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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小说•翰林巷的公民们(之三) | 廖琪

文化潮人2021-10-17 14:45:51

 “翰林巷三宝”早就负有盛名:柳二公的书法,丁世昌的茶庄,郑八九的翰林屐,这既是柳二公的骄傲,也是全巷人的自豪。可令人心酸的是,这三人中年纪最轻的郑八九,反而最早离去了。而作为翰林屐唯一传人的郑娇的反常行为,又不能不使人对翰林屐的命运产生深切的忧虑!


 

之三 · 末代屐匠

 

神工鬼斧郑八九德高功厚

惊奸吓贼翰林屐史载名垂

 

写完这二十几个尺把见方的柳体楷书,柳二公仿佛耗尽了全身的精力,后退几步,“笃”地倒到身后的红木太师椅上。他斜眼望了茶几下小炭炉上的红铜水壶,见水还没开,只好闭起眼养神。自前天郑八九不能进食了,他心里就计算郑八九西去的路已经不远,于是悄悄地买了一丈白绢,并在心里默默地构思这对挽联。在翰林巷中,办丧事而出现挽联,前所未有。这都因为柳二公见多识广,既为了新奇也为了隆重,  以示自己对老知己郑八九的盛情。只是他对挽联这种文体毕竟生疏,拟就之后,不得不去请教住在巷尾的陈四眼。陈四眼是镇中学的语文教师,蓦然间见全巷全镇的大名人柳二公不耻下问,接草稿的手都有些发抖。看过草稿,他顺手将“德高望重”改为“德高功厚”,说是为了对仗,不过口上仍惶惶:

“改得不好改得不好!你老人家多指正,多指正!”

柳二公拿回草稿,也毫不谦让:

“我当然还得推敲推敲。”

便出门走了。老人家能够屈尊晚辈,陈四眼也着实知足了。


炭炉上的红铜水壶终于滚得脆响,柳二公睁开眼,赶紧冲罐烫盅,将一把福建安溪乌龙茶塞进宜兴茶罐,然后便对着三只小瓷盅冲冲点点起来。随着一声惬意的响舌,柳二公无神的眼睛倏地闪出光亮,额头的皱纹也慢慢地舒展开来。如此三巡,好不乐哉!


就在这时,门外款款地飘进一个人影,随之便有一声轻喊:

“二公——”

飘然欲仙的柳二公定神一看,原来是郑娇。

“有事吗?”

他随口问。

“我爹他……”

听那凄凄的声调,柳二公心一紧:

“莫非我弟福寿全了?”

郑娇点了一下头。

尽管早有预料,柳二公还是许久才缓过一口气,神色转瞬黯然。

“你怎个打算呢?”

“我这就来请教你老人家的。前天我爹请你老人家去了,不知可曾留下什么吩咐?”

“吩咐当然有的。比如你爹为人做了一辈子翰林屐,他的意思是让送葬的人都穿上他做的木屐。咱翰林巷算来也有百几十口人,不知你家里可有这么多木屐?”

郑娇仍点了一下头。

“这就好。别的话,就留在以后说吧。”

柳二公顿了顿。

“治丧的事,就得你拿主意了。过去是得七天守丧,如今情况都各有不同,有些人家甚至是今天人去了,明天就送走。这其实也没什么忌碍。你爹只有你一个亲人,不知你——”

“那我们明天就送。”


柳二公瞥了郑娇一眼,却突然不开口了。按理说,郑八九辛苦了一辈子,善事做了不少,丧事是不能从简的。但他就只有郑娇一个女儿,身体留久了,未免冷清。倒不如热热闹闹赶早把他送走更好。于是,柳二公说:

“你这就回家安排吧。我到巷里向乡亲们通报一声,随后就去为你爹更换寿衣。”


“这——就不烦你老人家了。为我爹奉孝,我也只有这一回了。”

郑娇怯怯说道,就默默地等着柳二公的反应。然而柳二公的眼睛忽地睁大,倏地又眯缝上了。

“你老人家要没啥吩咐,我这就回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毕恭毕敬地又说,见柳二公轻轻摆了摆手,就自个儿悄悄走了。

  

郑娇的话,对柳二公震动不小,是喜是忧是悲是羞,都难以一时说清。女儿为父亲更换寿衣,虽有理,却不合情。古训有言:男女授受不亲呀!何况,换衣之前,还得洗刷身体。可是,他们终究是父女,他能阻拦吗?柳二公忽然又想起,以往有人来报丧,总是一句话伴一把泪水,但郑娇刚才怎么一滴泪水也没有呢?哭声的大小,泪水的多少,不也说明奉孝的程度吗?他蓦地又想起郑八九前天留下的遗嘱,莫非郑八九对他死后会发生什么事,早有预感?


啊,“翰林巷三宝”早就负有盛名:柳二公的书法,丁世昌的茶庄,郑八九的翰林屐,这既是柳二公的骄傲,也是全巷人的自豪。可令人心酸的是,这三人中年纪最轻的郑八九,反而最早离去了。而作为翰林屐唯一传人的郑娇的反常行为,又不能不使人对翰林屐的命运产生深切的忧虑!


想到这里,柳二公赶紧起身,整了整衣服。他打算向全巷人报丧之后,就去陪着郑娇。既可当个帮手,又可察言观色看个究竟。谁料刚迈开步,就感到脸上有热烫热烫的东西在痒痒地爬。他用手一抹,竟是泪。

 

细心考究起来,翰林屐的历史显然要比翰林巷久远得多。因为据柳二公说,他老太爷在乾隆二十一年中了翰林,来到这里修建府宅时,郑八九的曾老太爷几乎也同时在隔壁筑屋修铺了。能随时拿出一笔数目不小的资金,且能得到翰林老爷的青睐而与之为邻,这人家当然是有些来历的。郑八九的祖宗自然也不是等到建好铺,才去摆斧弄凿学做屐。顾名思名,翰林屐是得了翰林老爷的恩宠才得名。听说翰林老爷不仅自己偏好此物,翰林巷自成为巷以后,他每年还要自个儿掏钱,给巷里男女老少免费赠送一双。至于四乡六里的农民山民,也以拥有一双翰林屐为乐事。可见,郑八九的祖宗因沾了翰林的风水,当年是何等的荣耀!


柳二公每每讲述这些往事,脸上不免泛着亮光,带有十分的满足。能让人沾光,让人忠诚,这自然是一种显赫。


可惜翰林屐传到郑八九这一代,景况就今非昔比了。这时的翰林屐,做工更细,花样更多,有雕花的、漆花的、裹锦的、垫棉的,每一款都是一件艺术品。而且做料一律采用坚韧脆硬的苦楝树木,每一双穿上五年八年不成问题。可是,  随着人们穿起废胶轮胎做的拖鞋,接着又有样美价廉的塑料鞋泡沫鞋,木屐就越来越少人问津了。好在潮汕地区有个习俗,每年9月,许多人家就要为十五岁的女儿举行“出花园”的仪式。所谓“出花园”,其实和国内外其他民族的“成人节”的意义一样。在这古老的仪式中,老辈人送给晚辈的礼物虽时有变化,但一双崭新的木屐是断不能少的。这也许包含了孩子就要离开父母的庇护,自己去寻求生活之路的寓意。因此,到了60年代,郑八九的铺前除了阴历九月显得热闹,其余十一个月就冷清得很。当时有人劝他,说是可以兼做砧板、锅盖、木桶之类的家庭用具,赚回一些零用。甚至有人指出:凭他的雕花技术,雕些挂屏之类的木雕,涂上金漆,拿到广州、汕头各大城市,必定能捞大钱。就连他唯一的徒弟也有这个意思。可是,郑八九与生俱来就有直心眼认死理的德性,反而认定劝他的人是不安好心。这做屐的手艺是祖宗传下的,祖祖辈辈能靠这手艺活下来,而且活得洒脱,自己怎么就不行!何况,这屐是翰林老爷赐名,并格外推崇的。因此,即使到了而立而未立之年,他的心也不为所动,一心一意在翰林屐的艺术上精益求精。


柳二公欣赏郑八九并愿与之结为知己,就因为他的这种德性。


郑娇来到郑八九身边的时候,是二十几年前那场大饥荒。那天,郑八九正和徒弟从大树桩上锯下做屐的细料,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带着一个女孩来到铺前,用带客家口音的声调向他讨水喝。他让徒弟办了,自个儿干着活计。那女人和孩子喝了水,却坐在木桩上久久不动身。直到日近正午,巷里做买卖的人多了,那女人才对孩子说:

“我去去就来,你别走开。”

就融进人群中。郑八九只当她做解手之类的事去了。可是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直到人散巷空,那女人仍不露面。那孩子大约忍不住饿,突然“哇”地哭了。这哭声乱了郑八九的神,想着这事也有点不对头,连忙搁下活计,过来询问。女孩已饿得喑哑,眼珠一转,却递过个蓝布包住的小包。郑八九拆开包, 里边是一个玉戒指和一张白纸。纸上写道:

“她父亲已去了,我的日子也不多,请好心人收下她吧!”

下边还有女孩的出生年月日。想不到这个面蜡蜡、瘦丁丁、高不足3尺的女孩已经5岁了。郑八九不知如何是好,退回铺里跌坐在凳上。谁料女孩跟进来,突然叫了一声“爹”,随着便跪下叩了三个响头。郑八九更是慌了,这孩子倒也聪明,起身告诉他,说是母亲嘱她,谁拆开小包谁就是爹,就得叫,就得叩头。郑八九的徒弟在一边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到后院灶下摸出两个烤熟的番薯,为小孩扒了皮,塞到她嘴里。可怜郑八九三十未娶,突然被人喊“爹”,心颤颤、脑昏昏的额头竟冒出了汗珠。


无奈,他只好来找柳二公,请他出主意。谁料柳二公一听,乐了

“这是喜事,大喜呀!你想想,这不是老天有眼吗?你父亲有能耐生,却无能耐养,你落地时,你前头的几胎哥姐死的死送的送,弄得你父亲也分不清你是第几胎,只好给你起了‘八九’这个什么也不是的糊涂名字。到你这一代,三十未娶,许多势利眼都在看衰你了。可老天爷就爱惜你这德性,大约我家老太爷在天有灵,也忘不了咱两家的情谊,不让你郑家断根绝苗,因此将个活灵灵的孩子送到你跟前。这是报应,天大的好报应呀!”

须知道,翰林屐因翰林老爷而生,翰林老爷因翰林屐而彰,翰林巷怎能没有了翰林屐!因此作为翰林后代的柳二公,自郑八九二十出头,就积极为他物色对象。其中,既有黄花闺女,也有带孩子的寡妇,反正不使翰林屐绝种就行。偏没一个女人看上郑八九,不是说他丑,就是嫌他穷。为此,柳二公少不了感叹时下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这……”

郑八九经柳二公一番解说,心里虽亮堂许多,但仍不免有些说不出的憋气。


柳二公嘴上含笑,以下的话都显然含蓄多了:

“这样吧,她愿意叫你爹就叫爹,愿意叫叔叫哥也可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计议。无论如何,解人于危难,这是大大的善举。至于她户口什么的,你就不必担心,我自会办理。”


当下,柳二公容不得郑八九再说话,就叫来老婆,让拿出女儿以前穿过的衣服鞋袜,统统送给郑八九。


当晚,郑八九便在自己房里搭个小床铺,让女孩睡下。翌日,他也觉得让人喊“爹”太别扭,就让孩子叫他叔或哥。可这孩子却甜甜一唱:

“不哩,我要爹。”

这一声,唱开了郑八九的新生活——


孩子7岁,就能帮他做饭洗衣服;

孩子8岁,放学归来时,竟能和郑八九面对面地拉锯玩;     

孩子9岁,郑八九和徒弟有事外出,竟能自个儿照管铺里的营生;

孩子10岁,郑八九和徒弟发生争吵,并将其赶出,她便休学回家。除了侍候郑八九,她读书倒也下力,先是拿着《半夜鸡叫》之类来请教柳二公,后是拿了《红楼梦》去茶庄找丁世昌……日子平平静静地过去,一晃就12年。


那是个风清月明的中秋节。这天,柳二公接待了几批慕名前来求教书法的客人,忙得团团转,连晌午就来到厅里的郑八九,也难得打个照应。这本是常事,两家仅隔一堵墙,平日里有来有往,往来自由,百无禁忌。可是,等到客人走了,晚饭的菜肴已摆上桌,巷里已有小孩拿着灯笼逛玩,柳二公才感到有些不对头。郑八九目光呆滞,满腹心事似的凝望着屋顶,额上的青筋像蚯蚓不时地蠕动,身子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于是,他狐疑地问:

“八九,赏月的果品柚子都备了?”

“备了。”

“晚饭张罗了?”

“肉菜是备了的。”

“你还不快去吃饭?说不准郑娇早就等急了!”

“……”

郑八九的喉结滑动一下,旋即低下头。他好像大梦初醒,眼里布满血丝,脸色也很憔悴。憋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杀猪般嚎叫一声:

“我不是人!我……”

蓦地又蹲下去,脑袋夹在大腿里,双手揽住了后脑脊。


柳二公的老婆女儿听声音围了上来。柳二公连忙挥挥手让她们退去。他断定郑八九有什么难吐出口的事情。于是,他轻轻地扶着郑八九在椅子上坐下,又亲热地搭着他的肩,推心置腹地说:

“天大的事,有我顶哩!说吧。”

郑八九无神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好一会儿,仍有些迟疑:

“你,千万别说出去。要不,我无脸做人不说,郑娇就更……”他噎住了,倏地掉下一滴滚烫的泪珠。四十几汉子的泪,真叫人动容。他等到柳二公点了点头,才又开口。“昨晚我喝了点酒,头有些昏,走过浴房,鬼使神差,竟支起腿……望了一眼。郑娇她……从昨晚到眼下,便自个儿闩在房里不出来。如果她……有个差错,我……”


“你……禽兽!”

柳二公没容他说完,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两块石头来。


郑八九浑身一阵颤抖,腰杆弯得就像熟透的虾仁。他希望来一顿好打。只有让柳二公打骂一顿,似乎才能从羞愧和耻辱中解脱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柳二公却似乎心平气和了,反问:

“你看上她了?”


郑八九仅闪过个茫然的目光。


“这本来就是天意。从前我不是就叫你别当爹,让她称叔叫哥嘛!好吧,这事就当没发生,以后如何办,我来安排。”柳二公说着就拉起郑八九。“走吧,我这就去劝说劝说郑娇。”


郑八九除了跑来寻求解脱,再就是请柳二公去劝说郑娇。这下,柳二公竟如此洞察他的心理,浑身就像卸下一副木枷,站起身就行了九十度鞠躬,口上忙不迭说:“有劳有劳,有劳你老人家!”其实柳二公才大他七八岁。


可是,奇迹居然出现了!他们还没踏出厅门,郑娇就从外边走进来,脸上看不出有一点发生过什么纠葛的神情,反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灵气,一打照面就扬声说:

“哎哟——爹,我早把饭菜做好了,专等你去干两盅。可你,也不看今天是啥日子,还来串门!要不是二公是自家人,人家可要说你笑话了!”   

“这这,我这不就回去!”

郑八九倏地慌了,也乐了。


柳二公却愣住了。从一个面蜡蜡、瘦丁丁的丑孩子,郑娇的身段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有款有形。那张俏脸,说一声,飞一眼,真是生花流彩,让人赏心悦目。谁说金屋才能藏娇,破屋不也能藏娇吗?!郑八九福分不小呀! ……不过事后想来,柳二公对郑娇那不露山不露水的气度,更是打心里叹服。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胆量,不简单呀!


中秋节终于欢欢乐乐地过去。10天后,柳二公来到屐铺,让郑八九叫郑娇晚上到他家里。他还暗示这是为郑八九和郑娇牵红线的。可是,想不到郑八九竟扯住他,脸上涨得通红:

“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是父女。”

“父女?”

柳二公不认识似的瞧着他。

“那是名义上的,又不是你亲生!父女也罢,夫妻也罢,这有何打紧!你也才四十出头呀!”

“不不不!夫妻便是夫妻,父女便是父女,这礼义的事,你老比我明白。”

郑八九慌得连连摆手。他喘了口气,竟又说出几句文绉绉的话来。

“水不能倒流,日不能西出,这违情悖理的事,咱翰林巷从未有过,我郑八九也不能让人吐口水!郑娇虽不是我生,但叫我爹,就是翰林屐的传人。我,心足了。” 


郑八九一下子把问题提高到维护翰林巷的名誉的高度上,柳二公噎住了。他不是把翰林巷的名誉当作自己的第一生命吗?为了翰林屐传宗接代,他自己竟闹糊涂了!不管是郑八九的妻子或女儿,翰林屐不是有了传人吗!好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

“那——随你了。”


然而郑八九并没有放开他,俯过脸,压低声音说:

“你说过的,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柳二公会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终于又有十几年过去,这些事真的像被历史的灰尘遮盖住了,从未被其他人知晓。


不过,十几年来,柳二公总有些不安,总感到郑娇会在某一天离开郑八九,翰林屐终有一天要绝种。因为在他潜意识中,郑娇太不简单了。

然而郑娇终归没有离去,一直伴着郑八九。

 

半个小时的功夫,柳二公走遍了翰林巷各家各户。末了,他还到巷头卢阿赖的棺材铺,最后一次去落实郑八九那座永恒的小屋——寿板(潮汕人对棺材的总称)。寿板用有名的大河杉作材料,上面那块是从一棵杉上凿出来的,已经漆得油亮。这副寿板标价 400元,卢阿赖看在柳二公的分上,一开口就减价40元。郑八九的家底不厚,但柳二公以为:

他辛劳一世,逝后总得有个舒适体面的住所。当然,为了表示完全是为了老知己,并非花别人的钱不心疼,前天他来订购这副寿板时,就对郑娇说:“治丧的钱如有困难,我包了!”


这时,他来到翰林屐铺。熟门熟道的,门板又是虚掩着,他便推开门进去。


铺里弥漫着肃穆的气氛。地上的木屑打扫得干干净净,摆屐子的木架推到了后边。如豆的长明灯下,郑八九安详地躺在地上。他已被穿上裤子,上身却还光着。郑娇向进门的柳二公点了点头,眼光向旁边的凳子一斜,传达了一个“请坐”的意思,就又回头去,仿佛怕惊动了熟睡的父亲。她跪在地上,身边的盆里盛着散发热气的温水,手上的毛巾在郑八九的身上轻轻擦几下,就又在水里搓了搓。郑八九虽然才56岁,身上的肌肉却全松弛下来。一条条肋骨撑住的表皮,仿如一棵经磨历劫的老树桩,又似那海面上被轻风拂起的一层层波折。那折皱里,夹藏着岁月渍积的污物。郑娇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老皮拉平,才洗得干净。洗完身,又洗脸,又拿梳子为他梳头。郑八九的头发像一蓬乱草,很难梳出个样子,她就用湿毛巾拭抹,然后再梳。接着,为他穿上衬衫,再穿上紫色府绸唐装,她又不得不将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有两次,柳二公见郑娇侍弄得太吃力,伸手要帮忙,都被她用手轻轻拦回去。


穿戴完毕,她端详了许久,突然起身回房里。出来时,手上拿着赭色的玉戒指。她跪下来,扶起郑八九的右手,戴在他食指上。 


“孩子,这——你自个儿留下吧。”

柳二公被感动了,脱口劝道。这戒指和郑娇母亲留下的信,柳二公当年是见过的。前几年,郑娇曾戴过这戒指,谁料被一个收买金玉古董的贩子见了,死缠硬磨向她收买,价钱从50到100,继而200,而300,而400。好在郑娇没有出卖的意思,郑八九也说:“就是饿死,这东西也不卖。”碰巧柳二公路过,将小贩请到家里,用上等的功夫茶招待,才从他口里知道那戒指是“鸡血玉”做的。鸡血玉,金贵呀!


“不了。”

郑娇平静地应道。

“我爹为我操劳了一世,我能送给他的,就只有这戒指了。”


柳二公无言,却赞赏地点了点头。


“二公,你有啥东西让我爹带走吗?”

不料郑娇又开口。

“除了我,你是我爹最知心的。如若你有件信物给他,他到了地府,也可凑个热闹。”

“……”

柳二公顿时语塞。他绝对想不到这一层。郑娇的请求,又实在叫人推却不得。这么晚了,能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呢?


“这条幅行吗?”

郑娇突然指着墙上那写着“花落没屐齿,风动群木香”两句唐诗的条幅,

“我爹带这条幅到了地府,可就光彩了。你老人家的一手好书法,说不准神仙也赞赏!”   


柳二公愣住了。他嗜好书法,练一手漂亮的柳体楷书,平日向他索字的人很多,他也乐意多送些墨迹出去。这毕竟是自己和别人都光彩的事情。可是,让墨迹随死人带走,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虽说他也相信所谓的天堂地府、人死有灵,但他也知道人死了尸体就会发臭腐烂。让他把最得心的东西随死人在地下发臭腐烂,他实在不愿意。刹那时,他竟觉得这是郑娇有意奚落他。然而转念一想,他不是郑八九最好的朋友吗?郑娇连金贵的鸡血玉戒指都让郑八九带走了,自己又何惜区区一幅书法?


“你老人家是不是舍不得呢?”郑娇平静的脸上添了几分肃然。“你老人家当年就说过,这诗配我家的翰林屐,太合适了。许多人到铺里,也说这诗简直就是为翰林屐做的,让我爹高兴了十几年。如今我爹走了,难道你老人家不想我爹在地府也高高兴兴吗?”


柳二公听着听着,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个笑容来。郑娇一见,拿过凳子,站上去,将条幅取下来,卷成一筒,放在郑八九的左手上。


两人似乎一时找不到话说。长明灯忽闪忽闪的,郑娇伸手捻亮些,又想起一件事来。她说:

“这两天我心里一直窝着一件事,还得你老人家拿主意。”


柳二公朝她瞥了一眼。


“许松好歹是我爹的徒弟,而且是唯一的一个,不知明天能不能让他也来为爹送行?” 

“不行!”

柳二公的身子陡然一挺,双眼忽地闪烁出威严的亮光。

“他是你爹的徒弟,可他也是给你爹赶走的。你知他那行为叫什么?叫背叛!让他来了,玷污了你爹的名声,你爹有灵,能走得安稳吗?在地府能开心吗?这事,你不该想,也不能提!”


郑娇的嘴巴噏了噏,终于没话说。 

柳二公说完话,才感到说得严厉了。顿了顿,转而关心地说:

“孩子,让我陪伴你爹吧,你歇去。”

“我不歇。能在我爹身边,时间不多了。”


郑娇应道,一会儿,却站了起来,走到柳二公身边。

“还是你老人家歇息去吧。明天的事,还得靠你老人家张罗哩。”

说着,她把柳二公半拉半扶起来,就往门边送。  


柳二公也感到有些疲惫,可是到了门口,不由又停住了脚步,望着郑娇出神。这孩子所做的事都很得体,可惜她的神情太冷静了,简直就不像死了父亲的人。想到这点,他潜意识地脱口说:

“孩子,你得哭!”

就走了。  


郑娇咬住嘴唇,一直望着柳二公走进家里。好久好久,当她松开嘴巴,唇上竟留下两个血红血红的齿印。

 




郑娇来到翰林巷时,许松已经13岁了。他是县城人,是郑八九1956年从县城孤儿院领来的。因此,郑八九既是他师傅,也是他爹,更是他娘。他倒也聪明,13岁就砍削刨凿杵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所做的翰林屐和郑八九做的没有两样。他孝顺勤快,一直包揽挑水做饭洗刷各种家务。巷里人都认为,他称郑八九为“爹”而不是“师傅”,仅仅是个仪式的问题。后来有了郑娇,巷里人每每见到这对精灵可爱的宝贝,都无不说是郑八九前辈积下的阴德。可惜的是,他17岁那年冬天,柳二公正筹划举行仪式让郑八九正式认他为“儿子”时,他竟然跑到罗阿四家里,看潮州城来的大师傅做眠床凿花屏去了。那大师傅的手艺也绝,雕凿出来的花木人畜,俨然活的一般,呼之欲出。许松看得入了神,便向那大师傅打听起奥妙来,竟忘了回去吃饭。   


郑八九从来就自信自家的木工手艺是天下第一,对做屐以外的一切功夫,都认为是雕虫小技,比不得翰林屐的正宗名气。许松竟然去看人舞斧弄凿,还甘拜下风地问这道那,不是自个儿看不起翰林屐,辱没郑氏家风吗!于是,那晚郑八九给了许松一顿臭骂,又将翰林屐如何得到翰林老爷青睐,如何得到远近人们推崇的风光事叙说一遍。末了他说:“今后再学偏宗歪道,你给我滚!”许松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但慑于平日里对师傅言听计从,也就没有二话。心里只感到委屈。


转眼过了年,这天郑娇放学出了校门,没想到许松已可怜巴巴地等在门外。她刚喊出个“哥”字,许松竟双眼涌出了泪水。她怕在同学面前丢脸,连忙把他引到僻处,一举步,才见他背了个大布包。


“我被师傅赶出来了。”

一开口,许松又是泪水满面。原来,下午郑八九和柳二公、丁世昌几个挚友喝茶聊天去了,他闲着没事,忽然想起那两位潮州师傅的手艺,便拿起一块木板,按那两位师傅的构图,用自己平日在屐壁雕花刻虫的技术,雕雕刻刻起来。这第一次的尝试,倒也有形有款。可是,就在他高高兴兴地打算将这第一次的创作送给妹妹时,额头挨了重重的一下手凿。好痛呀!回头看,师傅正圆眼竖眉盯住他。他愕然,谁知师傅又夺过木板,扬起斧头,倏地劈成碎片。

“师傅——”

他才开口,郑八九已经跳了起来:

“我不是你师傅!你不是翰林屐的传人!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枉费我的一片心血!”“师傅别生气,这木板上的手艺,还不是从屐上学来的!我只是想试试另一点功夫,将来说不准也有用处。眼看买屐的人越来越少了,万一……”

许松连忙解释道。谁料这就像火上添油,郑八九伸出巴掌,“啪”地就往许松脸上扇去:

“你小子也瞧不起翰林屐了?人家势利眼,你也势利眼了?你想发财,找错地方了!你滚!你给我……”

说着骂着,他蓦地跑进房里,把许松的一床棉被蚊帐和衣服用具通通扯了出来,丢到门外。然后,他不顾许松的哀求,将他撵出门,又拿起一把扁担守在门口……


“我实在不知我错在哪里。我不是没良心的人,本来也不想离开师傅。可刚才……我想……你别读书了。”许松倏地变得忸忸怩怩,支支吾吾的。“师傅一天天见老,我不在,家里……就托付给你了。”

“傻话!爹是气头上赶你的,我劝劝他,他就不赶了。走!”

郑娇听罢,竟天真地拉住许松。


“不。”

然而许松挣开她的手,

“我刚才想过了,不回去了。眼看木屐销路越来越少,我们何必这么死心眼!凭我们的手艺,本来是可以做一番事情的。”


郑娇眨巴着眼,费力地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没想到许松左右前后瞧了瞧,突然喊了声“你就答应我吧”,忽地跪了下来,叩了个响头。慌得郑娇连忙说:

“我答应你。”

正要扶起他,他却自个儿跳起来,深情地望了她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柳二公和丁世昌都来了。表面看,他们是来责骂许松,安慰郑八九的。但实际上,是来对郑娇进行木屐的传统教育。柳二公除了书法,诗画经纶都远不及号称“茶仙”的丁世昌。自然,丁世昌便唱了主角——


“《汉书》有载:‘屐步行七十里。’可见屐的历史是最为深远的。古时,即使有了草鞋布鞋,人们也不以鞋称,而泛称为草屐、锦屐。”

“《潮州府志》对屐也有专门的记述:屐厚实坚硬,行泥地而稳扎,过水洼而不戽污;更因叩地有声,放备惊奸吓贼之功。可见屐的用途之广,功效之卓,是世人早已推崇的。”

“还有,唐人在《山中春思》诗中,就专门有称颂木屐的:‘花落没屐齿,风动群木香’。”……


柳二公听到这两句诗,倏地击掌叫妙:

“用这诗配翰林屐,真个太合适了!明天我就写成条幅,挂在这铺的墙上。”

“这当然好!其实,这屐让翰林老爷赐名为‘翰林屐’,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丁世昌这抑扬顿挫的声音一歇,举座皆欢。一直含笑不语的郑八九,连忙倒去茶罐里刚冲了五巡的茶叶,换上新的。郑娇虽听不甚懂,也只好抵住睡意,跟着大家一起笑。一直到10点多钟,柳二公问:

“郑娇,今晚的话你都记住了?”郑娇答:“记住了。明天,我就在家跟爹学做屐,不上学了。”

这话远远超过在座各位的希望,大家不由一阵惊喜,接着又一阵赞叹,随后才乐颠颠地散去。


翌日,柳二公果然送来了条幅,郑娇也从此跟着郑八九弄起斧凿。直到后来,虽有许多单位招工,郑娇心里羡慕,口上也不敢说出。  


不过,郑娇从未和许松断过联系。每月1号和15号的上午10点钟,他们都在市场上见面,因为那时郑娇要来买菜。许松回到县城,收拾了那间破败的祖屋,先是代人修理家具,后是自做自销家具。当然也做些屐,供那些对此物有偏爱的人选用。开初仅是糊口度日,这几年却发了,盖了新房,又办了小工厂,雇了几个工人,能承接小批量的家具生产。据说广州和汕头几家商场都来这里订货。好几次,许松几乎抑制不住要去看望师傅,都被郑娇劝住了。因为在柳二公、丁世昌一伙人的起哄怂恿下,郑八九对许松已经由气而恨,而骂他为“叛逆”。出于对师傅的关心,不见比见更好。随着他们年纪的增长,到了结婚的年龄又过了结婚年龄,对每月两次的见面,便成了他们期待之后的满足,满足之后的渴望。


他们在一起,就天高地宽,无所不谈。只是,在郑娇心里,唯一对许松隐瞒了那个中秋前夕发生的那件事情。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


至于自以为知道得很多的柳二公,其实却知道得很少,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全知。


那天黄昏,当郑娇看到浴房窗口上父亲那双眼睛,她那少女的自尊被骤然伤害了。她把自己闩在房里,又气又恨,又悲又怨,流了一夜的泪。在她眼中,郑八九总是她父亲,不该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仲秋那天,她仍不出来,但心情平静多了。她想起发高烧时父亲把她抱在怀里喂药,想起他背着她去看“花灯”,想起他拉着她的手弄斧摆凿……想着想着,遥远的记忆倏然出现在脑海:当年他曾让她叫他叔,叫他哥,但终于没有难为她称他“爹”。有一次,巷里的赖皮罗阿四来铺里,嬉皮笑脸对她说:

“郑娇快长大哟,可别辜负了你爹一片苦心!老人家憋得可难受了。”

郑八九蓦地闯到他跟前:

“罗阿四,你人嘴怎说狗话!你对你娘说这话吗!你再放屁,别怨我斧头不认人!”

吓得罗阿四慌忙走了……他确实是担负起父亲的义务和责任的。随着她长大,他每次进她房里,都是敲了门等她应了声才进去。如果他要撒野,铺门一关,就只有他和她,她抵抗得住吗!他毕竟是个童男,昨晚又喝了酒……终于,她心里平静了,竟还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她寄希望于郑八九的善良正直,寄希望于他的父爱的天性。

于是,她开门出来,不由又心慌了。父亲哪里去呢?他自来就口直心善无主见,遇到为难的事就去请教柳二公,如果把这事也……她蓦地冲出门,径直往柳二公家里跑去……   


晚上,她像别的人家一样,若无其事地摆了供桌,赏了月,呆到月挂中天。关上铺门,她就来到父亲房里。郑八九见了女儿,手脚顿时有些慌乱,头也低了下来。看这情景,她马上坚定了自己的大胆想法。她抬了凳子在郑八九的跟前坐下,说: 

“爹,昨晚和今天女儿使你生气了,该打该骂,你发落吧。”

郑八九陌生般地望她一眼,双手往后一缩,连说:

“不,不不不!”

郑娇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双手中间,轻轻地磨搓着,仍然满脸诚恳:

“没有爹,怎么有我!女儿是爹的,爹要怎的,还不是一句话……”

她没说下去,双手停止了磨搓,目光如电,神色肃然,仿佛在等待命运的最后裁决。


郑八九愣住了,双手迅速缩了回去,脸上却似有野火燃烧般的通红:

“你……要我怎样?”

“你是爹,爹懂得怎样对待女儿。”

她冷静得像水。


郑八九木然良久。突然,他扬起巴掌刮去:

“你——下贱!”

她感到脸上发麻,心里却潮般地涌起一阵欢呼:

“爹,我的好爹爹!”

然而他马上蹲下来,大病初愈般地发着梦呓:

“爹不是人,你不能学爹!你打爹吧!你骂爹吧!有你这女儿,爹有多高兴,爹知足了……”

这一夜,他们谈到很晚很晚,也就是这夜,郑娇压抑住由于年龄的增长而对爱情产生的渴望,决心陪着父亲一辈子。  


在这个世界上,她感到再没有一个人比郑八九对她更情深恩重的了。

 

黑幡、鞭炮、纸钱、啼哭、叹息、披麻戴孝……和以往的送葬仪式一样,郑八九的葬礼几乎同一格式。当然,特色也是明显的——   


哲哲哲哲……上百双木屐叩踏着石板路,仿佛合奏着一首没有和声的、单调的、杂乱的乐曲。它像在诉说郑八九孤独凄冷的一生,像在讲述古老的翰林巷一个个古老平淡的故事,也像一面破败的大钟在向人们通报着新的时辰……郑八九毕竟是幸运的,他生前没能让全巷人都穿起木屐,死后却做到了。生者和死者,未必前者更有力量!


然而生者也由于死者而有所获取。前来送葬和观看葬礼的人,既为郑八九的隆重葬礼而感叹,更为柳二公安排主持这个葬礼而叹服。那副用白绢写成的挽联,更是出尽风头——

“这白绢要50元吧?”

“钱算什么!这挽联可是咱镇里第一回!柳二公够情义了,平日求他写个字都难,何况写在这么大一幅白绢上!”“郑八九有灵,该满足了!”

……这些赞叹,无疑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资本。死者已不能收获,得利的当然是生者。

 

当然也有美中不足。柳二公昨晚就吩咐老婆女儿和张寡妇等一群妇女,要在葬礼上极尽悲切之情,以表翰林巷对郑八九对翰林屐的深厚情谊。这些妇女今天所表现出来的,可说是尽司其职,各显神通了。可惜郑娇开头仍有泪无声,一直到快要出殡,柳二公看不下去,悄悄往她的手臂狠狠地捏一下,压抑而威严地说:

“哭,还不快哭!”

郑娇才不知是被捏痛了,还是慑于他的威势,哭了出来。但哭声不大,也不那么悲切。她的哭声和翰林巷那群妇女相比,简直就如屠宰场里杀鸡和杀猪的两种声音。大收获和小不足,这矛盾在世间一切好事中,都在所难免。反正,一切该结束的,终归是要结束的……

 

三天之后,仍在翰林屐铺,柳二公请来了丁世昌、丁大大、陈四眼、罗阿四等一群翰林巷有头有面的长辈乡亲。像他这位街道组长以往主持街道会议一样,几句开场白之后,便开始宣读郑八九的遗嘱——

 

遗 嘱


一、我死后,对每个为我送葬的人送翰林屐一双。请送葬的人都穿上屐,不愿意者一概谢绝参加我的葬礼。  

二、我的银行存折1200元和一切遗产,归女儿郑娇所有。但她必须在经营翰林屐10年之后,才有权接受和处理我的资金遗产。

三、郑娇的婚事,由两位遗嘱执行人主理。如执行人有一方不同意的婚事,则婚事不成立。

四、郑娇有违背遗嘱第二、第三条的行为,则自行失去继承资金遗产的权利。资金遗产由执行人交公或作公用。

此嘱

留嘱人:郑八九

遗嘱执行人:柳二公

丁世昌   

注:如执行人未届遗嘱所限年期而不能执理,则其子女为当然的执行人。

 

“这遗嘱是郑八九临逝时在病床上向我和丁世昌交代,由我整理,再经他验定按模的。请大家过目。”

柳二公作了解释,便将遗嘱交给在座各人观看。不过,包括郑娇,大家惊讶的是郑八九竟然有1200元的存款。这些年,他生活够窘迫了,这钱是什么时候怎样存下的呢?他是不是想到死后,郑娇在经营翰林屐上会有许多困难?


大家看过遗嘱,柳二公问:

“郑娇,你都听清楚看清楚了?”

“清楚了。”

郑娇应道,顿了顿,又说,

“我爹一直将我当女儿看待,我很高兴。大家说,我爹在世时,我尽了职吗?”


众人有些意外,等到罗阿四说了声“当然”,才纷纷应道:

“好!”“很好!”

“不错!”

“既是尽职了,我就没有牵挂了。”

郑娇竟然掠过个舒心的微笑。

“你——什么意思?”

柳二公感到有些不对头,以往对郑娇的种种担忧倏地涌上心头。


“我以为,晚辈对长辈尽职,应在其生前而不在死后。对吗?仅此而已。”

郑娇平静地说,仿佛一切都在她眼里变得淡漠了。

“当然,两位大伯照管执行遗嘱好了,我没意见的。”


柳二公和众人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觉什么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于是便有些不欢地散去。


只是,终于有一天,柳二公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百日之后(按那里的风俗,死人的人家得百日守孝,这期间不能举行任何聘订婚娶的喜事),惯于猎奇逗乐的翰林巷人,突然获得了许多有趣的话题。


翰林屐铺关紧门户几天之后,有人看见郑娇在县城结婚了。新郎就是许松。那婚礼办得很隆重很热闹,单载亲友的小汽车就租了4部,把县城华侨大厦的宴会厅都包下了。郑娇那天竟然穿上旧时贵夫人才穿的大红旗袍,和穿着西装的许松站立在华侨大厦门口迎客。可对那些有幸到那里的翰林巷人,却像不认识似的……他们传话骂道:

“骚货!”


柳二公听到消息,也骂,而且骂得新鲜:

“杂种!”“狗种!”“臭种!”“媚种!”“淫种!”

……林林总总十几“种”,可惜二十几里外的郑娇听不到。


于是,一些仿佛已被历史的灰尘深埋了的往事,也被人挖了出来,并经过一番传播、渲染和夸张——


“听说那姐儿赤条条让郑八九过了电影。”

“过电影事小,一个大姐儿,一个老童男,二十几年住在一起,还能不发生那个事!”

“是呀,要不她怎么三十几岁才嫁人!”

“哼,既是爹又是夫,伤风败俗!”……


这些传说,无疑永远地堵住了郑娇再回翰林巷的路。   


又过不久,想不到郑八九的坟竟然被人挖了。翰林巷一群有胆有色的后生,不由纷纷后悔自己下手太慢:

“听说里边有个鸡血玉戒指,值几百块呀!” 


作为郑八九知己的柳二公,对此也不由感叹惋惜,捶胸顿足。不过他这感叹并非为被人暴尸的郑八九而发,却是另有所指:

“哎,鸡血玉戒指值的不就几个钱!实物有价,我那条幅,可是无价的呀!”……


照此下去,有关郑八九家事的新闻,大概还有许多,还会增添人们的许多可喜可悲可恨可气的情趣。只是有个事实却明摆着:翰林巷的翰林屐的历史,是永远地结束了!

 



作者简介

作者近照


廖 琪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长篇传记文学《庄世平传》连续出版发行九版,已出版《廖琪文集》等文学专著二十多种,曾获中国改革开放文学成就终生奖、首届全国优秀传记文学作品奖等多个奖项。书法作品已在北京、台北、澳门、广州等地展出过,还是广东作家书画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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