么该用什么来谴责它呢?寄托在和谐的声音之上,添补它使之长久,出于感动而说话,心灵感应着和谐,风俗一旦形成,因为使它获得名声。但是,著名的声音没有存在于淫邪之中的,淫邪与正道都出自内心,雅乐和郑声的本质也就可以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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