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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的一线光》伍.完结

大龄空巢青年喜宝2018-09-02 13:07:20

作者:【加拿大】亦舒


《悄悄的一线光》壹

《悄悄的一线光》贰

《悄悄的一线光》叁

《悄悄的一线光》肆

          第九章


    庄园四处都是爬墙的蔷薇花,成千上万朵攀沿在门前木架子上,随风垂下,浓香扑鼻。


    他站在花下,自觉没趣。


    忽然有只手搁他肩膀上,“为何扫兴?”


    “佐明。”他双耳烧红,“是你。”


    佐明说:“你应当有你的前程,不必节外生枝。”


    “我愿意伴你余年。”


    佐明低头,“不,我不想连累你。”


    “王广田都接受了李和。”


    “广田怎么同,她有手有脚又有一副好脑袋,此刻名成利就,配李和有余。”


    “你在我心目中,亦一般完美。”


    佐明微微笑。


    呵,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长期相处,将来难保不生龃龉,届时一张嘴已说出来的话,未必有这样好听。


    “相信我,佐明。”


    佐明伸出手去搭住他肩膀,“我们目前的关系再好没有了。”


    这时,广田在身后说.“天山,你有电话。”


    罗天山进去后,广田问佐明:“为什么拒绝他?”


    “我安于现状。”


    广田说:“我的勇气不知从何而来,我打算再婚。”


    “恭喜你。”


    “不会取笑我吧。”


    “是你的朋友都会代你庆幸,不是每个人有第二次机会,你一定会拥有一个好家庭。”


    “谢谢你佐明。”


    “李和与你都真幸运。”


    广田叹口气,“一下子什么都有了,午夜梦回,似幻似真,一味感激不再怕看见帐单。”


    佐明握住她的手。


    “不如再问一次许律师,光倒底是谁。”


    “她不会说。”


    “也许结了婚,心就慈,喝上几杯,会说给我们听也就不定。”


    佐明说:“真想亲口向光道谢。”


    李和探头出来。“蔷薇架下,谈何种心事?”


    “许律师呢?”


    “与品硕在玩拼七巧板。”


    广田呀一声,“这游戏都快失传了。”


    李和说:“同摺纸一样,明明源自中国,老外却叫奥利加米,以为是日本人玩意儿,还有盘栽,我并不喜欢侏儒树,可是那明明是国粹,并非东洋人发明。”


    佐明见他激动,不由得取笑他:“对,还有炸药、造纸、种茶、蚕丝、指南针、孔明灯……统统是我们发明。”


    李和追她来打,佐明拔足飞奔,谁够她跑,一下子去得老远。


    广田笑着点头:“走为上看也是办法,”大声叫喊:“你不珍惜的你便不再拥有。”


    许方宇走出来,“这话说得再真没有。”


    广田讪笑。


    “澳洲人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说王广田的写作灵感部分来自他的构思。”


    广田嗤一声,“他对我写作能力的影响一如我对红楼梦一书的贡献。”


    “我们去查了一查,原来他也不算无业游民,他在悉尼有一间广告公司工作,已再婚育有一子,对象仍是华人,来自中国天津。”


    广田完全不置评。


    “猜想嘈吵过后,他会得回转澳洲。”


    广田仍然不出声。许方宇知道她不想再提这个人。


    但是忽然广田轻轻说:“当时年轻,有气力,无出路,想跟那人到外国去闯闯世界,看看能否走出一条路来。”


    许方宇拍拍石凳,叫她坐下。


    她从来没听过广田这一段故事,她不说,她没问。


    “他呢,以为华裔女会有妆奁,据说拿着我家住址扣听后就皱眉头,知道不是高尚住宅,已经后悔。”


    许方宇说:“我也希望自己二十岁时有现在一半的智慧。”


    “那是什么?”


    许律师说:“勤有功。戏无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还有,满招损、谦受益,求人不如求已……”


    她们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广田说下去:“维持了一年,彼此憎恨,生下绵绵之后,他不辞而别,回他祖国去,以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许律师点头,“许多单身母亲都像你一样窘。”


    “沦落得真快,一千子就贫病交迫。”


    李和出来说:“广田,都已经过去了。”


    广田诉出心事:“半夜惊醒,仍然叫我战栗。”


    许方宇说:“这也是好事,有日常思无日难,时时警惕,以免得意忘形,有些人一朝顺景,以为余生都会富贵,终于倒台,比从前更苦。”


    广田忽然问:“寓言故事都是真的吗?”


    李和笑答:“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品硕忽然叫起来,“我拼成一只鹅了。”


    大家都涌进去看。


    这时,佣人出来说.“关太太电话。”


    大家要想一想,才领会那正是许律师。许方宇走进书房去听电话。


    对方声音十分愉快,“都在你那里?”


    “是,全到了。”


    “关永棠呢?”


    “到法国南部买酒去啦。”


    对方声音低沉,中性,轻轻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消万古愁。”


    许方宇听完笑说:“去年有一位女客,喝完酒之后半醉离去,留下一件紫貂大衣,至今还没有领回去。”


    “他们快活吗?”


    “不约而同说一生人最愉快是这个假期。”


    “到底还年轻。”


    “看得出都非常非常想知道你是谁。”


    对方忽然笑,“千万不可说出来,做隐名人不知多开心。”


    “我夹在中央为难呢。”许方宇笑。


    “你不觉有趣?”


    “看看她们一个个站起来,才真的宽慰。”


    “她们争气,扶一把,就知道该怎么做。”


    “对,她们帮你取了个代号。”


    “叫什么?”


    “光。”


    “哎呀不敢当。”


    声音低下去。


    许方宇连忙说:“可是累了?我来看你。”


    “不,今天我约了人,改日有空,我们才喝茶。”


    对方轻轻挂上电话。许律师吁出一口气。


    是,那正是光,许方宇不由得想起她与光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来。


    十年前的事了,她是一个苦读生,家人都一早出来做事,对于见了书本便兴奋的方宇并不见得特别欣赏。不过,也不去干涉她的意愿。


    家里经营一片一元商店,不是每件货都只售一元,但是的确十分廉宜,生意不错。


    暑假,年轻的方宇坐在店堂里,手里永远捧看一本书。


    时常有年轻人来搭讪,都被她大哥扫走。


    谁赖在一元店不走,大哥就乾脆拿出扫帚不停扫地。直到那个人站不下去。


    清场挂面的许方宇在家叫小妹,已经考入法律系。


    她母亲说,声音好,小妹看得懂英文信,不吃亏。


    父亲却摇头:“那么辛苦是为什么呢,”他另有一套哲理,你不能说他不对,“天天读到半夜,近现千度,将来用得看,更苦,用不着,无辜,反正是三餐一宿,劳是一生,逸亦是一生。”


    方宇听了─笑,“那么,都没有人上进了。”


    “人家没饭吃没办法不争气。”


    “不过是看不起我是女孩子罢了。”方宇笑着点破。


    许父摇摇头,“又不见你大哥爱读书。”


    “他要管店。”


    “也不见你二哥肯上学。”


    “他爱踢球。”


    “也好,家里有人是律师,哈,坊众还不相信一元商店里有个大律师呢。”


    毕业后考进鼎鼎大名的承德浩勋律师行做学徒,任劳任怨,不怕苦上加苦。


    忽然咳个不停,父亲嘱她看医生,检查之下,发觉患了肺结核。


    这一惊非同小可,全家当隔离检疫,幸亏没事,方宇需整年吃药,可是不知怎地,她有点灰心,忽然憔悴下来。


    幸亏公司里上司同事都大方包涵,照常对她,与她开会,面对面,鼻对鼻,毫不避忌。倒是方宇怕传染别人,变得内向。


    她上司说:“一针特效药已治愈百分之九十八,医生说你可以如常上班。”


    没把她当麻疯女,真正幸运,方宇从中学习到,待人宽洪是至大慈悲,不必刻意行善。


    病愈后老总同她说:“有一位长辈,愿意提供一个奖学金给你。”


    方宇铬愕问:“谁? ”在适当时候,她会与你见面。


    “为什么那样神秘?”


    “有些人做好事不想别人知道,他认为你是有志向的勤读生,愿意支持你。”


    方宇问:“奖学金在哪个国家?”


    “英国剑桥。”


    许方宇兴奋得三日三夜睡不着,父母也照样担心得失眠。


    “无端端去得那么远干什么,过年过节一并连周末都见不到她了。”


    “读了又读,有完没完,晃眼三十,还嫁人不嫁。”


    “帮人打官司会结免,不知有无危险。”


    “会不会改错名字?许叫玉珍就平安大吉。”


    “当日翻开字典,第一个字是方,第二个是宇,一生笑说极好名字。”


    “唉。”


    父母不是不喜欢她读书,而是希望凡事适可而止。


    方宇还是出发了,整整一年在绵绵不停下雨的大学城里专修合约法律,学费住宿都由那位长辈包办。


    她感激莫名,异常勤读。


    冬季,有电话来约她。


    “有空见个面吗?”


    万字有灵感,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没想到这位长者会亲自找她,方宇喜出望外。


    “吃得还好吗,冷不冷,功课上手否,鹤坚教授最喜出难题,平日有何消遣?”


    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方宇,她心思密实,忽然想到,这位长者,可能是女性。


    男人天生缺乏细节,一旦例外,就像老太太,比粗心大意更加可怕。


    “我派司机阿忠来接你,三十分钟后在宿舍楼下等。”


    方宇一眼认出那司机,在外国穿唐装短打及布鞋的人毕竟不多。


    他看见方宇迎上来,“许小姐,这边。”


    车子一路驶出近郊,抵达一间小小庄园,方宇讶异,咦,是间小型旅缩,且正在营业中,小小铜招牌上写着谢露茜酒店。


    方宇略谙法文,知道谢露茜是妒忌的意思,有一种蛋糕,就叫谢露茜,指美味到极度,令同类嫉妒。


    门僮迎上来,接著大堂经理带她到二褛。


    方宇充满好奇,忍不住东张西望,有礼貌的人头部不能左右乱晃,可是眼珠子乱转,也已经不规矩,但方宇也顾不得了。


    门一推开,方宇听见房内有人说:“进来。”


    方宇走进来。只看见一位老太太坐在安乐椅上,向她微笑。


    灯光舒适,布置优雅。老太太看上去像一幅油画。


    方宇一个箭步走上去,深深一个鞠躬,“谢谢你的栽培。”


    她笑了,“让我看清楚你、坐到我身边来。”


    力宇静静坐到她身边。


    “人瘦了,多吃一点,我派人做饭菜给你送去,你看我开这间旅馆,就是为食住方便。”


    真是个妙人,方宇笑了。


    “鹤坚说你的卷子文思滔滔雄辩四方,对过往案子如数家珍,是个优异生。”


    方宇只笑看应一声。这时,女侍棒进茶点。


    “来试一试这谢露西蛋糕。”


    方宇心中奇怪,连蛋糕都有名字,你,你尊姓大名呢?


    老太太忽然感喟:“今日是洋人的感恩节,像我们的冬至,是个亲人团乐的节日,可是,却只得你陪我吃饭。”


    方宇不出声。


    “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应该结婚生子,恐怕孙女都有你这么大了。”


    方宇欠一欠身微笑,“我已经二十三岁,今日人人迟婚,不是那么多人有孙子。”


    老太太又笑,“你可愿意有空来陪我说说笑笑?”


    “我可以把功课带来写。吃完饭才走。”


    方宇说得出做得到。整个冬季,几乎天天到旅馆来,有时在空房留宿。


    她与老太太熟了。无话不谈,但是,完全不听见旅馆上下员工称呼她,方宇由始至终不知她的姓名。


    一个女人不结婚,到了晚年,仍然独身,俗称老小姐。


    这里边一定有个故事:她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或是与那个人有缘无份,或是像方宇这样,勤力过头,无暇发展感情生活,一下子错过了最后一班船。


    但是她富有,懂得独处,而且个性随和,住在自己的酒店里,帮着招呼人客,平日也不愁寂寞。


    她十分慷慨,方宇每天都看见慈善机构代表前来募捐,时时有神职人员坐在会客室等著与她见面。


    渐渐她派方宇办些琐事,身边像多了一个助手。


    方宇毕业时她说:“你回去吧,父母已一整年未见你了。”


    “我留下来陪你。”


    “怎么可以大材小用,你自回去发展,找这边不乏人用。”


    方宇不愿走。


    “你每年冬至来看我即行,千万不要时时来,我怕烦,还有,来之前,请与柜台预约。”


    她是故意那样说吧。


    方宇依依不舍的走了。


    老太太亲自送她到门口,她站在蔷薇架下挥手,仍然像图画中人。


    要到后来,方宇才知道,那时老太太其实只得六十出头,但是对少年人来说,两鬓一白。也就属于古稀。


    方宇回返承德浩勋律师行工作。


    都会中最多签下合同又却反悔赖帐的人,方宇所学大派用场,由她出马,百战百胜,她很快得到重用。


    但是,她仍然是父母的小女儿。


    物价飞涨,一元商店已升格为十元商店,可是,仍没有更改店名。


    大哥已婚,育有一子,就叫一元,现在与大嫂一起看店。


    万字有时也去小店参观,童年回忆温馨洋溢。


    她母亲笑不拢嘴,“走过大半个世界,又回来了。”


    大哥悄悄说:“以前那此些小男生却不再来找她,我的扫帚无用武之地。”


    做了母亲,一生忧虑,许太太又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


    方宇笑答:“陪你们一辈子好不好?”


    每年冬至,她依旧去探访老太太。


    老人说:“年年都是一个人,伴侣呢,动动脑筋呀。”


    方宇失笑。


    “明年我回去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顺带处理一些地产问题。”


    没想到老太太,真的会回来。


    听到电话,方宇急想去接飞机,她已经在酒店安顿好。


    这样吩咐方宇:“礼义道八至十二号的礼义大厦请帮我整幢卖掉,款项寄存基金,用作慈善用途。”


    那一年正值物业价格飞升,人人看好,方宇便说:“有点可惜呢。”


    “年纪大了,又无子女,要不动产无用,已是用钱的时候了,你替我去办妥。”


    “是。”


    完成交易的上午,由方宇陪著签字,她忽然说要到银行保管箱去取一件纪念品。


    方宇立刻放下手上工作,“我陪你去。”


    “我还走得动,有阿忠及阿梅在我身边。”


    方宇似有预感,“不,我也去。”


    她推掉一个客人的约会,与老太太到附近银行,阿忠兜了几次,找不到停车地方,方宇与她先下车。


    走进大堂,老太太说“锁匙在手提袋里,忘记带下车。”


    阿梅即时替她打电话给司机,片刻说:“阿忠马上拿过来。我去门口等他。”


    阿梅走出大门口去。老太太对方宇说:“口渴想喝水。”


    方宇本想说我们进经理室去喝茶,偏偏这时经理已经笑看出来,方宇想一想,把老太太交给经理,让她坐下,才去沙滤水缸边斟水。


    谁知一转背,就听见有人低呼一声,再转过头来,已经看见老太太不知怎地摔倒地上。


    可是立即有几个好心人围着她问候,并有人蹲下扶她。


    方宇连忙跑过去,只听得老太太镇静地说:“不怕,大约摔伤了手臂。”


    一看,前臂软软挂下来,宛如三节棍。


    方宇大为紧张,立即召救护车,接若阿志与阿梅也赶进大堂,都很镇定,并无大呼小叫。


    他们立刻扶着老太太往门口走。这时,救护车也来接走伤者。


    方字内疚到极点,“都是我不好。”


    可是老太太,却调转头来安慰她:“嘘,嘘,你看,年纪一大,出一次门都不能胜任,趁年轻,真要倒处玩。”


    方宇整晚留在医院里,医生温言对老人说:“要上螺丝了,这次无碍,下次小心,你为何摔倒?”


    她嗒然不语,半晌才说:“我高估自己体能。”


    “回家不妨做此适量运动,手脚才会保持灵活。”


    “知道了,就练咏春吧。”


    手术后她的精神又回来了。“方宇,我介绍男朋友给你,他叫关永棠,是一个酒商。”


    方宇说:“且不急这个,你先休养好身体。”


    过几日她就见到了关永棠。


    他并非一个美男子,可是看上去说不出的舒服,他剪平头穿卡其色麻质衬衫长裤,有点绉,十分随和,对老太太恭敬之余也很爱护,像一个最小的儿子珍惜已经老去的母亲。


    他偷偷带香槟给老太太喝。


    有酒无菜也不行,他把乌鱼子切薄片给她下酒。


    方宇站在一角只是微笑。他转过头来说:“一句话也没有,怎样上庭辩护?”


    老太太说:“方宇从不讲废话。”


    关永棠好奇问:“你俩怎样认识?”


    老太太答:“一日我有事到律师行,已经晚上九时,职员均已下班,只见一盏孤灯下有个容貌秀丽的少女坐着苦干,参考书叠得几尺高,便问老朋友这是什么人。”


    原来是这样。


    方宇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获得奖学金的来龙去脉。


    “你呢,”她忍不住问:“你们又怎样认识?”


    关永棠笑答:“我卖酒,老太太是我的大客。”


    就那样简单。


    老太太说“我喜欢喝香槟,永棠永远可以提供最好的克鲁格。我们很快成为莫逆。”


    方宇又问:“你呢,你可是刘伶?”


    关永棠知道这是关键性问题,小心回答:“我只适量品尝。”


    他身边没有无线电话或是传呼机。待阿忠及阿梅又彬彬有礼。


    初步测试完全及格,方宇最看不起对下人无礼的那种人。


    “方宇,你替我去把笔取来。”


    方宇到邻房去。支开了方宇,也太大问:“永棠,怎么样?”


    关永棠先是不出声。然后轻轻说:“一见钟情,忽然自惭形秽,觉得不配。”


    “离过一次婚也不算什么?”


    “不不,不是这个,你看我五短身材,又是个庸俗的小商人,唉。”


    “付多点耐心??。”


    “是,即使希望不大。亦愿全力以赴。”


    方宇站在门口,全部听到。她笑笑不出声。


    父亲与大哥身段全部胖胖圆圆,她对五短身材一向有好感。


    不过,不必说给关永棠知道。


    过两日,老太太就回家去了。


    说也奇怪,她一走,东南亚的金融风暴悄然而至,像圣经里形容的大海啸,自洪水中猛然冒升至一座山那样高,打下来,摧毁盖覆整个城市。


    房屋价格像骨牌般推倒,只剩下三成,还难以脱手。


    方宇这才明日到一个人穿多少吃多少大概一早注定,老太太随便挥一挥手,在适当时候便赚得足够利钱行善。


    接着的一个冬至,方宇去采访老太太,她给方宇一个题目。


    “方宇,替我找三个人。”


    噫,人海茫茫,什么地方去找三个人?所有的老小姐都有点古怪。


    “方宇,你还记得去年我在银行大堂书摔手臂的意外?”


    方宇提起精神来,“可是要控告银行?”


    “不不,当时也真怪,我好端端与经理说话,正想跟她到保管箱库房去,不料足底一滑,俯伏跌倒,本能用手一撑,听到清脆骨折声,痛彻心肺,眼泪都流出来。”


    方宇答:“我记得很清楚,我转过头来,只见你已经跌倒在地上。”吓得彷佛心自喉头跳出。


    “方宇,你有摄影机般记忆,以后的事,由你来说。”


    方宇整理一下思维,“是这样的:先后有三个女子自动奔过来帮你,第一个是年轻的母亲,胸前襁褓包著一个小小女婴,她奋不顾身扶你在地上坐好,问你痛不痛,伤在哪里。”


    “是,那幼婴才周岁人小,十分可爱。”


    “接着,有短发圆睑的少女蹲下看你伤势,发现你手臂折断,立刻解下围巾,替你把手臂绑在胸前。”


    “方宇,一切在几分钟内发生,你却看得这样清楚,真好眼力。”


    “第三个过来的是一个小女孩,穿校服。她叫你婆婆,把书包枕着你的腿。”


    “是,那小女孩只得十余岁,真正难得。”


    “接着我、阿忠阿梅都来了,经理惊徨失色,那三位好心的女子也悄然退下。”


    方宇忽然明白,老太太要找的,正是这三个人。


    “方宇,替我每人送一件礼物给她们。”


    方宇点点头。


    “别告诉她们我是谁。”


    方宇想:我也不知你是谁,我又怎样说。


    她点点头,“我明白。”


    “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回到家,方宇立刻进行寻访工作。


    她第一步是聘请能干可靠的私家侦探郭氏,一起到银行要求观看当日大堂摄录机拍摄所得记录。


    大堂经理说:“我们确有保存当日记录,片段清晰显示,老太太被自己的左脚拌跌,与人无尤。”


    “请放心,老太太不责怪任何人。”


    经理笑,“那银行方面就放心了。”


    从黑白粗糙的镜头下,他们看到了三个同情心丰富的年轻女子。


    郭氏说:“这小女孩最难得,她富有强烈好公民意识。”


    “年轻妈妈也反应迅速。”


    郭氏说:“我已认出这短发少女,她是一名运动员,已经有点名气,曾代表本市出赛亚运获奖。”


    “原来本市好人比坏人多。”


    “怎么都是女将?”


    “想必那日男子都没出来。”


    他们录下照片去寻人。


    那小女孩也不难找,校服口袋上有极明显的校徽。


    头一个找到的是蒋佐明。郭氏同许方宇说:“已经肯定那的确是她。”


    方宇愉快地说:“我已订购三只金手表。”


    “许小姐,我想她此刻逼切所需,并非一只金表。”


    方宇脱口问:“为什么?”


    郭氏脸上露出哀伤惋惜的神情来:“原来半年前她因车祸重伤,失去一目一腿。”


    “啊!”


    许方宇大惊,一失手茶杯跌落地上。


    “本来她已订婚,此刻未婚夫离弃了她,她日夜以酒精麻木官感──”


    “我的天,怎么办?”方宇忽然失措。


    “许小姐,她正需要有人来拉一把。”


    当晚方宇请了老太太,说著不禁哽咽。


    老太太却很镇定,“尽我所能,扶她站起来。”


    “是。这样好心的女孩子一定会得否极泰来。”方宇流下泪来。


    “不要怕,方宇,人有三衰六旺,记住昔日人扶我,他日我扶人。”


    方宇立刻发动下属去帮助蒋佐明。


    呵,最令人心酸不忿的是,导致她重伤的人亦即是抛弃她的人,而她母亲也因伤心过度病倒。


    老太太一双手大而有力,确能把蒋佐明扶起站立,但能否开步走向将来,还得看她自己。


    郭氏接着报告:“我已找到那年轻的妈妈。”


    方宇松口气,“请的她出来见面。”


    郭氏表情困惑,“我想她不会有兴趣喝茶。”


    “又有什么不妥?”方宇吃惊。


    “许小姐,她名叫王广田,单身母亲,欠租数月,就快遭到房东驱逐,看似走投无路。”


    “她没有职业?”


    “她的职业至为悲惨,叫做未成名作家。”


    “我的天,比失业更惨。”


    “往好处想,王广田的情况比蒋佐明略好一点,她有手有脚,窘境不过是手头拮据。”


    “我立刻去支持她。”


    “可是,至今还找不到那小女孩。”


    “咦?为什么?”


    “她已退学,据说与母亲迁往内地。”


    “这也难不到你,你全球都有线人。”


    郭侦探笑一笑,“我会继续努力。”


    方宇问:“为什么王广田与蒋佐明遭遇如此不幸?”


    郭氏笑,“许小姐你生活经验尚浅,其实十家占九家有不可告人烦恼,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就是这个意思,”他喜欢咬文嚼宇,但文句不甚通顺,“生活充满磨难,打开报纸,天灾人祸,生关死劫,天天在发生,所以平安是福,应当知足。”


    不知怎地,方宇却为这番话深深感动,“是,你说得对,郭先生,身在福中应知福。”


    “王广田身边如果有点节蓄,母女就不致于沦于绝境,许小姐,你要鼓励年轻妇女先搞好经济,再谈恋爱。”


    方宇微笑,郭侦探真有意思,广田假使认识他,一定会把他写进小说里。


    方宇向老太太报告:“蒋佐明已进入疗养院戒酒,你可以放心,照顾她的人叫罗天山,是我朋友,会尽心尽力助她康复。”


        第十章


    “王广田呢?”


    “出版社看过她的作品,认为这类书种极之罕见,大有作为。”


    老太太说:“由我来投资好了,务必把她捧到国际文坛上去。”


    方宇笑答:“尽力而为。”


    “那可爱的小女孩呢?”


    “她退了学,暂时还没有联络利。”


    老太太感喟:“家祖父是商人,家父亦是商人,在商言商,家训乃人与人之间关系是彼此良性利用,拿你所有的去换你没有的,以物易物,人情换人情,大公地道,什么都有个价钱,认为值得,则去马可也。”


    这个观点在商业社会中非常正确。


    “那日在银行大堂中摔一跤,叫我领悟到,世上原来有无偿的恩惠。”


    “我也很为这件事感动。”


    老太太忽然问:“关永棠这个人怎么样。”


    “不错。”


    “只得两字评语?”


    方宇说:“我并不向往异性的疼惜,无论多好,随时收回,无常兼可怕。”


    “永棠不是那种人,别让坏例子吓倒你。”


    是,的碓被王广田及蒋佐明的例子吓坏了。


    他们伴侣的脸色变得那样快,到底是一早有预谋。抑或天性特别凉薄?


    第二天一早,郭侦探没有预约,就找上门来。


    他一向有礼,这次一定发生了特别的事。


    方宇听见秘书通报,才站起来,他已经忽忽进来。


    “许小姐,找到了。”


    方宇马上知道找到什么人,十分惊喜,“太好啦。”


    “许小姐,你且听我报告。”郭侦探将他查访到有关阜品硕母女的处境告诉方宇。


    方宇越听面色越是苍白。她取饼外套,“还等什么,我马上去。”


    方宇这一去,目击了一宗叫她毕生难忘的惨案。


    她的心灵受到巨大冲击,她双手簌簌地抖了好几天。


    方宇不得不向老太太汇报实况。老太太在电话里作不得声。


    方宇轻轻问:“现在应当怎么办?”


    半晌老太太答:“收拾残局。”


    “是。”方宇放下电话。


    郭侦探来了。


    方宇说:“你早,请坐。”


    他却说:“许小姐,你坐下来才真。”


    方宇留意到他的睑色非比寻常。


    “什么事?”


    他取山叠报纸,放在方宇面前。方宇只看到斗大的红字:杀夫!


    这几张报纸一向话不惊人死不休,一句标题占去四分之一篇幅,这次更加惊人,那两个字站在十公尺以外都看得到。


    只见大彩照里正是那苍白的少妇。她麻木地面对镜头。并没有低头讳避。


    这一张面孔不易忘记,她整个人灰白象一个影子,或是说,像一个魅影,不必判刑,生命已离她而去。


    “传媒如此夸张,她已经定罪。”


    郭氏轻轻问:“现在应当怎么办?”


    好一个许方宇,拉开抽屉,取出一瓶拔兰地,用纸杯斟出来,递一杯给郭氏,自己一饮而尽。片刻,镇定地说:“让我们来收拾残局。”


    “许小姐,这可怎么收拾?”


    “我此刻立刻去见检察官,了解此案。”


    “你打算出任她辩护律师?”


    方宇点点头,“希望技能尚未生锈。”


    郭氏不加思索,“我陪你去。”


    方宇说:“我的确需要你。”


    郭氏有点飘飘然。


    “郭先生,一个人杀人,必有动机,请你帮我继续查访。”


    许方宇出去一整天。


    大黑了回家,往沙发上一倒,闷声不响。


    独居就有这个好处,可以不开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烈酒。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按钤,这一定是关永棠。


    她打开门,聪明的关君便嗅一嗅,“咦,满身酒气,有什么烦恼?”


    方宇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脚步踉跄。


    “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方宇说:“你坐好,我慢慢讲你听。”


    任何人听完这个故事,都会头皮发麻。倒是方宇,讲出来心底舒松了─点。


    关永棠一问就问到关键上:“那少女呢。”


    “大家都担心她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健康的人。”


    “那要看她的意志力了。”


    “那么年轻,许多女孩正为腮上长多一粒□诘顈泪。”


    “人有不一样的命运。”


    “现在我确信自己辛福。”


    “接看一段日子,你必定会十分辛劳。”


    “是,喝完这一杯,我就得集中精神打官司,永棠,支持我。”


    “这还用说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方宇特地添置了三套深色套装,预备了出庭替换。


    郭侦探资料做得异常详尽,他找到了多名医生作证,铁证如山,方月心长期受虐,身心早已崩溃。


    方宇发觉那几套衣服越来越松,裙头宽得几乎脱落,一照镜子,双顿瘦得陷了下去。为若这件案子,不眠不休已经整月。


    最后一日审结陈辞,方宇静静回到办公室,等陪审员作出裁决。


    关永棠带著一瓶拔兰地来看她,“来,喝一杯。”


    这个酒商真正难得,在这段日子内一直陪伴她左右,毫无怨言,细心侍奉。


    方宇取饼酒杯,一饮而尽,发觉杯底有件会闪光的东西。


    咦,她伸手进去捞出来,是一只指环。


    她抬起头,看到关永棠正在微笑。心神劳累的她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方宇,我向你求婚。”


    方宇微微笑,她需珍惜身边人。


    她把指环套上左手无名指,轻轻说:“刚刚好。”


    这时电话响了,由法庭打来:“陪审团已作出裁决。”


    方宇立刻赶回法庭。


    法官问:“陪审团可已达成协议?”


    “是。”


    “裁决如何?”


    代表宣判:“我们宣判被告无罪。”


    方宇一听,先是感觉到一浪极大喜悦,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接着,她随即明白道在这件惨案里,全无嬴家,又深深悲哀。


    她静静走出法庭,安排事主入住精神病院接受疗养。


    方宇筋疲力尽。她回到家,淋浴洗头,呵,还有,把那三套深色衣裙扔进垃圾桶里,还伸脚进桶里踩了几下,然后她倒在床上睡看了。


    可是方宇并没有睡稳,在梦中,她耿耿于怀,责备自己早一点找到阜品硕,或是可以免此灾劫。


    少女在案发后一直表现正常镇定,十分勇敢,她愿意留在本市照顾母亲,放弃出去读书的机会,但是,她内心受到的创伤,需日后才能评估。


    辗转反侧间,电话钤响了。


    方宇惊醒。


    “方宇,老太太找你说话。”


    啊,她竟忘记向她汇报,老人一定等得异常心急。方宇立刻清醒过来。


    老太太却已经知道消息,“方宇,难为你了,做得好。”


    三个人都找到了,像牧人找到他的羊一样,一只不少。


    “听永棠说,你已答应他的求婚。”


    方宇微微笑,“是。”


    “我有件礼物送给你俩。”


    方宇连忙说:“我们什么都有,我们很过得去。”


    老太太笑,“天下竟有你这样老实的律师”一方宇汗颜,也许只是一对金表,却之不恭,“那么,我先向你道谢。”


    “方宇,我身体不大好了,你有空,多来看我。”


    “我知道。”


    许方宇自有主张,她打算休息一段日子,索性搬到老人附近住,每日不做什么,光是吃睡读书聊天。


    门铃响起来,方宇披上浴袍去看究竟是谁。


    关永棠急急进来。


    “你收下了礼物?”


    “是呀。”


    “你可知那是什么?”永棠看看未婚妻。


    “一套金表,要不,环游地中海的船票。”


    “不,方宇,那是整幢谢露茜酒店。”


    方宇张大了嘴。


    “你说。这样大一件礼物,收还是不收?不过,我真喜欢那占地广阔的庄园,我想试试种葡萄,或许可以酿冰葡萄酒。”


    原来老太太把谢露茜酒店送给他们做结婚礼物。


    “那么,老太太搬往何处?”


    “她说老人要住旺地,她已经迁往市中心的公寓去了。”


    可以想像她名下物业甚多,不愁没地方住。


    方宇忽然想起来问关永棠:“你懂得酒店管理吗?”


    “读过几年。”


    怪不得老太太会送这件合适的礼物给他。


    方宇跟着关永棠去接收礼物。


    喝下午茶的时候,方宇问老人:“现在,可以向她们三人公布你的身份吗?”


    老太太抬起头,微微笑,“完全没有必要,她们生活得那样好。已是我最大报酬。”


    方宇点点头。


    “听永棠说,他们会来探访你。”


    “是,将住在谢露茜酒店里。”


    “你安排得很妥善。”


    老太太轻轻闭上眼睛,最近,她比较容易疲倦,方字很自然地想起油尽灯枯这句话,不禁心酸。


    这时,老人的私人看护过来侍候她。


    方宇轻轻退出,关永棠坐在炉台看书,看见方宇哽咽,约莫知道她为何伤感。


    他说:“人类命运如此,生老病死。请勿悲切。”


    方宇伏在栏杆上,看街上风景。


    市中心也有景观,两辆跑车争路,磨擦到车边,两个司机下车争论,一个是年轻漂亮的女郎,另一个是高大英俊的男子,一照脸,已深深为对方吸引,怒气全消,竟攀谈起来。他俩终于交换了地址电话,依依不舍地把车子驶走。


    是呀?方宇想,人生有苦有乐,必需苦中作乐。她不禁释然。


    方宇转过身子,紧紧拥抱永棠。


    第二天他俩在市中心婚姻注册处宣誓成为夫妇。


    方宇破例穿一套桃红色衣裙,看上去十足一个新娘子模样。


    早些日子已经知会父母,她父亲十分赞同:“永棠是个有肩膊的男人,实事求是,很好”,母亲就嘀咕:“回来可要补请喜酒,走得那么远,什么时候回家?”


    方宇对永棠说:“你会喜欢我们家的一元商店。”


    永棠答:“一定。”


    然后,客人都来了。


    王广田与李和,蒋佐明与罗天山,还有小品硕。小旅馆顿时热闹起来。


    每个人都说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白天,各自活动,四处去做游客、逛街、游博物馆,看名胜、买纪念品,傍晚,回到酒店交换心得,大吃一顿,休息,聊天,下棋,打牌,每个人都胖了。


    品硕问:“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吗?”


    “当然不可以。你还要读书。”


    品硕说:“写那么多功课,一样会老。”


    许方宇恐吓说:“不做好功课,又老又丑。”


    品硕驱笑,“这我相信。”


    佐明说:“令我最安慰的是,家母得到归宿,许律师,又是你成人之美吧。”


    “不,是他们有缘份。”


    罗天山笑:“许律师说得好。”


    小品硕问:“许律师你是读法律头脑新进的人。你也信命运缘份?”


    方宇看着少女,“且不论因缘,少年人一定要勤力读书。”


    人家都笑了。稍后,方宇有事同丈夫出去,她们三人议论起来。


    “许律师到今日都不肯告诉我们光是谁。”


    佐明张望一下门口,像是怕有人听儿。


    品硕欲言还止。


    广田看见了,“品硕,说一说你的意见。”


    “会不会就是许律师本人。”


    大家一怔,但佐明随即说:“我想不是,那人极之富有,非常有同情心。”


    佐明说:“但是我确信许方宇撮合家母的婚姻。”


    “她为光添加了不少美丽的枝叶,做得尽善尽美。”


    广田看着李和,“李和,你的出现也是许律师安排的吗?”


    李和想一想,“当日,她用手一指,便叫我跟她出外办事。”


    广田问:“谁告诉她我住址?”


    “她没同我说过,答应我,广田,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过去种种,埋在心底,假期之后,要做的事多得很,要走的路不知有几长。”


    “李和说得对。”


    “将来你我有能力的话,也可以帮人。”


    品硕说:“我至多帮低班同学补习功课。”


    “那对小朋友也是很大的鼓励。”


    三个女子,竟然完全不记得,某日下午,在一间银行大堂,她们曾经偶遇。


    一个老人忽然跌倒在地,发出很大声响,她们三人不约而同丢下手上在做的事,奔到老人身边协助。


    她们三人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对方。


    稍后,亦无留意到许方宇在场。


    一切不过是刹那间发生的事,历时三两分钟,那老太太的家人随即来接,救护车赶著载走老人,银行大堂迅速回复平静。


    小小一宗意外,广田立刻把它丢在脑后,她管自己的事还来不及,她当日在银行排队提取现款交租。


    就在稍后,她发觉储蓄户口里的十万元被人全部取走。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扭住银行经理研究。


    经理查到来龙去脉,“王女士,这本是你与丈夫联名的户口,两人当中,随便一人,即可签名取走款项,上星期下午九时三十匕分。他已提取全部存款。”


    广田像被人刮了一巴拿。


    这人不是已经返回澳洲消失了?怎么又忽然走回本市提走现款?


    广田睑色发绿,跌跌撞撞走出银行,眼前金星飞舞。


    要怪怪自己。


    太不小心了,活该任人宰割。


    回家途中,广田整个人抖得似一片落叶,耳畔嗡嗡响─跌跌撞撞走到路边靠住一条肮脏的灯柱,低下头,呆半晌。


    广田根本不记得那天她怎样终于回到家中,绵绵伏在她肩上睡著了,她紧紧抱住她。落下泪来。


    人家流的是热泪,她觉得泪水冰凉,面颊倒是滚烫。


    她发烧,病了一场。等到病好,广田手头已经没有钱。


    不久,许方宇律师找上门来。


    广田怎么会记得那日银行大堂中发生的事,她耗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那不愉快记忆在脑袋中删除。


    她当然不知道见过光一面,那受伤的老太太,正是她们此刻最想见的人。


    而蒋佐明,那天,她又是为什么,凑巧在银行?


    那天,她的心充满憧憬。


    未婚夫同她说:“父亲存了一点零用进你户口,你爱怎样用都可以。”


    佐明十分开心。她到银行去查一查,原来所谓零用,已经六位数字,佐明大喜,即刻把款项转入支票户口,当场写了两张支票给慈善机关。


    一张给宣明会助养多名甘肃省儿童,另外一张给奥比斯眼科飞行医院,这两所正是佐明最尊重的慈善机构。


    刚把支票写完,忽然听到一声响,抬头一看,见到有一个老太太摔倒在地,雪雪呼痛。


    佐明最怕看到老人及孩子吃苦,立刻一个箭步,以运动员的速度赶到老人身边。


    佐明对急救有认识,她立刻发觉老人手臂已经折断,刚巧她戴著一条羊毛围巾,立刻除下,手势熟练,将老人手臂缚在胸前,以免断骨移位。


    这时,老人的亲人赶到,救护车也来了。佐明目送老人离去。


    她把支票交给银行存入慈善机构户口。


    那柜台服务员说:“蒋小姐,你真好心。”


    “举手之劳,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服务员肯定地说:“也不是每个人会那样做。”


    银行经理有点紧张,找人出来研究大理石地板是否太滑。


    佐明天性豁达,走出银行,浑忘此事。


    至于送了给老人的那条围巾,还是母亲给的礼物呢,但是佐明觉得作为围巾,最佳用途也就是这样,比装修她的脖子更好。


    蒋佐明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储藏在记忆里。


    那天,小小的品硕也碰巧在银行里办手续。她心不在焉。


    想起父亲对她说:“你趁早离开这头家,对你有好处,走,走得越远越好。”


    品硕用手捧住头。灾难快要来临,她似有灵感,这是暴风雨的前夕。


    父亲已知母亲有过男友,且被这男人欺骗,真是贱上加贱,绝对印证了她该死,他加在她身上的惩罚,完全正确。


    以后,他无论对她怎样,都是替天行道。


    她也知道这一点,不然,她不会乖乖回来。


    品硕当日精神恍惚。银行职员问:“阜小姐,你打算换美金?”


    品硕回过神来,“是,请替我换一百元一张汇票,共兑三张,我用来做美国大学的报名费。”


    “呵,到美国留学。”职员怪羡慕。


    品源点点头,接着,她坐到大堂一角去等候叫名。


    一到外国,就不能照顾母亲了。母亲最近反常地沉默,时时整天不说一句话。


    品硕叫她,她也不理睬,走到她身边,摇她,她才抬头,一脸茫然,像是不知身在何处,她是什么人,品硕又是谁。


    这分明是患精神病的症状。


    品硕鼓起勇气同父亲提出,母亲需要获得适当的治疗。


    她父亲放下酒瓶笑笑说:“你别叫她蒙骗,她这次回来,面子尽失,故意装痴扮疯好下台阶,你是小孩,哪里懂得这种人阴险的心思。”


    品硕心灵受到极大煎熬。正在沉思,她看到坐在对面长凳上的一个老妇人忽然站起来,不知想做什么,一开步就摔倒在地。


    品硕看得再清楚没有,老人打侧跌倒,手臂本能地一撑,但是老人骨质松脆,不能承力,反而折断。


    当场有人赶过去帮她。


    品硕是个好学生,品学俱优,她本能地觉得应当助人。


    她见老人双腿簌簌抖动,立刻用书包枕著她双腿,有助血液流通。


    片刻间老人已被人抬走。品硕取回书包,拿了汇票回家。


    打开门─看见母亲一脸血污坐在一个角落里发呆。品硕哪里还记得银行大堂的一幕。


    三个人都把老人忘得一乾二净。


    她们都不是幸福快乐得可以把生活小事传颂一番的女子。


    年龄背景个性全无相似,但是却曾经邂逅,有过短暂的汇聚。


    糊涂有糊涂的好处,至今还有话题:“为什么偏偏帮我们三个?”


    “也许光还有帮助其他的人。”


    “喂,假期快将结束,想一想,还有什么节目。”


    “不如去听歌剧。”


    “百老汇歌剧?”


    “不,去看蝴蝶夫人。”


    佐明说:“我不懂意大利语。”


    “歌剧是一种艺术,只需欣赏神会,毋需了解。”


    李和看看广田,“这话多玄,好比说:女性是艺术,只需疼惜欣赏,毋需了解。”


    佐明笑嘻嘻问:“李和你不了解广田吗?”


    这时绵绵忽然走过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希望大家了解我。”


    笑得各人弯腰。


    他们一行人出去市中心观剧。


    票子照例一早售罄,有人在门口兜售黄牛票,李和与罗大山不加思索过去接洽,志在必得。


    广田由得男士替她们出头。


    天微雨,她们懒得带伞,霓虹光管反映在沟边的水里,五光十色。


    在这个陌生的观光区里。奇异地广田心里忽然踏实,并且觉得安全。


    手提电话这时响起来。佐明接听。


    “是,看蝴蝶夫人,你也喜欢普昔尼?你们也来吧,买多两张票子等你,有没有票子?有,要多少有多少。”


    广田知道电话另一头是许律师与关永棠夫妇。


    “我们在奥菲恩戏院门口等你。”


    她走过去同李和说:“买多两张票子。”


    黄牛听懂了,“第五排中央,最好的位子,不要还价了。”


    李和有备而来,把现钞数给黄牛。


    广田心中感慨,今日看一场戏旧时好付一个月房租了,人的命运何其奇怪。


    李和看一看票子,“分两边坐。”


    佐明说:“品硕跟我们一起吧。”


    品颁十分兴奋,“我从来没有看过现场拌剧。”


    罗天山解说:“男女主角各自拔直喉咙唱一番,然后互相拥抱著唱,配角在他们身边唱─换布景,再唱,接看就完场了。”


    品硕笑得落泪。地下泥泞,人群拥挤,可是他们却心情奇佳。


    许方宇与关永棠很快赶到,他们鱼贯入场。


    才坐好,灯光一暗,好戏登场。


    坦白说,三位男士全是舍命陪君子,开场不久,已经渴睡,需要费极大劲才撑开眼皮维持礼貌。


    看得最入神的是小品硕,她深深感动,落下泪来,佐明知道她内心触动,借题为生母悲恸,把手帕递给她拭泪。


    戏剧中段休息,灯亮起来,佐明发觉身后也坐着华人,一个比品硕略大几岁的少年向品硕借故攀谈。


    品硕性格沉郁,不知怎地,今晚却有兴致与人闲聊,佐明给她鼓励的眼色。


    少年先用粤语,再用普通话:“我叫曾德康,在帝国学院读工程第三年……”


    三言两语,就知道是个家境优越的优秀青年。


    佐明看一看身边的罗天山。天山问:“可要出去透透气?”


    佐明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大山熟练地扶她一下,只有他知道该怎样用力。


    他在小食部买一杯覆盘子冰淇淋给佐明,佐明把手臂圈在他臂弯里。


    钟声响了,他们又回到戏院里去。


    刚好看到那少年把品硕的地址电邮之类记在电子记事簿里。


    那边,广田的睑轻轻依偎在李和肩上,神色祥和,轻轻谈论剧情。


    许方宇与关永棠则紧紧握著手。


    佐明忽然在心中祝愿,希望人人找到理想伴侣。


    握到散场,三个男生暗暗松气,伸伸酸软双腿,鱼贯而出。


    李和看了罗天山一眼,像是说:下不为例,关永棠在另一边伸舌头。


    天已经黑透,他们走到马路另一边等车子。


    忽然之间,车号声大作,原来有名少妇抱著幼儿过马路不小心,脚底一滑路倒在地。


    许方宇先“哎呀”一声。


    佐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那个妇人。


    摔倒在泥泞中何其尴尬,何况还抱看孩子,幼儿虽然紧紧在母亲怀中丝毫没有受损,却也吃惊哇哇大哭起来。


    广田接着扑出替那太太拾起手袋,并且指着司机斥责:“你怎么开车?你会不会开车?”


    小品硕一言不发,与佐明合作,把那女子扶到一旁。


    佐明殷切问:“可有受伤?”


    许方宇看得呆了。这一幕何其熟悉,简直是案件重演。


    但是她们三人却浑然部觉,也并没有因此记起,不久之前,有同样的情况下,她们已经见过面。


    那位太太惊魂甫定,一直道谢。


    她的丈夫也赶到了,抱过幼儿,与妻子离去。


    散场后小小插曲,为三人大衣上添了泥斑。


    回到旅馆,分头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聚在一起吃早餐。


    佐明说:“我们两人与品硕下午乘飞机回去。”


    品硕依依不舍,只是低头不语。


    许方宇说:“你们年年可以来度假,我与永棠无限欢迎。”


    广田说:“绵绵已经入学,我想我会留下来一段日子,寻找文思。”


    佐明羡慕地说:“你们两家最方便不过,半小时车程可到。”


    广田承认:“幸运之神十分眷顾我。”


    罗天山说:“我们该收拾行李了。”


    方宇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下午在飞机场见你们。”


    她独自开车去见老太太。


    门一开老人便说:“方宇,你来了。”


    “可有叫你久等?”


    “不不,我心急想见你,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你来看看。”


    方宇点点头。她斟一杯茶,坐在老人旁边,替她整好披肩,“昨天,我们一干人去看歌剧……”她把那段意外小插曲告诉老太太。


    “呵,”老太太说:“她们三人仍然想不起我是谁?”


    方宇笑,“简直一点印象也没有,做善事后浑忘,才是真正行善。”


    “由此可知,她们必然时时见义勇为。”


    “我猜想是,她们性格是比较热情,当时我也在场,我就没有反应,也没想过需立刻扑出扶起那一身脏泥的少妇。”


    老太太笑,“方宇,你也是热心人。”


    “帮助她们是很值得的事。”


    管家取出文件来,放在方宇面前. 老太太说起别的事来:“你读一读,我已指定每年这一笔数字捐往慈善机关,还有──”


    许方宇才注意地翻阅每行字。她内心恻然,老人生命不觉已走近尽头、行善令她心中舒畅,一如少女得到触目的跳舞裙子。


    没有子女的她努力回馈社会,慷慨把物资赠予有需要的陌生入,有缘者得之。


    天睛了,刚巧有一线阳光自窗帘后透出来,悄悄照在老人的头上,形成一圈金光。


    方宇静静微笑。


    她代每个人庆幸,自己在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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