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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与罐头(下)

萨蒂费什流浪记2018-06-05 07:52:47




知子从洗手间走出来,款款地走到预定的位置。

走近后,知子只瞥了一眼,不禁暗自惊叹,果然啊……

原来这抹素白的轮廓是一袭月白短袖的织锦旗袍,立领的襟上悄然停了一只杏色的蝴蝶扣。两朵乌云梳在脑后挽成一个低发髻,鹅蛋形的脸蛋上嵌着一副俏丽恬静的眉眼子,耳朵上嵌了一对琥珀坠子。脚下也是月白缎子的绣花鞋,脚尖点着两瓣粉色的玉兰。王太太通体雪白,合身的旗袍将身段衬得玲珑有致。

知子见过各式女子,通常只消打量几眼,就能窥探出对方的品格、志趣。对座的王太太虽称不得惊艳出奇,但亦有大家闺秀式的温婉,和,知子想,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抱歉,抱歉!我来迟了!”

翩然而至的知子一到座就开始道歉。

席上的三人纷纷起身。

知子第二眼瞥见的是王先生。

还是一身万年不变的西服套装。王先生不管在任何场合,都是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羊毛西装,连领带夹、袖扣和皮带扣,都是一色的琥珀花纹。

知子吃吃地笑了出来。

她曾取笑王先生太正经,随时随地都做一副与人谈判的架势。

东方人的身材实际上是不适合穿西装的。西装设计原本是为了夸张男性挺拔的线条美和阳刚之气,所以身材圆阔的和身材精短的人都不大适合。

前者难为了束腹的皮带,后者让人怀疑是佯装成熟的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不免显得窘迫。

不过这么说,未免有失中肯。除了土生土制的唐装,立领的衬衫、圆领的T恤衫、翻领的POLO衫,哪一件不是洋气扑鼻?

好在王先生的身材匀称,气度非凡,又深谙着装之道,与王太太站在一起,中西并蓄,倒是十分相称。

 

“王总!”

“小林,介绍一下,这是内人。”王先生揽着王太太的肩,使得本身就柔弱娇小的王太太显得更娇小了。

那么,要握手么?不握么,太失礼;握么,人家也没先伸出手来呀。况且握手礼本是舶来品,王太太身着极具东方气质的旗袍,又是女性,握手似乎不太妥帖,总不能施吻手礼吧。

“王太太,你好!”知子冲其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又不失礼数。

“你好啊!”

知子自觉样貌不差,两弯浓淡适宜的柳叶眉微蹙,圆而亮的眼珠恰似新鲜饱满的黑葡萄,直而挺的鼻子,就是双唇未免薄了些,总给人种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观感。

将五官拆开看,每一处都各有韵味;若全部挤在一张巴掌大小的脸上,就显得有些狭促。

应该说,王太太和知子各有各的风采,只是王太太一举手、一投足、一眨眼、一吐语,似有股不加矫饰的从容,这是知子所尚未有的。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雷。”

“雷先生你好!”知子倒是轻巧地向小雷伸出手。

“这是小林。”

“林小姐你好,叫我雷冰就可以了。”小雷则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

知子向三人一一问候致意。

小雷很有绅士风度地为知子拉出椅子,又往她的杯里添了一杯水。

知子这才正眼瞧起小雷来。

脑袋上梳了个油光的小背头,脸上的须发刨得精光,扁阔的黑框眼镜也换成了顶斯文的细条金边。上身是藏青与浅灰渐变相间的格子衬衫,下身穿的是亚麻色的休闲长裤,裤管卷至九分,露出小半截脚踝。

看着要比照片上干净利落,也精神许多。

想来他也刻意收拾了一番。

 

知子接过小雷递来的菜单,一面翻,一面说,猪肚蒸鸡和萝卜炖牛腩是这里的特色菜。这家店啊,简直就是我的深夜食堂。一想家的时候就会来。

哦?林小姐也是福建人吗?

是啊,知子略翻了几页菜单,又询问了众人的喜好和忌口,便报出了欲点的两道菜。

“王太太也是吗?”

“我不是,我老家是浙江的,离福建也近,所以接触过很多福建人,给我的感觉是,福建人真是好热情。”

知子觉得有些好笑,江南一带称曾祖母为太太,如今自己称对方太太,施的礼够大了吧。

“说到热情啊,你来我们家里做客,我们一定会请你喝自家酿制的糯米酒。各位不妨也试试看这里的米酒,又香又糯,甜而不腻。”

“我就不了,我开车。”

“太太呢?”

“我不大能喝酒,怕伤嗓子。”

“酒精浓度不高的,纯糯米酿造,不会醉人的。”知子的嘴上一径挂着那流吟吟浅笑。

“试一点吧。”

“那雷先生呢?”知子微微扭头对着一旁的小雷。

“我好啊

 

“你怎么还找酒喝?下周的科目二练好了?”王先生冷不防插进一嘴。

“嗨呀,可别提了,练都没练过几次呢!”

说到学车,知子从前年就已经报名了。科目一过后的一年半里,她每周只有周末晚上才能抽出一两个小时练车。倘若受到台风、暴雨等外力阻拦,或是生病、例假等内力作用,又或者加班、出差等不可抗力影响,练车的日期就只能无限期往后退。知子掰算着日子,感叹道,科目二的DDL 近了,近了,又近了,而下次练车的时间还遥遥无期。

“雷先生开车了吗?”

“嗯开了。”

“那你也找酒喝?”

“没事,等会儿可以叫代驾。”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壶酒。

知子一面为王太太、小雷,以及她自己斟满酒,一面向王先生晃着银色的长嘴酒壶,你可别馋!

 


知子决定按照原定计划,从音乐入手打开话题。

听说雷先生吉他弹得不错?

没有没有,就是得闲的时候划弄两下,只是半桶水!

“那雷先生喜欢哪支乐队?”

“年轻的时候喜欢滚石。”

I’am Jumpin’Jack Flash!

”小雷像是秘密被人撞破似的,脸上又羞又窘。

“自己写歌吗?”

“胡乱写过,不成气候的。”

“不会啊,雷先生很有才华呢,有机会我想听听看,可以吗?”

“啊可可以啊,可是登不上台面的

“怎么会,”知子把头扭向王太太,“太太是不是都听高雅音乐?”

“我吗?我比较常听民乐,但我不觉得音乐有什么高雅低俗之分呐,流行乐只是比较通俗。”

“她倒是能哼上几句昆曲、越剧,每天一大早起来咿咿呀呀的,邻居还以为我教训小孩呢。”

“喂”王太太努起嘴,伸手掐了把王先生的胳膊。

“就说呢,太太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知子的嘴角,连着一弯柳叶眉,轻轻上挑,孩子都不用上补习班,在家就能学会琴棋书画。”

王太太闻言,心头陡然一惊,瞳孔、鼻孔和耳廓同时扩张,旋即又拾起笑颜,淡淡说道,“说笑了,小时候学过几句,现在闲来无事练练嗓。”

王太太的旗袍右衽开叉,她只好微微侧坐,把左半边脸展示给对座的知子看。仔细看,她的左侧鼻翼上点缀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十分娇俏可爱。

但知子觉得这颗黑痣像是自己背上起的疹子,只能由着它在看不到也挠不到的地方作祟。

 

说话间,服务员端上来一盆白色的乳状物。

这是我们家乡的特色,豆腐花。知子轻巧地为另外三人舀好,之前网上争论的,南北豆花的不同吃法,甜吃还是咸吃。其实我们甜吃的,也有不同的吃法。

知子也为自己舀了一碗,比方说我,我通常先在顶上淋一层红糖浆,再顺着碗沿浇一圈蜂蜜水。有些人撒的是白糖,或者都撒。只是外头卖的豆腐花,大多是加了石膏的,吃多了容易生结石。而且这些糖水和蜂蜜,都不正宗。

小时候,我常看我爷爷做豆腐。晚上先把豆子泡到发胀,半夜再起来磨豆子。我就在后头推着石磨,磨啊磨。等到豆子磨碎,滤去豆渣,再把豆浆捞起来煮开,酸浆一圈一圈地游花,最后舀到砧上用白纱布压实了。等到它结成块,豆腐就算做好了。”知子一面说,一面无实物表演,展示做豆腐的流程,太太应该是没有见过的吧。

 

王太太起先听说先生要为下属做媒时,心头疑云满布,想来先生虽是公司总监,平日里少不了社交应酬,但他向来不甚热络,怎么这次这么积极为自己的下属做起媒来?

尽管此番聚餐她是千万般不乐意,但终究抑制不住心中的求知欲,最后还是决定出席探个究竟。都说女性的求知欲旺盛,倘若都用在对宇宙世间的探求上,哪里还有男性哲学家、科学家的容身之地?

席间再瞧林小姐的模样打扮,不像是轻薄之人,行为举止也不失分寸,怎么言语间绵里藏针,明里暗里尽往她身上刺呢?

对方似乎是有备而来,目的不是好心做媒与她认识的小雷,反倒是与她毫无是非的自己。对方不念好也就罢了,自己还要承受此无妄之灾,何苦来哉?

但仔细一嗅,竟嗅到了熟悉的香水味,起先的疑窦消除一二,心中的不忿顿起。

王太太究竟不是外表所示的柔弱之辈,她察觉到对方明显的敌意后,怎肯示弱,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统统得想法子挡回去。

 

“没有见过,做法倒是听说过的。我原先还想,林小姐这么年轻,怎么可能见过石磨呢?再一想,应该是林小姐家的传家宝吧!

知子佯装没听见,自顾自地说着,“都说浙江人吃得精致,我们吃得也算讲究。一块小小的豆腐也有很多做法。嫩一些的呢,可以凉拌,老一些的呢,除了清蒸,红烧之外啊,可以焖,可以煎,可以酿,或者用来炖鱼头汤。还可以做成豆腐干,发酵成豆腐乳,甚至滤掉的豆渣,都可以用来喂牲口。”

“无怪林小姐这么漂亮,原来从小吃豆腐,喝豆浆长大,福建的豆腐西施啊!”

“哪里,江南的水土才生养得出天然的美女呢,还有才女!”

“那林小姐的另外两样传家宝,是不是撑船和打铁?”

 

知子自以为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牢牢握住了话语权,不想竟被王太太一句话噎了回来,再说下去是自讨没趣。忽而想起,不该冷落了今晚的另一位主角,便又将话头拋至小雷身上。

先是请求对方介绍他的专业、工作,其次是关心他的志趣、雅好,再是问候府上尊堂。想来果然与自己此前估计得别无二致,兀自笑了起来。最后又说了几句俏皮话。

小雷像是商场里新来的导购,向前来问询的小姐太太不甚熟练地介绍架上的货品。

 

且说这小雷打小就有一个毛病,喝酒时,兴奋时,烦闷时,上台演讲时,与生人交谈时,与女子对视时,就连相安无事时,都会耳根发红,继而扩散到全脸,不知是害了红脸病,还是对空气过敏。

祖君抚髯摇头叹息道,孺子器小似女子,不足为大事耳!

出奇的是,不少女子见他忠厚可信,便当他是可推心置腹的闺中密友,时时有生活、学业、恋爱上的喜忧与他分享。小雷因此集得了当地往上三届、往下三届的一应趣闻,丰富了见闻,也增长了见识,又开拓了交际,还得了个八卦驿站的诨名儿。

当日,表哥的一位至交王先生称要介绍女性朋友给自己认识,还问表哥要了几张他的照片。

小雷自然知道言下之意所指何事。

有趣的是,女性朋友与女朋友之间,名的差别,和质的差别,实际上是不相符的。

两者最原始的吸引力都源自性,意味着前者可以有性,也可以没有;而后者隐去了性,不光意味着性已经转变为隐形的纽带,更意味着这最原始的吸引力在逐渐隐退。

女性朋友和女朋友哪个维持得更久呢?斩钉截铁地认定是前者或后者,都太过武断。

其实问题应该换一种提法,即最原始的吸引力在哪者身上更快消失?

表哥取笑他,最适合做英国人,实践没有,歪理一堆。

 

话说回来,自大学毕业以后小雷就鲜有照相,临时去照未免有些刻意。表哥只好发了几张他大学时代的照片给王先生,想来年轻几岁看着也更青春活力。

随后小雷与林小姐相互加了微信。他对王先生称赞不已的林小姐有些好奇,但又不便冒昧打扰,就好像作案前上门踩点的蟊贼,只敢在暗中窥视她的朋友圈。

只是职场丽人的朋友圈,就好比幼儿教育中的看图写话,都是看不懂的画,配上一幅读不懂的字。

家里头听说是王先生做媒,甚是欢喜,千交待万交待,举止要大气,谈吐要沉稳,万不可在人家面前露怯。


因此今日赴约前,小雷也是隆重收拾了一番,又细细思索了聊天的话题,语气和举止。

一般法国人在沙龙上的典型话题是:性,政治和苏格拉底;一般中国人聚会话题的经典话题是:房子,车子和票子。其实中国人也聊性和政治,不过聊的是它们的后果。由此看来,中国人对苏格拉底的掌握程度并不比法国人差。

不过自己大可不必如此费神,以往的经验表明,但凡有女性出席的场合,聊天话题的老三件永远是,自己的男人,别的女人,和口红。

 

未见其人也未闻其声时,小雷先嗅到了一阵芬芳。

他认为最能体现女性气质的,一是天然的脖颈,长短粗细反映出女子的体态,进而推测出女子的性格、习惯,所谓窥一颈而见全身;二是身上的气味,辛辣刺鼻的,太具攻击性,或是不修边幅,再或是从事某些特殊的职业,都叫人不敢接近;索然无味的,也会大打折扣;既要张扬,又要收敛,这分寸该如何拿捏,着实是一门值得深究的学问。

这阵芬芳就好比欲晚未晚的夏夜,恰到好处,抚慰心田,贯彻肺腑。

再听声音,柔而不弱,细而不腻,轻盈又干净。

声音的主人莞尔一笑,嫣然无方。

再看她的脖颈上,明白地垂着一株铂金小白花。它温润,不冷清,不喧闹;它明亮,不暗淡,不张扬;它的光泽仿佛静静地隐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冷静,却带有母性的温度。

小雷只顾盯着对方颈上的白花坠子,不觉老毛病又犯了,一时发蒙,差点忘了接住林小姐伸出的纤纤玉臂。待回过神来,赶忙为她拉出座椅。

适才林小姐问起喜欢哪支乐队时,小雷简直又羞又窘。就好比父母向人介绍自己英语过了六级时,撞见了对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小雷此话非虚,年轻时确实喜欢过一阵。

 

彼时,小雷还是个顶有派头的文学青年。

古今中外但凡有文艺气息的青年,从来没有自我标榜的,无不是通过玄妙的遣词造句自然地流露出来。

谈电影时,非得是德国表现派,法国新浪潮,苏联诗电影;谈生活时,非得是诗意的,沉思的,知性的;谈文学时,非得先追溯到荷马史诗,又妙论一番莎士比亚,最后作痛心疾首状解构现代,再力挽狂澜势建构将来。

这些玄妙的名词称谓好比一尺遮羞布,掩盖住人类的污垢,羞耻和浅薄;又似一纸荣誉证,彰显了高级灵长动物可与日月争辉的非凡气质。

小雷倒是坦荡,研究历史不是为了弄清楚嬴政的生父,究竟是庄襄王还是吕不韦,而是为了给一些考据癖好者以正当的名分。

同样,读书的终极目的,便是装相。

就好比世界杯时无端增加的球迷,就算看不懂球场上的排兵布阵,也要比别人多认得几个球星。

好在林小姐没要自己当众表演一段,但那句“有机会我想听听看,可以吗?”,就好像塞壬的歌声,宁可把自己绑缚在桅杆上,也愿试险一听。

只是未曾想到林小姐柔中带刺,小雷纵然驽钝,也能吃出混进米饭里的沙砾。

但他并未觉得林小姐面目可憎,反而心生怜悯,看这单薄的女子,仿佛轻脆的肋骨硬要撑起脊柱的承重。只恨自己嘴笨,接不好林小姐主动抛过来的话头,只好藏拙在旁静观。

 

 

最初,王先生说要为知子介绍一位青年才俊时,知子只道是王先生故意寻她开心,便没分寸地打趣回去。

熟料,王先生手上真有个过了适婚年龄还无人问津的存货。

再看照片,竟是个尖嘴猴腮的玩意儿。

知子顿时觉得没趣。

他就这么想把自己撇清楚啊。

这么说实在有失公允。

男女的适婚年龄古今中外都不可一概而论。就男子而言,若非本人对叔本华的一套深信不疑,从性成熟到性衰竭这段时间内,那么都可算作适婚年龄;女子则应以生育年龄为算,据遗传学家考证,女子的最佳生育年龄23-30岁,在此年龄段内就算是适婚年龄;倘若不考虑后代的优生优育,就另当别论。

另一边,女子终身未嫁只能落得个老处女的名头,而男子终身未娶,就鲜有人觉得他未开过苞。

由此看来,男女的不同根本就是天生的!

更何况知子实在是曲解了媒人的好意。

王先生自有他的考虑。撇开小雷的外在不谈,论家庭条件、成长背景,个人的学识能力,都不比知子差,甚至要更好些;再则,他浑身上下拧着一股踏实笃定的韧性,恰与知子形成互补;若是不成,当做是认识新朋友也未尝不可。

王太太若知道了,一定笑他迂阔,她以为,缺少恋爱训练和社交经验的小雷,根本拿不下知子。

 

尔后,知子又为三人一一介绍端上来的菜的来历、做法、吃法,颇有番女主人的气势。

 

席间谈笑晏晏,知子不觉喝得微醺。

小林今天喝的是不是有点多了。王先生早就察觉出知子的腾腾杀气,刀刀剑剑都直指太太,后悔硬是央求她来,只是未曾想知子这么失分寸,遂赶紧为她找了个台阶下。

不多!不过是三小杯米酒,怎么能算多呢?

这么多年修炼出来的酒量,怎么会连三小杯米酒都招架不住呢?

知子平生最恨别人看轻自己。

她一手托着右腮,一手捏着酒杯,从眼里发出的镭射光,直直地射在小雷的脸上。

小雷从耳根处泛起的红,像油浸了纸般顷刻扩散至脸颊,散发出腼腆的酡红。

“小雷,你待会儿叫个代驾,先送小林回去。”

“诶!好的好的!”小雷像是误入油锅的甲鱼,紧紧衔住王先生及时落下的锅勺。

他就这么想把自己打发走啊。知子更加忿忿。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明日还有业务要谈,又约了中介看房,再坐下去无趣又讨人嫌,倒不如早回去洗洗睡了来得自在!

 

王先生买完单,又跟着等了一阵小雷叫的代驾。四人再一齐走到停车位。

时值初秋,凉风乍起。

王太太不由打了一个激灵。

王先生赶忙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又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两人相傍着走进车里。

 

知子双眼斜睨,望着眼前朦胧的身影,一黑,一白,一白,一黑如同来自地狱的黑白无常,交叠又分离,分离又交叠,继而晕染出无数个光圈,上下旋转,左右颠倒,渐次融进黑魆魆的地狱。

知子一晃眼,险些跌倒,幸得身旁的小雷及时扶住。

“怎么样,没事吧?”

知子摇摇头,眯起眼,冲小雷嫣然一笑。

“啊!下雨了!我们快上车吧

小雷一臂抬起抵住知子的头顶,一臂轻傍住知子的腰肢。

知子顺势捏住他的胳膊。

 

道路两旁早已挂起了一簇小圆月,来往的行人和车流都有各自的来处和归途。

雨脚密密麻麻连成细线,顺着车窗缓缓下滑,留下道道抹不去的雨痕。

知子想象着车子在雨中穿梭,如同乱了阵脚的甲壳虫,在无边的黑夜里寻一处荫蔽。

自己也如同这四下逃窜的甲壳虫。

她想逃啊。

想疯了。

可是,她该往哪里逃?

 

她脑中浮现出去年过年回家在动车站候车时的情形。

年前,她刚升了高级经理,兴冲冲地去香港扫了一箱子年货,又细细地为爸爸妈妈姑姑姑丈拣了礼物。

那天中午,她与她的两个箱子一道,无比期待爸爸烧的老豆腐。

她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片,尽是与身体错位的头颅。

忽然,她的心脏无缘由地抽了一下。耳边似空空荡荡,又嗡嗡作响。

一波又一波的人进去,一波又一波的人出来。

像极了今夜的魑魅魍魉。


候车室里交杂着人的希望、人的悲哀、人的执着与人的无奈,等待着远来的列车,放下或带走新的希望、新的悲哀、新的执着与新的无奈。离愁别绪都在其次。

 

也如同这场秋雨,洗净嗔痴,冲刷余恨,侵蚀怨怼,再降下希望。

周而复始,生生不灭。

 

由于喝完酒又淋了雨,知子憋了好久的喷嚏,给凶猛的冷气一下子催逼了出来。

师傅,能不能把空调调高点啊!

师傅,麻烦拿一下副驾上的面巾纸!

没事没事,我就是鼻子痒痒。

怕是要感冒啦,回家之后,先把身上擦干,再去冲个热水澡,然后烧一壶热水,泡感冒冲剂。

有感冒冲剂吗?或者泡腾片,金银花,还有红糖姜茶,也是驱寒的。

小雷一径说着,一径挠头,似乎要把平生所见、所闻、所学一并挠出来,不管适不适用,妥不妥帖。

没有的话我等会儿去药店里买!

知子又瞥见他耳根发红的迹象,也听见他咽口水时喉结向下滚动的声响,竟噗嗤一下笑出声。好歹没有教人多喝热水。

知子没有接过话茬,转过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且说小雷自上了车后,始终保持一个坐姿,上身僵直,双臂垂放在身体两侧。

林小姐则一边捏着他的手臂,一边注视着窗外。

喝过酒后的林小姐面若桃花,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媚,更加惹人怜爱。

他的身体里热流暗涌,像是休眠已久的火山,伺机喷薄而出。

但这会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适才林小姐似有感冒症状,好在此前有过不少女性朋友向自己抱怨,自己也留了心眼,才没犯多喝热水的忌讳。

忽而想起一个典故,说的是日本阪神地区的人,每到夏秋季节,就容易患脚气病,所以那一带的人时常要注射维生素B。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可以归结为缺B,一管针似有包治百病的效果。就好比多喝热水一般,仿佛全天下的毛病都应该归咎于体温不足50摄氏度。

小雷正想说笑解闷,哪知林小姐话题转变如此之速,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好在当文学青年那阵,曾与友人探讨过两嘴。

 

你最喜欢《红楼梦》里的谁?

 “啊?嗯说不上特别喜欢的比较欣赏邢岫烟吧。

难得有人在意邢岫烟。

至于原因么......

 

怎么说?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bluffant.”她终于想起来那个词。

 

知子松开了手指,缓缓将头歪在他的肩上。

虽然隔着衬衫,知子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

小雷坐得笔直,四支僵劲不能动。

 

知子自知今夜的举动已然失态,但是去它的仪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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