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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9.2+的三部,灵异惊悚悬疑系列.

小A小说资源2018-08-09 16:5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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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三部  灵异惊悚悬疑

1

  一串只能被死人怨气撞响的风铃

  一段永远看不到终点的漂泊旅途


☆.1第①章

    晚上7时许,飞机抵达兰州上空,拉起机窗的遮挡往下看,光秃秃的土山土地千沟万壑,不尽荒凉。

    下了飞机,直接坐上机场大巴,季棠棠之前查过攻略,到达兰州市区应该还有半个多小时。

    旁边坐了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售票员过来收钱时,季棠棠听到他和售票员的对答,说的是本地话。

    中国之大,十里不同音,听不懂他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季棠棠略偏了头,准备小憩一会,那男人搭茬了:“这是你的包?”

    兴许知道她是外地来的,和她说话时,转成了略生硬的普通话,季棠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自己塞得满满的背包,六十升,外头吊着防潮垫,旁边扣着一对登山杖。

    “嗯。”

    “背包客?”那男人嘿嘿笑。

    他的笑让季棠棠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又把头偏了偏,不想理会他。

    “一个人出来旅游?”那人追问。

    “不是。”季棠棠不准备啰嗦了,她飞快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不过季棠棠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样不加掩饰的注视多少让她有点不舒服,她没有睁眼,眉头却皱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身陡然一停,售票员扯着尖细的嗓子喊:“到市区了,要下的赶紧下。”

    季棠棠飞快的起身,那男人让了她一下,抬头似乎想跟她说什么,季棠棠刻意忽视,拎起那个六十升的包,很快就下了车。

    后座的一个络腮胡子男人嘿嘿笑起来,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这样的不好泡。”

    “还真的!”那男人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

    拿包的时候,他朝窗外瞄了一眼,季棠棠正坐上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

    出租车在宾客之家酒店门口停下,季棠棠付了车资,进门走向前台。

    一个满脸阳光的小伙子向她微笑:“你好,小姐,有预定么?”

    季棠棠摇头,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和三张红色大钞:“单人间。”

    小伙子接了钱,又把其中一张退给她:“单人间只要188元,多了。”

    季棠棠笑笑:“不多,麻烦帮我订一张明天一早去夏河的车票。”

    小伙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背包:“去那……旅游?”

    “嗯。”

    “一个人?”小伙子吃惊。

    “是。”季棠棠没有先前那么有戒心了。

    小伙子没说话,低头为她择房开单,然后将找头和房卡递给她:“三楼310。”

    季棠棠低头将零钞塞进钱包,那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又忍不住叫她,“季……小姐?”

    “什么?”季棠棠抬头。

    “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一个人去那边旅行,”小伙子说的有点吞吐,“那头……已经是藏区了。”

    “怎么?藏民不友好?”季棠棠笑。

    “也不是,就是,习惯不一样,容易起冲突。”

    说这话时,小伙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脸红,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哦……”季棠棠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说会不会更改计划,拎着包直接上楼了。

    小伙子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冷不防后背被人重重捶了一下:“大林,瞅什么呢?”

    听声音就知道是同在前台的王少,大林朝季棠棠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明儿早上去夏河,让票点帮忙订一张早点的班车票。”

    “一个人?”王少吃了一惊,有点不敢相信,“一个人?”

    “可不。”大林叹气。

    “不知死。”王少哼一声,“哪来的?”

    “北京。”

    “好好的城市待不住,非要去这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还当是天子脚下,人人安分守己呢。”王少嘀咕了一阵,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大林,“哎,我说,上次那个什么凌晓婉的,也是去夏河,还没找着吧?”

    凌晓婉是上个月入住宾客之家的房客,离开兰州时,预定了第三天在酒店的客房,说是只去夏河玩两天,结果到了第三天没回,第四第五天也不见人,她有部分行李寄在酒店,开始大家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收到凌晓婉的家人打来的询问电话,才知道凌晓婉失踪了。

    后来一了解,凌晓婉在去夏河的班车上中途下了车,说是和车上结识的驴友一起包车去什么景点,就此杳无音讯。

    大林在宾客之家做前台三年,游客失踪的案子少说也看了四五起,见惯不惊,只是多少有点为她们可惜,都是年纪轻轻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说没就没了。

    季棠棠长的面善,大林打心眼里觉得她挺亲切的,挺不想她去冒险,虽然说出事的几率小。

  ———————————————————

    季棠棠进了房,把房卡插在插槽里取电,顺手打开了电视机,拿着遥控器换了一圈,最后把频道定在音乐台。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季棠棠还以为是电视里的音乐,躺在床上懒懒的不动,直到她发觉这音乐赛劲儿地响个不休时,才爬起来伸手往腰包里摸。

    手机有来电显示,四个汉字忽闪忽闪的:凌晓婉家。

    季棠棠按下接听键,同时走到电视机前,生硬地把电源开关按下。

    那头传来怯怯的声音:“季小姐?”

    “嗯,是凌家阿姨吧。”季棠棠眼前浮现出一张憔悴的中年妇人的脸,“我已经到兰州了,明天一早就去夏河。”

    “那……拜托季小姐了。”

    “不客气。”

    那头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季棠棠帮她做决定:“没事挂了吧,再联系。”

    放下电话,季棠棠一时没了休息的心情,她打开背包,从中置的内囊夹层里取出上网本,插上酒店提供的网线,在地址栏里输入一行网址。

    酒店的网速有点慢,季棠棠抱臂倚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网页一寸寸打开,这是凌晓婉的大学同学呼唤网友帮助寻找凌晓婉的帖子,帖子里的信息显示,凌晓婉,19岁,北方农林大学大三的学生,学校驴友先行社资深社员,日前独自前往甘南一带旅行,后失音讯。

    帖子里给出了一张凌晓婉的照片,很清秀的女孩子,扎着两根麻花辫,辫尾绑着韩式的糖果色坠珠花,这年头很少有女孩子扎麻花辫了,不管你承不承认,麻花辫多少会让人显得有些土,难得的是在凌晓婉身上,这层子土气完全没显现出来,相反的,多了几分甜美可爱。

    季棠棠吁了口气,伸出两只手指轻点着屏幕上凌晓婉的脸,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在哪里?”

    凌晓婉当然回答不了,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看着季棠棠,眼中似乎还有盈盈的笑意。

    从凌晓婉家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是兰州这边的警方调查了之后转达给凌家的:凌晓婉当日从兰州坐车前往夏河,中途下车和结识的驴友一起包车前往碌曲乡尕奈镇,入住尕奈镇上的青年旅馆。

    尕奈镇是藏民聚居地,镇民不过百户,原先也只是个普通的小镇,后来有个老外驴友背包到这旅游,对周遭的景色叹为观止,回去后写了篇游记,发在一个有名的旅游论坛上,尕奈镇从此声名鹊起——当然,只是在国外驴友以及国内一些喜好探险游的驴友圈中,对于中国大部分的游客来讲,这些地方的旅游吸引力远远抵不上老字号的北京上海西安。

    尕奈镇西行不到二十分钟,就是幽深的尕萨摩峡谷,一般情况下,驴友会选择在峡谷中徒步1-2个小时然后折返,除了峡谷探险,还可以包车前往三十公里外的草场湿地或者高原海子,一览藏区风光。

    凌晓婉是在峡谷探险的时候失踪的,一行六个人,走走歇歇,尕奈镇海拔三千多米,凌晓婉有轻微的高原反应,歇的比旁人多些,一同前往的人以为她就缀在后头,不见了她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峡谷口等她,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才着了慌,进去找了一回,再也找不到了。

    尕萨摩峡谷……

    季棠棠低声念叨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谷歌搜索栏,先输入“尕萨摩峡谷”几个字,然后空了一格,又输了“失踪”两个字。

    你别说,还真就跳出来不少的条目。

    季棠棠匆匆浏览了一遍,有实质性内容的不多,倒是有一篇博客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们一早就前往尕萨摩峡谷,自备了不少干粮,出门前,隔壁店里的老板阿坤吓唬我们:可得早点回来,要是在里头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哈哈,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么?”

    季棠棠点进博主的主页,最后更新是在2006年,好几年前了,可见是个早已废弃的博客,寥寥几篇文章,除了这篇游记提到尕萨摩峡谷,其它的都是些个人情感烦恼。

    季棠棠掏出腰包中的便签本和笔,在第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尕萨摩峡谷、阿坤。

    顿了顿,用笔在“阿坤”的名字下面画了条横线,用个箭头标注了四个字:旅馆老板。

    旅馆老板后面打了个问号。


☆.2第②章

    第二天早起出发,7点10分的早班车,到达夏河车站的时间是早上11点多。

    刚一下车,就有好几个私车的司机簇拥上来揽生意:“去尕奈么?四人拼车,一人350!”

    他们揽生意的时候,两手拼命张着,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生怕游客就这么跑了。

    季棠棠皱了皱眉头,撞开一个人的手臂出了这个小包围圈,那个人很是生气,但是又怕别的游客也效法跑路,赶紧忽视季棠棠,继续围攻潜在客户。

    季棠棠拎着包走向车站门口,那里有个玻璃柜的推车,玻璃柜里摆了一些真空包装的卤蛋、筒装的饼干什么的,包装都脏脏旧旧,柜面上搁了个小蒸笼,里头摆着蒸好的玉米,季棠棠看了半天,要了个玉米。

    一出车站大门,就看到右首边的台阶上坐了个女孩,短发,圆圆脸,穿蓝绿色冲锋衣,脚边搁了个背包,也在啃玉米。

    季棠棠看她的当儿,她也看见季棠棠了,咧嘴朝季棠棠一笑,嘴角边还沾着玉米粒儿。

    季棠棠回以一笑,也就很自来熟的过去挨着她坐下,揭开包玉米的塑料袋,正准备狠狠来一口,那女孩说话了:“是来旅游的?”

    “嗯。”季棠棠咬下一口,嘴巴里面含糊不清,“你也是?”

    “我都玩的差不多了,准备打道回府了。”女孩儿笑笑,很是老道地以过来人的经验指点季棠棠,“别跟他们包车走,黑的很,四个人拼车要350块!下午有班车去尕奈镇,才40多。”

    “谢啦。”季棠棠很感谢她的信息共享。

    女孩儿笑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棠棠,眉头皱了起来:“你带了备用的衣服没,不会就穿这么点吧?”

    时候是五月份,季棠棠单件的吊带外头罩了个玫红色长袖衫,下头是牛仔裤,耐克的网眼跑鞋。

    “带了!”季棠棠腾出一只手来拍拍背包,“登山鞋、冲锋衣、抓绒衣、防水的军裤,都带了。尕奈那边很冷么?”

    “海拔三千多呢,前两天还下了场雪,不大,但是冻的够呛。我们天天窝在屋里围着锅庄烤火。”

    说到这里她露出惋惜的神色:“你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还能赶上五一小旺季,五一过后尕奈就没什么游客了,拼人组队什么的好难。”

    “我在攻略上看到有人提过,说八月份才是尕奈真正的旅游旺季。现在人很少么?”

    “挺少的,每家旅馆住不到几个。”顿了顿,女孩儿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游客,当地开店的有一些汉人,但还是回民和藏民多。”

    “我在兰州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这边不大稳当,说是一个人不要来这头旅游。”

    女孩儿哈哈一笑:“美女,你这样单身一个人,到哪都是坏人的目标好不好?”

    “乱讲。”季棠棠忍不住笑了。

    女孩儿言归正传:“这么偏远的地方,海拔又高,加上高原反应一折腾,很多游客都会有个不舒坦什么的,不妨事。哎……我的车……”

    季棠棠还没反应过来呢,那女孩拎起背包就往车站里冲,原来一辆夏河回兰州的大巴正缓缓驶出门来,感情屋顶上悬着的大喇叭都是摆设,都不带通知游客一声的。

    跑到一半,那女孩又回头冲着季棠棠摆手,季棠棠赶紧朝她点头,用口型冲着她说了一句:“谢谢啦。”

    那女孩八成是看懂了,心情很好的上了车。

    直到大巴腾着黄土黑烟消失在路的尽头,季棠棠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旅途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热情的但是随聚随散的朋友,哪怕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一番对答过后,心里头还是暖融融的。

    季棠棠消灭了玉米之后,拿纸巾抹了抹嘴,去售票处买了下午去尕奈的车票。

  ———————————————————

    下午两点过几分,脏兮兮的小巴朝尕奈进发,车上的客人大都是藏民,穿着露半边肩膀的羊皮袍子,袖子扎在腰间,袖口的羊毛早就变了颜色,灰不灰黑不黑的。

    季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排坐了个小喇嘛,正在啃一只鸡腿,黑乎乎的手上弄的油腻腻的,季棠棠研究了他半天,心说:这小喇嘛还能啃鸡腿?

    季棠棠对藏文化和藏传佛教了解不多,一门心思以为喇嘛跟内地的和尚一样,出家人四大皆空,绝对不沾荤腥的。

    车子开的很慢,开一段停一段,停车时多半是给成群的牦牛羊啊什么的让路,那些个牦牛走的慢悠悠的,跟翘班去咖啡馆似的,悠闲的让人看了生气,还有几只索性停在路中央,翻着大眼睛看车里的人。

    司机没办法,只能一个劲的按喇叭,季棠棠先前听人讲过,藏区牛羊为先,不但专设动物通道,真的两相遭遇,常常是车给牲畜让道,有时候撞死了头牦牛比撞死人还严重,司机开车时都相当小心,宁可撞车不想撞牛。

    后半段终于上了混凝土铺就的公路,但是司机又出状况了,精神不大集中,一颗脑袋点吧点吧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了,把车开的东扭西扭。

    不止季棠棠,车上另外几个说汉话的也急了:“师傅,可不能瞌睡,悠着点,哎……”

    怕什么来什么,过一个拐弯时,车子失了控,直直朝路边下去了。

    一车的人惊叫,不过还算幸运,路边只是路基低半米的埂沟,车子斜倾了一半,好在屹立不倒,但重新发动非常困难。

    所有人都骂骂咧咧下了车,司机此时反牛气了,叉着腰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叫唤:“又没翻车,怕什么?”

    看来翻车是家常便饭,这次还算超常发挥了。

    季棠棠无语,站在埂基上看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忍不住问司机:“那还怎么去尕奈?”

    “又不远,”司机嫌她大惊小怪,“骑牦牛,骑马,或者走过去,顶多一两个小时。再不然运气好有拖拉机,让人把你载到镇子口。”

    合着是这么对付的。

    一车的人,先还吵吵闹闹,后来终于吵累了各走各路,有扛着东西结伴走的,有遇到牦牛群过来跟人搭伴走的,也有骑马的过来跟人商量共乘走的。

    更离谱的是,司机也很不负责任地跟着马队跑路了,看得季棠棠目瞪口呆。

    季棠棠的背包足有六十升,背着走一段还成,走长途腰背受不了,只得耐心等待拖拉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歪的大巴旁边就只剩下她和一个看着挺斯文的眼镜男生。

    季棠棠先开口。

    “旅游?”

    “嗯。”

    “从哪来?”

    “西安。”

    “好地方。”

    男生笑起来,瘦瘦的脸上有点泛红。

    也阖该两人运气好,又等了一会,路口果然突突突开来一辆拖拉机,开拖拉机的藏人师傅会讲汉话,答应将两人送到镇子口,一人五块钱。

    于是季棠棠在拖拉机上颠了半个小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日头炽烈的还像是两三点,远处巨大的云块在绿色的草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的暗影,再远一点的山头上,成群的牦牛在吃草,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小黑点。

    到了镇子口,季棠棠麻利地跳下了拖拉机后斗,眼镜男生也跟着跳下来。

    尕奈镇小的很,只一条主街,站在镇子口就可以把整个镇子一览无余。

    眼镜男征询季棠棠的意见:“住哪啊?”

    “青旅。”季棠棠笑笑,“便宜。”

  ———————————————————

    一起走的当儿,季棠棠已经摸清了眼镜男的基本信息,西安电子科技大的学生,大四,毕业前狂野一把,要一人走甘南。

    只是,看到他落满了尘土的皮鞋和身上的衣裳,季棠棠暗自叹了口气:这绝不是在路上的合适打扮,他的所谓走甘南,也只能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吧。

    走了约莫半条街,街右首边出现了一家旅馆,铆钉的铝皮大门上用蓝色油漆涂了个三角形的标志,里头是一棵小松树和一间矮些的小房子,这是国际青年旅社的通用标志。

    季棠棠心中一动,往门里走了两步,探头看看:“青旅?”

    没人答话,简陋的前台门厅里摆着几张桌子,中间烧着锅庄,有一张桌子上堆满了背包,都是便携式的小背包,旁边放着水壶,还有简易塑料袋包着的油腻腻的面包。

    季棠棠近前看了看,在一堆堆放的背包中间,有两个黑色的对讲机。

    这应该是组队出游或者探险的典型装备了,只是……人呢?

    很快有杂沓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夹杂着几个男人争辩的声音:“要找就赶紧找,入夜了就不好找了……”

    这样的争辩在见到季棠棠和眼镜男生后戛然而止。

    为首的是个精悍的小个子,皮肤黑黑,光头,穿一件没袖的衬衫,露出的胳膊上满是鼓鼓的肌肉,让季棠棠对他的抗寒能力很是叹服,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蓝色冲锋衣,很帅,再后面是个略显邋遢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再再后面……

    再再后面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最先开口的就是他:“住店?”

    “住店。”季棠棠一笑。

    笑容好像打开了一瞬间定住的僵局,除了那中年男人,另几个都走到桌子前头,各自背起包,拿水的拿水,拿对讲机的拿对讲机,蓝色冲锋衣的小伙走在最后,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季棠棠一眼。

    “有四人间六人间,最多的是十人间,上下铺,不分男女,都混住。”

    “十人间的铺位多少钱?”

    “二十五。”

    “我有青旅的卡,能便宜么?”季棠棠伸手进腰包掏卡。

    中年男人摇头:“我们不是青旅。”

    “那门口的标志……”

    “以前入过连锁,每年交2000块会费,后来退了,你看这地方,人来的少,赚不了多少钱。”

    合着是个山寨的,这老板倒坦诚,季棠棠也不磨叽,摸出身份证来登记,登记好了才发现眼镜男生木木地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入住的意思。

    见季棠棠抬头看他,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混……混……住?男女混住?”

    季棠棠还没来得及答他,老板凶巴巴地开口了:“都混住,没单间,爱住不住。”

☆.3第③章

    大学生血气方刚的,多半经不起奚落,眼镜男生气的不行,连声招呼都顾不上跟季棠棠打,蹬蹬蹬转身离开。

    季棠棠苦笑:“还有把客人往外赶的。”

    “出门在外,哪有这么挑的,”老板转过头反向季棠棠抱怨起来,“这样的客人我见得多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少富贵要求,什么空调暖气冰箱咖啡,我这又不是五星级酒店,一天才几个人来住?嫌东嫌西的,那么讲究,不住拉倒。老子还不高兴接待呢,在这做生意不图赚钱,也就图交个朋友赚点乐呵,姑娘你说是不是?”

    “是。”季棠棠忍不住笑了,“老板挺有想法的。”

    老板也乐了:“姑娘你也挺上道。”

    季棠棠把背包带上楼去放好,十人间里空荡荡的,除了她,没有入住的迹象,床上的床单又脏又旧,像是好久没换过,季棠棠耳边似乎又响起老板的话:“嫌东嫌西的,那么讲究,不住拉倒!”

    季棠棠暗自庆幸自己带了睡袋。

    房间的门是挂锁的扣,但没有锁也没有钥匙,季棠棠收拾停当了下楼找老板:“老板,没锁么?”

    “哎呦姑娘,”老板围着锅庄烤火,“这楼上楼下,统共才几个人?还用得着上锁?”

    季棠棠想想也是,一时觉得有点冷了,回房去换了冲锋衣军裤和登山鞋,也下楼跟老板一起烤火。

    老板自称毛哥,四川人,之前在南方做工程赚了不少钱,后来不想操劳了,索性寻了这么个地头,开个小旅馆,交交朋友,打发时间。

    锅庄上烧着热水,热气突突的,烤了一会火没那么大了,毛哥把水壶拎起来,用火钳夹了几块牛粪进去,一阵不算呛鼻的味道过后,火又腾腾冒起来,毛哥嘿嘿笑:“牛粪,环保。”

    “那是。”季棠棠也笑。

    “晚上要不要拼饭?”

    “能拼饭?”

    “嗯,十块钱一位,有菜有汤,自家手艺,别嫌弃。”

    “成。”季棠棠拍板。

    毛哥又嘿嘿笑起来,季棠棠的性子干脆不拖拉,他有几分喜欢:“那等光头他们回来,我们就开伙。”

    “他们……”季棠棠试探着问,“干嘛去?”

    “去哪,还不是尕萨摩峡谷。”

    “探险?”

    “探险什么啊,找人。”毛哥很是不满地挠挠脑袋,“一对上海来的小姑娘,早上进了尕萨摩,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说玩就玩吧,手机都不带,想联系也联系不上,真要人命!”

    “小姑娘都贪玩,在里头耽搁了也是有的。”

    “哎呦,这可不敢,”毛哥连连摆手,“早上吩咐了她们就在峡谷口晃晃的,千万别里走,多半当耳旁风了,那个峡谷深的很,我们这样的都不大往里走。尤其是前些日子,还走丢了一个,更紧张了。”

    “是不是那个凌晓婉啊?”季棠棠心中一动。

    “你也听说了?”镇子上没什么秘密,这一带的驴友圈子又小,毛哥也不觉得奇怪,“那还是六个人一同走的呢,也能走丢了。”

    “真丢了?”

    “找不着,多半是没了。”毛哥叹气,“这峡谷里头,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一马平川的,有要爬的有要下的,有草甸子有林子也有河,还有那些山疙瘩缝,真失足掉下去了难找,当地藏民传言说在峡谷深处还见过狼。早晚温差这么大,前些日子还下雪来着,一个小姑娘,这么久没找着,你说可不是没了?”

    说到末了,他又皱眉头:“只是那六个人去的不是峡谷深处,按理不会丢的。”

    他话中有话,季棠棠眨巴眼睛,故意作出很小心很害怕的样子:“那是怎么回事啊?”

    毛哥看了她一眼,一时间怜香惜玉的心就上来了:“你也是过来旅行的吧?姑娘,那尕萨摩峡谷,谷口晃荡晃荡就算了,别往里走,里头不定有什么妖魔鬼怪呢。”

    “妖魔鬼怪?”季棠棠噗的笑了出来。

    “可不是吓唬你。”毛哥慢悠悠地往椅子里窝了窝,“这里是什么地头?也算是西部了吧,穷乡僻壤的,你知道有多少犯了事的人往里窜么?”

    这倒是事实,季棠棠心中咯噔一声。

    “前几年,就揪出了一个。在广州犯了杀人案的,一路往西北逃,不知怎么的让他躲进这尕萨摩峡谷,里头洞洞多,也难发现。在峡谷过了两三年,抓到的时候胡子长那么长……”毛哥伸手比划,“野人一样,要不是偷吃藏民帐篷里的蕨麻斋,还抓不到呢。”

    毛哥压低了声音:“你说,在里头过了两三年,万一遇到那种落单的游客,四下又无人的,还不……”

    他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季棠棠没说话,顿了顿才点头:“还真的。”

    “还有啊,”毛哥说上了口就收不住,两根手指敲着膝盖,“这里是什么地方?西部,尤其还是藏人的地头,藏人啊姑娘,说是民族友好,但毕竟不是一个民族,有些藏民,对汉人总往这跑意见很大啊。你跑这开发旅游,说好听点是发展当地经济,遇到那想不开的,人家觉得你是在破坏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地头,遇到有些不懂规矩的犯了当地人的禁忌,那更加容易起冲突。所以啊姑娘,”毛哥教训她,“别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江湖客,背着大包就能闯荡了,你们这种城市里的小姑娘,唉,见识少着呢。”

    “是。”季棠棠笑,忽然想起方才那几个人,“你说的光头他们,也是旅馆里的?专门去搜救的?”

    “得了,就他们!”毛哥鼻子里嗤了一声,“除了鸡毛是在这开杂货店的,其它两个都是我以前在路上认识的朋友,他们有空就喜欢往这跑,陪我住段日子,喝喝酒聊聊天什么的。”

    “路上认识的?”季棠棠对毛哥刮目相看,“毛哥以前也是……背包客?”

    “怎么了,看我胖就不能做背包客了?”毛哥瞪她一眼,大肚腩一挺,季棠棠嘻嘻笑着吐舌头。

    毛哥也只是跟她开开玩笑:“那对上海的小姑娘,顶多二十出头,小姑娘年纪轻,这么久不回来,怕万一有个闪失,所以让光头他们出去找找。大家都是汉人,在这地头,当然要帮衬帮衬,你说是不是?”

    季棠棠点头,这毛哥,是个好人。

    又等了一会,渐渐到了晚饭光景,从厅堂开往街口的半落地窗看出去,三两藏人正赶着大队的牦牛晃晃悠悠经过。

    毛哥等的不耐烦,一拍屁股站起来:“开工!姑娘,搭把手,不收你饭钱。”

    “连十块钱都不收了?”季棠棠惊讶。

    “谈的对路就是朋友,收什么钱!”毛哥很是豪气。

    厨房在厅堂后面,进去是夯土的地,门上悬了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帘子,厨房里暗暗的,毛哥拉了拉灯绳,老旧的梨形灯泡开始消耗仅存的寿命。

    砧板上摊放着两把菜刀,旁边堆着一堆菜,有包菜莴苣丝瓜什么的,都不新鲜,看着蔫蔫的,毛哥把包菜丝瓜扔在塑料菜筐里丢给她:“出去洗了,大门口有水龙头。”

    季棠棠接过菜筐,去到大门口水泥砌的池子旁拧开水龙头洗菜,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她。

    还有两个刚下学带着红领巾的小男孩过来跟她说话:“姐姐你干嘛呀?”

    正宗的藏民长相,说的却是普通话,季棠棠比他们还好奇:“你还会说汉话?”

    “有汉话课啊。”

    季棠棠还想跟他们多说两句,忽然有人低喝了一声,两个小男孩跟受惊的鸟似的,赶紧跑开了。

    季棠棠抬起头,看到光头他们已经回来了,走时是三个人,回来的是五个,有两个耷拉着脑袋的女孩跟在后头,两人互相架着,走路一瘸一拐,穿的倒挺时尚,看来应该是毛哥说的那两个上海女孩。

    季棠棠心里舒了口气:找着了就是好事。

    见到季棠棠在洗菜,几人有点吃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冲季棠棠和善地笑了笑,刚才低喝的是那个蓝衣服的帅小伙,他候着几个人都进店了,才过来向季棠棠说话:“自己的东西看看好。”

    “啊?”季棠棠搞不懂,“什么?”

    “没什么。”他丢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快步进店去了。

    洗好了菜,也就没季棠棠什么事了,毛哥还在厨房忙活,季棠棠看看天色还亮,寻思着出去走一走,如果可以的话,离尕萨摩峡谷只二十分钟路途,可以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谁知道刚走出几步,身后就有人叫她:“去哪?”

    季棠棠回头,看到那个蓝衣服的帅小伙撑着半落地窗的窗棂看他,边上站了个小姑娘,细长长的脸,样子普通,妆却重的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棠棠,神色有点古怪。

    “随便走走。”

    那小伙子脸色一沉,撑着窗棂跨步出来,几步就到了季棠棠面前:“要吃晚饭了,别乱走。到时找不到,又麻烦。”

    他口气不大好,季棠棠凭白生出反感了:“我有分寸。”

    说完转头就走。

    那小伙子没吭声,倒是浓妆的美眉开口了:“岳峰,过来一起玩三国杀!”

    原来他叫岳峰。

    光头、鸡毛、岳峰,季棠棠算是一一对得上号了。

  ———————————————————

    向西走了十五分钟不到,耳边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嘈杂的人声,顺着指示牌拐了两次,眼前出现一条水流不算急的小河,约莫两尺多宽,河岸上是大片的青草,一群小喇嘛在草地上打羽毛球,还有踢足球的,两个年长的喇嘛赤足站在河里,也不知忙活些什么。

    顺着逆流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到尕萨摩峡谷的入口,像一张巨大的嘴。

☆.4第④章

    季棠棠向入口处走了几步,清楚看到还有三两游人,拿着单反拍东拍西。

    怎么看都是一派和平气象。

    不过时候的确不早了,看到的寥寥几个游客都是出峡谷的,季棠棠说服自己压下好奇心,明日再进峡谷。

    回到旅馆,毛哥他们已经在吃饭了,见季棠棠回来,毛哥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凳子:“姑娘过来坐,尝尝我的手艺。”

    季棠棠道了声谢,过去在毛哥身边坐下,鸡毛拿了副筷子给她,光头帮她盛了饭,岳峰只顾埋头吃饭,没吭声,至于那两个上海小姑娘,一左一右,都赏了个白眼给她。

    季棠棠莫名其妙,好在也没准备跟她们套交情,拈了几筷子菜尝过,偏头问毛哥:“毛哥,这尕奈镇上,有没有个店老板,叫阿坤的?”

    “阿坤?”毛哥嚼巴了几口饭,摇头,“没听过,哎,鸡毛,有这个人吗?”

    鸡毛捧着碗想了一回,然后肯定地摇摇头:“没,这镇子上长住的汉人一个巴掌都数的出来。”

    季棠棠不死心:“好像是06年在这边开店的。”

    “06年?”光头吃惊,“那早了去了,我们也是08年才第一次过来的,是吧毛哥?”

    “是啊,”毛哥看季棠棠,“这镇上做生意的汉人,都换了好几茬了,你问这个干嘛?”

    “也没什么,”季棠棠敷衍,“我有个叔叔,06年的时候来过这边,说是跟阿坤很好。这趟过来,我还想着能见上一见呢。”

    饭后不久,天渐渐黑下来,偌大店里只有这寥寥几个人,都搬着凳子围着锅庄烤火听音乐,季棠棠待着无聊,先回房去了,回房前问毛哥:“有网么?”

    问的时候,她基本不抱希望,想不到毛哥懒洋洋地答:“有无线,就是卡的很。”

    季棠棠已经很满足了。

  ———————————————————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网页打开的速度非常卡,等着网页出现的无聊当儿,手机又响了,还是凌晓婉家。

    季棠棠按下了接听键,信号不好,她一边喂喂喂,一边赶紧打开门出来。

    那头响起的是凌家阿姨陪着小心的声音。

    季棠棠叹气:“我刚到尕奈镇,明天去尕萨摩峡谷。有什么消息会及时通知你们。”

    放下电话,无意间瞥到岳峰正上楼来,木制的楼梯被他踩的吱呀吱呀的,岳峰也看到她了:“一个人?下楼一起聊天吧。”

    季棠棠摇头:“忙活了一天,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岳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明天要去哪?”

    “嗯?”季棠棠没听明白。

    “刚有其它旅馆的客人过来,想找人拼车明天一起去高原海子。拼车的话,一个人均摊的车费能便宜点。你要不要一起?”

    “明天有点事,再说吧。”季棠棠语焉不详,冲着岳峰抱歉的笑了笑,撇下他直接回房了。

    睡觉前,季棠棠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气泡薄膜的包包,撕开透明胶带,从里头取出一个风铃。

    风铃的式样很普通,古铜色,莲叶形的铃盖,撞柱是各种不同形状的古钱币。

    季棠棠把风铃悬在床尾,黑暗中,她盯着风铃的轮廓看了许久,才慢慢睡去。

    这一觉睡的极不踏实,楼下的音乐声起不到催眠的作用,反而频频扰人清梦,音乐声停的时候季棠棠看了看手机,居然已经是夜半两点了,看来这群人都是夜猫子。

    第二天的闹表定的是凌晨六点,横竖一个人独占十人间,不怕吵到旁人。晨起洗漱,完了之后从背包内囊掏出一把普通版型的瑞士军刀和袖珍户外手电筒揣进兜里,又解下包上的一根登山杖,匆匆下楼去了。

    厅堂里所有的凳子都上在桌子上,不是开门营业的模样,但旅馆的正门却大开着。季棠棠去隔壁的清真饭店要了碗粥,加了碟咸菜,又让老板用塑料袋装了两个鸡蛋。

    吃完饭,主街上几乎没有人,季棠棠一路向西,不一会就到了尕萨摩峡谷的入口。

    顺着河一路往里走,路不算险,有些河滩已经被河水漫过了,好在不深,登山鞋又防水,一路也就踏水过来了,两边的石壁一览无余,要说一个大活人能在这个地方失踪,季棠棠还真是不相信。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河水渐渐变成了暗流,地上只留乱七八糟的卵石,地势渐高,视线不再一览无余,多了很多半人高的灌木丛。

    季棠棠觉得灌木丛是重点地带,她在这一块逡巡了很久,用手扒拉开草丛仔细地查看,希望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事实上,她只找到两个废弃的农夫山泉的矿泉水瓶。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纯属徒劳:都过去这么久了,哪还真的能留下什么现场痕迹让自己去发现?

    季棠棠叹了口气,走到一块石头边上坐下休息,空中传来辄辄的声音,抬头看时,是两只秃鹰,盘旋了一阵,又回到高处的巢穴里去了。

    尕奈镇的另一头有藏民的天葬台,季棠棠一想到这些秃鹰是惯常吃死人肉的,就禁不住浑身发毛。

    休息了一阵,季棠棠准备继续朝里走,才走了两步,身后有人远远叫她:“嗨。”

    季棠棠很意外:还有谁也这么早?

    回头一看,认出是昨天跟自己一起到尕奈镇的那个眼镜男生,待他到了跟前,季棠棠瞪大眼睛看他:“这么早?”

    “你不也是。”眼镜男生笑,“我下午要跟人拼车去高原海子,怕时间赶不及,所以起早来走尕萨摩峡谷。”

    然后他一拍脑袋:“都认识这么久了,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呢,我叫陈伟,就叫我大伟吧。”

    季棠棠点头:“我叫季棠棠。”

    “那我叫你棠棠?”

    “我比你大,干嘛不叫我棠棠姐?”季棠棠咯咯笑起来,笑得大伟怪不好意思的。

    再然后他忽的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棠棠姐,留个号码吧,出来一趟,认识挺不容易,以后逢年过节,给你发短信什么的。”

    季棠棠为难:“我出来时没带手机啊。”

    “报号码啊,”陈伟瞪大了眼睛,“你不会连自己手机号都不记得吧?”

    季棠棠无言以对,她还真不记得自己的手机号,因为一直没什么要联系的人,现在的这张卡号是为了和凌晓婉的妈妈联系临时买的,里头的联系人就凌晓婉妈妈一个。

    “我……脑容量有限,真不记得,”季棠棠硬着头皮解释,“回去的时候再给你吧。”

    好在大伟也没多想,两人搭伴往里走,一路上,大伟给她介绍尕萨摩峡谷里著名的景观。

    “有个鹰嘴岩,据说从某个角度看特像一只鹰,不是谁都有运气看到的,还有个仙女洞,洞里有神石,很多藏民都定期去拜的。”

    “什么样的神石啊?”季棠棠好奇。

    “没见过。”大伟摇摇头,“就是块石头吧,听说挺灵的,如果头痛,在石头上蹭蹭脑袋,马上就不痛了,如果肚子痛,就蹭蹭肚子。”

    “那我昨晚睡的不好,脑袋发晕,我一会去蹭蹭脑袋。”

    “洞里还有个洞,在那里许愿,仙女会听见的。”

    “你要许什么愿?”

    大伟叹了口气:“保研成功。”

    “藏族的仙女,还管得着大学里保研的事?”季棠棠笑他。

    “也就是个心愿嘛……”大伟又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运气不算太好,到底没能看到什么鹰嘴岩,不过仙女洞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仙女洞的洞口结着藏民惯用的经幡和哈达,很显眼。

    洞口只一米来高,必须弯腰进去,从外头朝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时不时还听到滴答滴答的流水声。

    “里头有活水?”季棠棠奇怪。

    “不知道,那大哥没说。”大伟弯下腰来,“哎,我打头阵。”

    倒是挺有绅士风度的,季棠棠心里赞了一句,也跟着弯腰进去,也不知道是因为进洞还是弯腰的关系,总觉得气喘不顺,有点费力。

    需要弯腰的路途很长,两人不得不时时蹲下身子歇息,越往里走越黑,季棠棠掏出手电来照明,灯光在不远处晃了晃,那里很亮,积着一摊水。

    “水深不深?”季棠棠问前头的大伟。

    “深倒不深,过脚面,哎呀,可怜我的鞋!”大伟大呼小叫,季棠棠在后头偷笑,她的登山鞋不怕水,一步步很是肆无忌惮。

    约莫过了五分钟左右,前头的大伟长吁一口气:“终于能站直身子了。”

    季棠棠一步步挪过来,扶着石壁站起身,手电四下那么一扫,扫见一块圆柱状的石头,石头上扎着哈达。

    “那就是神石?”

    “八成是。”大伟提醒她,“你不是头疼么?快去蹭蹭。”

    季棠棠依言过去,把额头贴在石头顶上,石头面上凉凉的,出奇的光滑,也不知被多少人蹭过了,季棠棠念叨了几句,回头看大伟:“你不蹭蹭?”

    “我找那个许愿洞,保研比较重要。”大伟四下张望,“究竟是哪里来着?”

    季棠棠打着手电帮他照明,手电的光柱一遍遍在渗水的嶙峋洞壁上扫过,大伟忽然叫了一声:“别动,就那,那儿!”

    “哪?”季棠棠将光柱往回移了移,过了片刻才反应出那处的黑色比周围似乎浅些,看起来是个小洞。

    “哎,棠棠姐,帮我照着些,保研成功与否,在此一举了!”大伟很激动。

    季棠棠噗一声笑出来,将手电打低了些:“那边也有积水,小心鞋子。”

    大伟应一声,踮着脚尖往那个小洞走。

    “怎么样?到了就快许愿吧。”季棠棠催促他。

    大伟两手撑着洞壁,把脑袋慢慢探进洞里去,忽的又惊又喜:“哎,棠棠姐,这洞洞口小,里头高,刚好能容一个人站进去!”

    没等季棠棠回答,他矮着身子进去了,从外头看,只能看到他的两条腿。

    季棠棠揿下手电的开关,以便多省点电:“大伟,快许愿吧,许了愿好出去。”

    大伟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洞里的关系,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季棠棠听到他卯足了劲的喊声:“我要保研!保研!保研!”

    看不见他的样子,但是多少能想象出几分,季棠棠忍住笑:“行了,出来吧。”

    “怕仙女没听见,再喊三声。”

    “我要保研,保研……”

    声音一下子断了。

    季棠棠等了一会,忍不住提醒他:“不是说三声么?怎么才两声?”

    没人答应。

    季棠棠愣了一下,似乎是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了,一颗心登时跳的厉害。

    她咽了口口水,慢慢把手电筒的开关又推了上去,光柱照向刚才大伟站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明明可以看到大伟露在洞口的两条腿的。

    但是现在,只能看到黑洞洞的洞口。

    季棠棠握着手电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大伟?”

2

    人活在世上,得有个目标,有个奔头。连小学生写作文都写,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

——重新做回人。你呢?

——重新做回妖。


☆、【引子】


  1937年7月,上海。

  这些天,大街小巷议论最多莫过七七事变,管你拄文明棍的还是拉黄包车的,百乐门跳舞的还是跑马场下注的,动辄争的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人人都成了洞察时事挥斥方遒的军政大员。

  譬如力夫贾三。

  往日里贼眉鼠眼见财忘义,见着巡捕凑前敬烟见着洋人恨不得舔鞋,连北平到底是在黄埔江这头那头都搞不清楚,这些日子,忽然间就满嘴的时局政治中国日本了,一道跑车的都猜他是这两天拉多了教书先生爱国学生,听来的三瓜两枣都拿来搁同伴面前摆忽。

  这一晚下暴雨,街道的水积到脚脖子,几个力夫收车去常去的扬州馆子钎脚,鞋提都还没抹下,贾三又跟人红了脸白了牙了。

  原因是那个力夫说,日间拉了个客人,听客人说话那意思,日本人对上海也是虎视眈眈。

  这可了不得了,虽然报纸上说七七事变震惊寰宇,那一枪到底也是放在北头的,南方这边连个响气都听不着,可是现在,居然虎视眈眈了!

  于是贾三又出来给总统府代言了,那架势,就跟蒋委员长昨儿晚上刚跟他通过电话似的。

  ——“日本人打上海!你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上海租界里住的都是洋人!发蓝西梅里煎德一只的,你问问人家的皇帝同不同意!”

  ——“上海挨着南京那么近,委员长住在总统府的,能让他打?”

  ——“孙夫人就住在上海,孙夫人是谁?那是蒋夫人的二姐!打上海,蒋夫人能同意吗?北平不一样,委员长在北平没亲戚,打了也就打了……”

  最终,贾三赢了一顿老酒,灌了半肚子黄汤,雨停之后,他东倒西歪拉着黄包车离开,一步三晃地还不忘喷着酒气放狠话:“日本国,老子一个屁就把它崩飞了……”

  ***

  贾三有个毛病,一灌黄汤铁定转向,不分青红皂白,逢岔路拐右,喝得越多跑的越撒欢,用他女人的话说,一坛子酒下去他能把车拉秦淮河去。

  脑子昏昏沉沉,依稀记得沿着黄浦江边吹了会风,然后黄包车叮铃咣当颠地跟散了架似的,再接着脚下头一空,扑地就睡上了。

  后半夜醒了,7月天,夜心还是凉,肚皮子挨地冷飕飕的,贾三睁眼,鼻子里先闻到霉布味道,心里骂了句册那,这趟果然喝大发了,这不是倒闭的华美纺织厂吗?

  中国人开的厂子倒闭也不是新鲜事了,谁叫洋人的东西便宜又好用呢。

  视线有点糊,贾三盯着远处拐角的墙基看,月亮白的很,像是给地影子踱了光,有个女人拐过墙角……

  有个女人?

  贾三突然反应过来,腾一下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又往那处拐角看。

  安安静静,静静悄悄。

  难道是看错了?

  不可能,那一定是过去了个女人,高跟鞋,足足三寸,尖尖细细,鞋尖上镶珠子的,颤巍巍,珠光润的很,贾三听人说过,蒋夫人宋美龄,出嫁的时候高跟鞋上镶着慈禧太后棺材里盗出来的明珠,那以后很多沪上的太太们有样学样,一双鞋子整的珠光宝气。

  还有白生生的足面,纤细的小腿,旗袍下裙裾拂在腿边,绣花的地方暗些,黑天看不清楚,就知道那纹样繁复的很,大户人家手笔。

  再往上没看到了,谁让他那时是躺着的呢,原本盯着墙角发呆的,那一双纤足玉腿从墙角晃过去的时候,他都还没回神呢。

  想明白前前后后,贾三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事他没撞上过,但听说过几次,很多有钱人家的姨太太,芳心寂寞,在外头有花头,旅馆市肆人多眼杂不好办事,有些个胆子肥的,兵行险招,会往这种市郊废弃的厂子或者屋子里头跑。

  过来人教他,遇到这种事,别去惊着野鸳鸯,有男的在不好办事,最好盯紧女的,等她落单的时候拍晕打昏,身上那些金耳环玉镯子什么的任你掳,天降横财马逢夜草,你要是胆子够大,尝尝姨太太的鲜味也无妨——这些女人行的暗事,吃亏了也不敢太声张,况且黑灯瞎火的,她知道你几个鼻子眼睛?

  贾三决定先探个底:惹得起就惹,万一是个惹不起的刺儿头……

  横财诚宝贵,生命还是价更高的。

  ***

  他先在外围兜了个圈,确认不是黑道老大出来轧姘头外头有小弟放哨,也有八成把握里头的男的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这么偏的地方,外头都没看见有烧油的汽车,这穷酸劲儿!

  黑包车也没有——为着跟黄包车区分,规定自家雇佣的私用黄包车得漆成黑的——这姨太太也真够可以,不敢用家里的车,踩着那么双高跟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贾三心里约略有了底,胆子也肥了许多,他转着心思拐过墙角,思谋着到底是捉奸在床要挟勒索呢还是保险一点等那个女人落单。

  ***

  厂区里安静的很,露天的墙角堆着霉烂的纱锭缫丝,车间大门铁链子缠着圈挂了锁,想来人也不会进这里。

  这就怪了,碱房酸站堆垛库房一一看下来,连个鬼影都没寻着,没道理啊,没见着那女人原路出去,进出只有那条道,这后头防贼,外围都张着铁丝网呢。

  连急带躁,汗都下来了,站在车间大门前头一手叉腰另一手抡实了直扇风:这事也就两个可能,眼花,或者撞了邪。

  估计是眼花吧,应该是眼花,自家女人骂的没错,黄汤下肚就没啥好事,贾三垂头丧气,一屁股倚着大门坐下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生锈门轴格楞格楞响,大门沉重而又徐徐往两边张开,晕黄色的暖光向门外罩过来,恰恰就把贾三罩在了这片殷红的影子里。

  贾三没敢动,喉结挺在那,眼睛都没敢眨,他不是三岁,他晓得这事不是有点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门外头是缠了几道铁链子然后挂了锁的,哪能让他那么一倚就开了?

  ——这两爿门,少说百十斤重,单听那格楞格楞的声音就知道多吃力了,怎么就跟成了精一样自己往后打开呢?要说是有人后头开门,怎么连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听不见?

  ——如果屋里有灯,缝里怎么着都能透出点,刚刚在门外头,他怎么就一点端倪都没瞧出?

  ——还有,身后那么冷,不是吓的发冷,是真冷……

  贾三僵了有一阵子,还是回了头,是祸躲不过,再加上心底到底存了三分侥幸:自己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这么大阵势,不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偌大的厂房充斥着模糊的殷红色,朦胧的视线里,似乎有什么人……

  贾三吞了口唾沫,往里走了几步……

  终于看清楚了,是有个女人被捆住脚踝倒吊着,散开的头发很长,垂下来还是没能触地,地上是不断蕴开的暗红色的一滩,而就在垂下的发尖和地面之间,他看见一双缎面的高跟鞋,鞋头尖细,面上镶了一颗莹粉的珠子,足面雪白,圆润的小腿,靠上是旗袍斜拂的裙裾,绣的是锦藤,弯弯绕绕,寓意瓜瓞绵绵。

  那是站在被吊起的女尸身后的另一个女人。

  贾三傻了,他活了三十多年,人生“导师”无数,教他坑蒙拐骗讨好迎合偷鸡摸狗腆脸奉承,但从未有人提点过他,遇到这种场合,该如何应付。

  若此时边上立一口落地大钟,那三枚指针阖该都是不动的,所思所想和这纷杂人世一并定住,只待有什么把这僵局打破……

  打破僵局的,是扑扑两下诡异声响,两根不知什么材质的臂粗尖锥,从倒吊女尸的左右肋骨处透体而出,尸身在空中晃悠了几下,暗红色的血泛着黝黑色泽,从创口处慢慢流下,浸透衣袍,蜿蜒过脖颈,漫入湿漉漉打结的长发,起初滴答滴答,而后小溪流般,汇入地上那一大摊。

  贾三骇叫一声掉头就跑,门外濡濡夜色,一轮明月高悬,眼看再有三两步便能逃离这里,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两扇门瞬间闭合。

  大门的急速关阖带出好大一股阴风,刮的贾三脸上的肉簌簌而动。

  周围就这样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死一样的寂静里,终于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蹬,蹬,蹬。

  ***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已经废弃的华美纺织厂在日军的空袭轰炸中夷为平地。

  1949年4月下旬,国民党军长江防线被突破,4到5月间,解放军逐步向上海各区发起总攻,华美纺织厂的废墟之上,一度筑起对阵攻防。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华美纺织厂的旧址,历经建学校、体育场、商店,到2013年,这里已经是一个被众多居民小区环抱的街道公园,12月常见雾霾天,PM2.5指数爆表,尽管专家再三表示这种天气需得少出门少开窗,热爱早锻炼的老头老太们还是套着专业防雾霾的过滤口罩,兴致勃勃地在公园的空地上打一路白鹤晾翅,再接一招野马分鬃。

  ……

  故事,从2013年的冬天开始。

   

☆、第①章


  2013年12月,青海藏区,囊谦县,近白扎乡。

  阳光不错,但这里的阳光是不会给温度加分的——安蔓塞在卖家那所谓纯羊毛、能抗极地严寒靴子里的两只脚几乎冻成了没知觉的冰坨坨,饶是这样,她还是倚着车门很顽强地举着手里的手机,东挪挪、西移移,跟搜寻敌方信号似的。

  不远处,不少藏人好奇地盯着她看,脸上写的跃跃欲试,但没人真的敢上来跟她说话,这里太难见到汉人了,尽管在电视里见过很多,但他们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汉人穿裤子不穿袍子,为什么大冷天的她们裹那么多层衣服,这世上有什么衣服能比羊皮、狼皮还有熊皮扛寒呢?

  也不知道是手机举对了点位还是刚刚只是卡壳,信号突然就满格了,滴滴滴等了好久的几条微信接连进来,前几条都是正在下载的图片,最后发的信息倒是先进来了:亲,照片还在精修,先发几张你看看效果,有问题你吭声哦。

  又等了一会,第一张照片先打开了,海边,日落,她,婚纱,这家影楼真是靠谱,修的片子唯美的跟梦似的。

  安蔓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另外几张也是她,单人的,托腮凝思,低头轻嗅手里拈的花,林荫道里肆无忌惮的大笑,斜倚桥上撑一把烟雨朦胧的伞。

  她把几张照片都发到朋友圈里,配的那段话增字减字,改了又加,最后发出去的那条是:这世上终有注定的一个人在等你,那时你才明白,为什么跟那些错的人都没有结果,何其庆幸,千万人之中,遇到你,选择你,只愿意和你走过1314。

  发完了,手机塞回兜里,双手拢到嘴边呵气,使劲搓,拼命跺脚,不知道跺到第几百次的时候,秦放回来了。

  过来的时候,秦放半是揶揄地说了句:“够酸的啊。”

  九成是看到那条微信了,安蔓早有准备,一仰头回了句:“我故意的,就是要膈应那些见不得我好的贱人。”

  秦放没说什么,冲她竖了个拇指,看他脸色淡淡的,安蔓就知道打听的事没着落:“还是找不到?”

  “比这糟糕。人家说了,2010年玉树地震,囊谦也是灾区,附近的山塌了几座,有村寨被整个儿吞掉,估计是找不着了。”

  当然是找不到了,这是秦放的家事,据说是要还家里老一辈的心愿,安蔓没有多打听,不过出发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都七八十年了,世界局势风云变幻的,十年就是乾坤倒转,七十年时间,山可平水可干,要找个肯定已经死了的人,也太难了。

  更何况其间还多了一场始料未及的7.1级地震。

  安蔓试探性地提了句:“那……我们回去?”

  人多少是有点犯贱的,明明不报什么希望的事,忽然告诉你百分百没戏了,心里会突然拧巴地不爽,这一点上,秦放是个典型,上车之后,他边打方向盘边说了句:“再找找,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是全老太太一个心愿,多少要在恩人坟前磕个头。”

3

第1章  引子


甫进书房,便看见耷拉着脑袋的张龙赵虎。


展昭心中咯噔一声。


若没记错,张龙赵虎今日是奉了包大人之命,去拘拿锦绣布庄双尸命案的主凶白雪仙。


如此垂头丧气,一定是无功而返。


果然,张龙眼皮子抬了抬,嘟囔出一句牢骚:“论理是我们先到,细花流的人比我们到的晚……”


是你们先到,你们先到一时三刻也好,先到三年五载也好,细花流的人只要鼻子里轻轻哼上一哼,你们再心不甘情不愿,也要把嫌犯交到他们手上。


展昭无奈地笑笑:“那么,算是结案了?”


“结案了。”公孙策点头。


众人的目光转向包拯。


包拯将案前摊开的卷宗拂到一旁:“结案。”


越两日,锦绣布庄双尸命案告破,据开封府放出的消息,主凶白雪仙公然拒捕,打伤多名衙役,被四品带刀护卫展昭毙于剑下,当场血溅七步。


第一季 细花流与端木翠


第2章 【细花流与端木翠】-上


照例,是要巡街。


一条街,又一条街,有的人悠哉,有的人忙碌。悠哉的人抬起头,堆着满满地笑,恭敬地称一声:“展大人。”


忙碌的人依然忙碌,并不知道那个忽然过来扶一把手的人就是开封府的展护卫。


都说巡街是苦差,展昭看来,却是再悠闲不过的事情了。


见惯了刀光剑影横死暴卒,忽然间能如此悠游地放缓步子,在天光渐去暮色泛起的时分,行走于长街里巷,哪怕听到的是夫妻口角,闻到的是饭生菜焦,胸中亦有淡淡暖意。


这些烦恼琐碎,却是很多人毕生的难以企及。


转过一条街,街中的万花楼门口围了一大推人,隐隐有争执之声。


展昭与张龙赵虎互递了个眼色,快步过去。


争闹的却是一个团头粉面的年轻公子,手里捏着两张银票,一张脸憋的通红:“说好了两千两银子让我赎翠玉,我凑足了银子,你们又交不出人来,当爷是供你们消遣的么?”


半老徐娘的老鸨,一张脸涂的煞白,一开口说话白粉便扑簌簌掉落。


“不敢欺瞒张公子,那翠玉确是离开了万花楼呀。”


“胡说,”张公子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定是看李公子出的银子多,把翠玉偷偷许了李家,今日你交不出人来,我就拆了你的万花楼。”


张公子身后的一干恶仆,闻言立刻撸起袖子,露出一副穷凶极恶的神色来。


老鸨为难至极。


张公子继续威逼利诱:“翠玉说好了要在万花楼等我,怎么会不辞而别,妈妈收了李公子的好处,一起来诓我不成?”


老鸨还是不开口。


张公子眼睛又是一瞪:“给我砸!”


众恶仆诺的一声,兴高采烈,围观的人群鼓噪有声,展昭觉得,也许该是时候出手了。


忽然,老鸨尖细的嗓音飙起,飙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是细花流,细花流的人带走了翠玉!”


张公子张了张嘴,似乎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是细花流。”老鸨气势汹汹,“有种的去找细花流,找端木翠,莫在我这里逞英雄。”


人群中嘘声一片。


张公子忽然觉得很没面子。


“找就找。”张公子拍着胸脯说,“你们怕那端木翠,我可不怕。”


人群中又是嘘声一片,紧接着四下而散。


“你们别走啊,”张公子着急,“我真的敢,我这就去砸了端木翠的家,你们别走啊。”


有一个仆人看不下去了,拽拽张公子的衣袖:“公子,听说开封府都让着细花流三分……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回去什么回去?”张公子瞪那人,他眼睛本就不大,偏喜欢瞪眼睛,瞪的眼角生疼,“我这就去找端木翠,我这就去找她理论。”


说着转身,大踏步地离开,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看,那些个誓死效忠的仆从,一个都没跟上来。


“你们都不要跟来,”张公子自找台阶下,“我自己去找端木翠。”


“他死定了。”展昭忽然拍了拍一个仆从的肩膀。


那仆从如丧考妣地点点头,然后抬头看是谁如此胆大直言。


“展……展……”仆从结巴。


“我叫展昭,不叫展展。”展昭又拍拍他的肩,“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你们那不知死的公子给追回来。”


行了两步,又回过头:“当然,也可能给你们追回来一个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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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形,张公子是真的很生气。


这一点可以从他走路的姿势分析出来,他走路的时候,双脚重重地踏在地上,双臂很是夸张的左摆右摆,有一段时间,由于节奏掌握的不好,导致同手同脚。


展昭不疾不徐地跟在他后面丈余远,张公子发现他的时候,很是挑衅地回头道:“展昭,我要去砸了端木翠的家,你敢么?”


“展昭不敢。”展昭老老实实地回答,同时由张公子喷出的酒气,悟出了张公子如此无畏无惧的原因。


酒壮庸人胆,展昭心想,古人诚不欺我。


端木翠的家,在西郊十里的山脚下,依山傍水,很是清幽。越过一座木桥,便是端木翠的草庐小院,自篱笆门看进去,与普通的农家小院也无甚不同,只是收拾的分外干净些。


“端木翠,”张公子双手抓住篱笆门乱撼,“你把翠玉藏到哪里去了?端木翠?”


回头又欲与展昭说些什么,这才发现展昭还远远地站在木桥的另一头:“你怎么不过来?”


为什么不过来,这当然是包拯的吩咐。


背倚青石靠,细流绕柳腰,非是主人引,不过端木桥。


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谁要去招惹身为细花流之主的端木翠?


张公子兀自回头笑道:“展昭,都说你是御猫,我看你是胆小如鼠。”


展昭笑笑:“这话你说与我听也就算了,千万别在白玉堂面前说。”


话音未落,张公子忽然用右手抓住左手,张皇大叫:“咬我……这篱笆门咬我!”


谁叫你好死不死,去抓端木翠的篱笆门?传闻中细花流以机巧冠绝天下,不要说做出会咬人的门,就算是会吃人的门也不奇怪。


第3章 【细花流与端木翠】-下


“真的是咬我,我明明看见一张嘴,咦,怎么就不见了?”张公子揉揉眼睛,如陷云里雾里。


说话间,有一个碧色罗衣的窈窕女子,含笑自屋内而出。


张公子立刻又想起翠玉的事情来:“你是端木翠?”


“是啊,”端木翠笑笑,“你是来找翠玉的?”


“翠玉果然在你这。”张公子火起,“你为什么要抓她?”


“你想知道,自己进来问她啊。”端木翠打开门。


张公子哼一声,脑袋仰的老高,下巴颌对着端木翠的脸。


端木翠笑嘻嘻的,也不生气,又招呼展昭:“展大人也一起进来吧。”


展昭吁一口气,这才过桥。


进屋围桌坐下,张公子东张西望:“翠玉呢?”


“还在涂脂抹粉吧,”端木翠说,“总不能蓬头垢面地与公子相见啊。”


张公子露出得意之色。


“有一句话我想当面问过公子,公子对翠玉可是真心?”


张公子眼睛一瞪,把胸脯拍的嘭嘭响:“此心可昭日月。”


张公子真的很喜欢瞪眼睛,也真的很喜欢拍胸脯。


“可是,”端木翠现出忧郁的神色来,“女子以色事人,终不能长久,万一翠玉将来年老色衰……”


“我是如此肤浅之人么?”张公子又瞪了一下眼睛。


“原来如此……”端木翠别有深意地拉长了音调,“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张公子说过什么,自己需得记得,切莫出尔反尔,伤了翠玉的心啊。”


“那是自然。”张公子满口应允。


端木翠又看展昭:“展大人的胆色如何?”


“勉强说的过去。”


“那便好,待会如有变故……”


“展某自会应付。”


端木翠讳莫如深地一笑。


如有变故?会有什么变故?


端木翠适才的话似有所指,莫非这翠玉,并不是张公子想象中的貌美娇妍?否则,端木翠为什么一再要张公子表明“并非为了容貌”而爱上翠玉?


正思忖间,内间丝竹之声渐起,曼妙宛然,伴随着丝竹之声,一个盛装美貌女子自内屋款款而出。


张公子激动不已,霍地站起身迎上去,握住那女子双手:“翠玉。”


翠玉低首一笑,娇羞无限,甩开张公子双手,就着丝竹之声,在方丈之地翩然起舞。


张公子看的双眼发直,痴痴退回桌边坐下,目不转睛追随着翠玉的一颦一笑,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展昭看看翠玉又看看张公子,浑然不明白端木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端木翠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展昭留意翠玉。


展昭又看了片刻,渐渐看出了些许端倪。


这翠玉甫一露面,确是千娇百媚楚楚动人,只是渐歌渐舞之间,容颜愈显怪异,却又说不出怪异在哪。电光火石之间,展昭蓦地了然:翠玉老了。


眼前的翠玉,虽然体态娇妍,然而眉目之间,已缀上细络纹路,似乎已经老了十岁。


展昭骇然,看向端木翠时,端木翠知他已看出究竟,微微点头,那张公子犹自不知,依然陶醉在翠玉的曼妙舞姿之中。


再过得片刻,张公子的脸色渐渐变了,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翠玉实在是老的太厉害了。


她的眼皮下耷,两颊深深的限了进去,脸色由白嫩红润转为干瘪蜡黄,背渐渐佝偻下去,头发亦有了苍色。


张公子的额头冒出颗颗冷汗,忽地大叫一声,便向门外奔去,哪知端木翠的动作更快,起落之间便将张公子的胳膊扣住,冷笑道:“张公子,你莫忘记答应过我什么,眼前之人,可是要与你举案齐眉的娘子。”


张公子喉头嗬嗬有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翠玉忽地咧嘴一笑,原先的扁贝玉齿变作了黄黑相间的松动老牙,稀疏的牙齿之间,露出猩红牙肉来。


张公子再也忍不住,惨叫一声,扯破了半幅衣袖,连滚带爬,夺门而去。


端木翠哈哈大笑,忽地看向翠玉:“孽畜,还不现形!”


话音刚落,翠玉身上的衣服裂帛而飞,展昭再看时,哪里还有翠玉的半分影子,分明是一个身高不及两尺,弓腰缩背的的干瘪老太,头上只剩几缕白发,指甲弯曲细长,周身皱纹堆叠,竟说不清她已有多老了。


展昭倒吸一口凉气,那东西忽地伸出舌头,在嘴周遭舔了一舔,昂首嗷叫片刻,旋即如同兽一般窜进了内屋。


丝竹之声立止,内室杳无声息,方才所现,竟恍如一梦。


良久,展昭沉声道:“端木姑娘,这不会只是细花流的易容术吧?”


端木翠笑道:“什么易容术,这是一只活了四百多年的魑。”


展昭骇然。


端木翠吃吃而笑:“人间有法,鬼域有道。开封府掌世间法理,细花流收人间鬼怪,展大人,现在你可明白?”


展昭沉默良久,才道:“难怪跟细花流有关的案子,大人总是不再追审。所谓魑魅魍魉妖魔精怪,展昭一直以为只是志怪之说,没想到今日会亲眼得见。”


端木翠笑道:“人老化鬼,物老成精,这世上,本就是人鬼共存妖魔并生,展大人见多了人就觉得世间无鬼,那鬼见多了鬼岂不也觉得世上无人,唯鬼是尊么?”


展昭默然。


端木翠又道:“这道理并不难解,你是聪明人,包大人能明白,你也一定能明白。”


“包大人?”


“细花流多次从开封府手中带走人犯,依包大人的性子,不问得清楚,怎么会干休?”


展昭了然,微微点头。


端木翠见展昭仍有迷惘之色,心中微晒,叹口气道:“一时半刻你未必能解,不过无妨,以后互通往来,你自然明白。”


“互通……往来?”


“包大人让我请你进端木草庐,你不会真当只为看魑戏吧?”端木翠嫣然一笑,“今日点到即止,展大人请回吧。”


“那展某不叨扰了,”展昭起身离去,行至门口忽又回转,“适才张公子曾说被篱笆门咬了一口,又说曾看见一张嘴……”


“还是那句话,物老成精。”端木翠意味深长地笑。


端木翠笑的很美,展昭却被她笑的遍体生寒,再看那院中,一草一木,一帚一箕,都似窃窃私语,成了活物。


你让展昭自己走出去,他当真心头发怵。


“非是主人引,不过端木桥。”展昭尴尬,“烦请姑娘引路。”


面对江洋巨匪山泽悍盗也不曾退却半步的展昭,向着满目精怪,禁不住毛骨悚然。


还要互通往来?罢了罢了,人间有法鬼蜮有道,人鬼殊途,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


第4章 【人偶娃娃】-上


现在,展昭往端木草庐去的次数很勤。


其实他每次去的时候,端木翠未必会在,端木翠不在的时候,展昭会在临院的桌旁坐下,自己为自己斟一杯杜康。只此一杯,那小小的酒壶,斟出这一杯后,再倒不出半滴。


有几次酒到中途,端木翠恰好回来,嘻嘻笑道:“我也来喝一杯。”


伸手倒时,那酒壶便又汩汩倾出美酒来。


端木翠问:“那镇活符可还管用?”


展昭点头:“管用。每次进来,这草庐中的精怪都成了寻常物事,不开口,不说话,不做怪。”


端木翠接口:“只是你每次转身离开,它们便挤眉弄眼,互通有无,说不定对你品头论足,喋喋不休。”


展昭脊背发凉,道:“别再说了。”


端木翠偏不住口:“若你此时回头,说不定能看见那架上的酒壶,长出两只绵软的脚来,在架上行来走去……”


话音未落,展昭已逃至数十丈外。


端木翠笑弯了腰。


数次之后,再吓不到展昭。


又有一次,展昭问端木翠:“经常听说细花流的人在拿人,细花流的门人住在哪里?”


端木翠说:“当然是跟我住在一起。”


展昭不信:“我来了这许多次,一个都没见着。”


端木翠指指内屋:“不信自己进去看。”


第一次见端木翠时,那幻作翠玉的魑便是自内室出来,又归寂于内室,是以展昭心中,对内室始终存了三分忐忑疑惧。


端木翠眼眸轻转:“你不敢?”


展昭不答,大步过去,抬手掀开布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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