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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见】83岁老母杀子获缓刑,检方认为——因爱杀子,与恶性暴力犯罪有区别

广东检察2018-09-07 13:5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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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12月14日《南方日报》A12版

5月9日下午,家里只剩下83岁的王宛兰,和她的小儿子李建恩。

王宛兰找出一个旧钙片瓶子,把里面的安眠药倒进小碗,加水和蜂蜜调匀,喂李建恩喝下去。李建恩喊辣,王宛兰说:”喝了就不痛了“。看李建恩睡着,王宛兰拿出一条丝巾,勒住了他的脖子。李建恩很快停止了呼吸,王宛兰坐在床头哭了起来。


检察院在2个月后提起了公诉。这是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邱灵亲自办理的第二个案件,根据司法改革要求,法院检察院领导干部不但要亲自办案,还要重点办理重大疑难复杂案件。邱灵认为,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故意杀人案,在公诉意见里,他写下:结合犯罪动机、人身危险性,建议给王宛兰依法适用缓刑。

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采纳了检察院的公诉意见。10月26日,法院作出判决,被告人王宛兰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法槌响起,王宛兰一阵错愕,泪如雨下。


大半辈子照顾智障儿


王宛兰是广州一家无线电厂的女工,与丈夫在同一单位工作,23岁时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三口之家。生活原本如她所期待的,幸福而平静,没想到,14年后,小儿子李建恩的出生,这一切发生了改变。

1971年1月,王宛兰的小儿子李建恩出生,从生下来,他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会说话,不会行走。经医院诊断,李建恩大脑发育不良,患有唐氏综合症。王宛兰带着李建恩四处求医,大大小小的医院看了个遍,仍是没有改善。

既然治不好,那就让儿子平安长大。王宛兰白天去工厂上班,请人帮忙照看,李建恩大小便不能自理,请来的人嫌累嫌脏,干了一段时间,就不愿意再干下去。为更好地照顾儿子,王宛兰决定提前退休,47岁那年,王宛兰回到家中,开始全天候照料李建恩的生活。

每天一早,王宛兰为李建恩煮好粥,给他穿衣洗脸,喂饭喂药。社区每两周派一次义工到王宛兰家,工作人员记得,以前李建恩勉强能走动时,王宛兰常带他出门喝早茶,母子两人“一盅两件”,倒也其乐融融。这几年王宛兰的身体每况日下,加上李建恩的病情恶化不能下床,这样的场景“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亲戚们理解王宛兰这些年不容易,纷纷给法院写了求情信。“80多岁的老人,难免会有病患,本该有人照顾,但她还要同家人一道拼尽自己的力气,照顾一个智障的残疾人,心力交瘁、呕心沥血,46年了!”王宛兰的外甥在信里写道:“这是自卑压抑的46年,是精神遭受创伤的46年,大半辈子都花在一个智障儿子身上,我想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母爱’。”


看儿受尽病痛的折磨


家人和社区不止一次劝过王宛兰,不如把李建恩送去福利院。王宛兰听了劝告,专门跑去福利院参观,看完一遭回来,始终觉得不放心。“那里环境哪有家里好?以前专门请人照顾,人家都不愿意,更何况福利院?”王宛兰觉得,儿子是自己生的,就该自己照顾,只要建恩吃得好,有人陪伴,累点也值了。

 王宛兰的年纪越来越大,患了心脏病与高血压后,还做了一场手术,身体状况大不如前。王宛兰越来越担心,如果有一天自己先去世了,谁来照顾建恩?

让王宛兰更揪心的是李建恩的病情。她明显感到,李建恩三十几岁后,身体在加速衰老,最近几年更是卧床不起,肌肉萎缩,常常哼哼着,指着身上喊疼。大儿子李建坚记得,那一天母亲给弟弟喂饭,弟弟由于病痛难以下咽,母亲放下饭碗,长叹了一口气,“建恩连饭都吃不了,做人有什么意思?”说着泪就落下来。

 5月是多雨的季节,一个念头开始在王宛兰的心里纠缠。2017年,王宛兰以睡眠障碍为由,数次去社区医院开安眠药,拿到后攒在一个旧钙片瓶子里,一共攒了70片。然后找来一张纸,写下亲笔信,“我儿李建恩生于1971年,从此走上了一条痛苦的人生道路,46年来,受尽疾病的折磨和苦痛。作为母亲的我,心力交瘁,看他生不如死,我实在不忍心,只好用安眠药带他离开苦海人生。如果我不幸去世,这封信证明,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与他人无关”。

5月9日下午2时,王宛兰的大儿子下楼吃饭,家里只剩下王宛兰和李建恩两人。王宛兰将约60粒安眠药给李建恩服下,等他睡着后,用旧棉垫捂住他的脸,李建恩用手挣扎,王宛兰对抗了一阵,没有了力气,就找来一条丝巾,勒住他的脖子,直至李建恩死亡。随后,在李建坚的陪同下,王宛兰前去派出所自首。


 3名证人陈述“母爱”


在法庭上,王宛兰情绪低落,被问到当时情景就忍不住哭泣,对专业的法律术语也听不太明白。邱灵坦言压力很大,不过,他随即调整了问话的节奏,将讯问的法言法语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让王宛兰更易适应。

按照证人出庭作证的规范化程序,邱灵申请了3名证人出庭作证,这3名证人都与王宛兰的生活密切相关,能够证明她日常是否做到了认真细致照顾儿子、照顾的时间有多长、对儿子的感情到底怎么样。案情事实得到全面还原。

“在这起家庭悲剧中,王宛兰已最大程度地尽到了赡养儿子的义务,哪怕在作案时,都先给李建恩服用了安眠药,希望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邱灵认为,不同于恶性暴力犯罪中的“因恨而杀”,这起“因爱而杀”的案件,无论从杀人动机还是人身危害性,在判定刑事责任大小时,都应与其他恶性暴力犯罪有所区别。

 10月26日下午,该案在越秀区法院201法庭公开宣判,检方的公诉意见得到法院采纳。判决书显示:“被告人王某某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同时,判决书认定王某某有自首、犯罪时年满75周岁、认罪认罚、得到被害人家属谅解等从宽量刑情节,“虽触犯法律构成犯罪,但其悲可悯,其情可宥”,最终法院决定对王某某予以减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这结果是王宛兰没有想到的。从决定先“送走”儿子那一刻,她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承受接下来任何的惩罚。当听到可以回家去,83岁的老人再度泪撒当场。

邱灵相信,这是一场深刻的普法教育,案件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法律的温度,与司法的公平和正义。


这类案件到底该不该轻判?


生命可贵,舐犊情深,关于这类案件是否应该轻判的争议,从来没有停止过。



案例

2010年,东莞女白领韩群凤用安眠药杀死了自己的双胞胎儿子,在倾尽所有照顾两名脑瘫儿子13年后,她选择和他们一起结束痛苦的人生。“应当高举法律的利器,为无辜逝去的生命伸张正义,但不能漠视隐藏在命案背后的原因。我们不能忘记一位13年来饱含辛酸、强忍哀伤的母亲为一对脑瘫患儿所付出的心血,不能忘记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为生存而苦苦抗争的人们。”在韩群凤的案件中,甚至有上千名脑瘫儿母亲联名上书,请求法外容情。


酌情

7年过去了,2016年年底,越秀区检察院会同区法院、区公安分局、区司法局,在全省率先出台了认罪认罚操作规程。检方认为,王宛兰犯罪以后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按照相关规定,在量刑上可以从轻或减轻。

邱灵一再斟酌了起诉意见的角度。在他看来,公诉人当然要严惩犯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王宛兰的作案手法都是残忍的。但王宛兰46年来不离不弃地照顾着智残的儿子,在80岁高龄,体力精力严重衰退的情况下,仍然坚持自己照顾,亲力亲为。邱灵坚持认为,虽法不可恕,但情有可原。


反思

“在这样的家庭悲剧里,我们应该深思的是,如果有足够完美的社会帮扶救助机制,让社会分担个体的苦难,也许悲剧不会发生。”写完量刑情节的意见,邱灵又补充了一段:社区、民政局、社区服务中心、残联等保障残疾人权益的职能机构,应该创新社会管理职能,形成长期有效的帮扶机制,发现问题个案及时介入处理,减轻其家庭的负担,提高残疾人的生活质量。


考验

在执法办案的过程中,除了坚持法律的正确统一适用,还必须考虑执法办案的社会效果。如何把握执法尺度,考验着执法司法人员的智慧和能力。“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这是政法机关最高的价值追求,同时也是最难实现的现实目标。触摸法律的温度,是一种司法艺术,是一种司法良知,更是一种社会责任。


(说明:文中王宛兰、李建恩、李建坚均为化名)


主编:邢曼

编辑: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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