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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水 萧如瑟 着 刀剑江湖

侠世界2018-06-20 15: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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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水

文/萧如瑟

(大陆新武侠作家)

烟波乘一叶

分明是仲夏的午后了,林子里还是暗得不见天日。潮气与不明所以的腐败气息翻腾上来,一巴掌捂住人和马的呼吸。开始还几不可闻的声响渐渐大了,变成如雷般的轰鸣,震得人从脚跟一直酥到牙尖。他们四人面面相觑,这条路真的就是通往连城寨的捷径么?他们已经在这莽莽林海中摸索了整整九日,而今在那片阴绿后面的莫名巨响,令得他们愈加踌躇起来。

“老祖宗的地图不会错的。过了前面的岔路,只消半天就到连城寨了。”领头的男子朗声说道。人马无声,继续前行。可怕的不是林子里有什么,而是林子里什么也没有。

那闷雷似的声响忽远忽近,近一个时辰后,前方的路打了个弯,钻进一丛马尾松的背后,从那儿隐隐透出一小隙光亮,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转过树丛,午后的日光霍然扑落下来,凉润入心的水雾迎面而来。他们赫然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右有瀑布飞泻入渊,脚下深壑里喧腾着千堆雪般的激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这竟是绝路!老祖宗留下的地图上那条横线,大家原以为不过是岔路,然而却没想到是一条无法可渡的天堑。

“阿漱,怎么办?”有人惶急问道。领头的男子没有言语。“看哪!有人!”随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白水翻滚如怒龙。在那飞琼散玉的水流上,隐约露出数点青、数点红,迅疾地顺流直下,向他们脚下过来了。

到了近前,方才看得清楚,原来是一个个青衫红衫的少男少女,手持两丈长竿,赤脚站在独木上,用那手中的长竿拨弄、归拢着急流里的一根根原木。流水轰然拍上了岸边的砥石。他们不闪不避,长竿疾扫几下,就把那数百根听话的原木驱开,不让它们搁浅在礁岩上。而脚下那些木头遇浪翻飞而起,人也便借着水势一跃腾空。风过浪起,珠溅玉碎,空中但见人影与竿影团团打滚。再定睛看时,他们又早安安稳稳落上了木头,轻盈翩跹,即使飞鸟亦不过如此。这群少男少女如光如电地从悬崖下掠过,转眼已去远了,看得崖上的人瞠目结舌。

人是看不见了,歌却还听得见。深渊尽头飘来了清越的歌声,是闽越畲族的小调,曲调高亢,唱的却是带点南音的官话。调子有四个,个个不同,合在一处,就仿如重重轻纱随风一同翻飞,清凉悠扬:

“十五半暝——月光光,放排过了——胭脂滩。白水汹汹——不得渡,喊妹摆船——渡过江。面前有桥——不识走,谁家呆子——痴儿郎。”

小调没唱完,已笑成一团。笑声远了后,江水与瀑布的雷鸣这时候才轰轰地又灌回人们的耳中。先前在歌声底下,竟是没听见那水声的。

“桥啊,那是桥!”忽然有人按捺不住惊喜,喊了起来。果然,前面峡谷的拐弯处悬着一道细弱的索桥。可是从此至彼只能通过刀削般的笔直山壁上那仅有的一条浅浅四寸宽的山道。山道有五六丈长,双足不能并立,脚下便是令人目眩的恶浪,激起的水雾十尺多高,一直扑到人脚上来。

领头的叫做阿漱的男子蹙起浓眉,望了半晌。干粮已不够用,而倘若就此掉头,要回到官道尚需九日。惟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过去。猛然一阵风如巨掌般盖了过来,阿漱秀颀的身形晃了晃,坚毅地道:“杀马,做饭!”

火很快就升起来,他们将从北方一路带来的好马宰了,卸作大脔。马肉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光,大家却满腹心事,都默默望着火苗噼里啪啦地跳动着。饱饭过后,众人各自歇宿去了。这些行伍出身的汉子们知道,当明天一觉醒来,他们就有一场硬仗要打——敌人就在面前,那澎湃的江水,窄峭的山道,随风摆荡的索桥。这一仗,除了勇武刚毅,他们还需要运气。在此之前,他们愿意抛却希冀与恐惧,将疲倦的身心都暂时交托深静的夜晚和睡眠。

只有阿漱没能睡着。暮色洇浓,对岸山峦沉青,仿佛意兴遒劲的龙脊迤逦向深峡下游。那山峦肯定掩着连城寨。连城寨高踞于湛卢山之南麓,鬼怒峡上,易守难攻,是相传的云中畲乡。那里还留存着上古的“御剑”之术——只凭心念,便能驱动宝剑无人自舞的奇术,也是代代相传、誓死不流于外的秘术。连城寨便是他们此行之目的。

阿漱猛抽出背后的剑,轻轻唤醒了同伴阿午。“阿午,你砍我一剑。”阿午愕然看看阿漱。“我们一行皆是青壮男子,纵使托词被官兵追捕,人家也一定要疑心,未必肯容我们住下。我想那些畲人不管如何古怪,也总归是人,若是我们中有伤重之人,多少要怜恤一些。”阿漱又道。

阿午不解:“阿漱,若是他们仍不肯收容,要赶我们出去呢?”阿漱笑了一笑:“真到了那一步,就且试试他们那御剑之术是不是真的誓死不传吧。好歹你们三人也是军中的勇武之士,而我不擅肉搏,就是挨你一刀,于战力亦没有什么损失,可以在一边放放冷箭的。”阿午明白过来,接过剑,先拔了一把茅草,试一试下手的轻重,旋即一道白光自他手中闪起……  

天初亮,便得过桥。山崖险峻,仿佛一尊冷面的巨神,只在眉上有一褶浅痕,容他的子民攀援行走。这些外乡人自负强健,却也不免战战兢兢。前后互相牵着衣襟是不智的,一人失足,便要带着前后数人一同跌坠深渊。所有能凭依的,惟有各自的双脚。

小径的尽头便是那在风中飘摇的索桥。桥索是此地多产的剑麻搓成,径如儿臂,然而虽说粗大,但毕竟是索桥。它由三道桥索构成,一左一右容人扶手,脚下仅有一道独索,左右两索间敷衍地连了些稀疏的指头般粗细的绳。如果一阵疾风拍来,这些绳拦得住什么?

阿漱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不许看脚下,看着我的背,能走多快便走多快。”身后的三人默然不语。阿午的巾帻被风扯去了,飘摇着飞向崖下,复被迅疾的气流托得如同水鸥一般,一直飞过他们的头顶,旋又急坠下去。默数了二十下,那片小布还未曾落入白浪中,而他们已经看得晕眩欲呕。

桥摇荡不止。阿漱领头挪动着,只死死盯住对岸的桥头平地,冷汗从眉毛里淌下来,背上昨晚阿午砍的伤口裂开,扯痛全身的肌肉,却不敢须臾分神。那桥像是怎么走也到不了尽头似的。

在水声轰鸣中,忽觉一缕歌声如清风拂过,还是昨日那些放独木排的少男少女唱的歌儿,不过越发婉丽。可是幻觉?阿漱一直死死盯住对岸的眼,忽然望进了一对含笑的眸子里去。那眸子的主人乃是一个细眉弯眼的少女,亮开银子般的声音,向他们喊道:“莫脚软,快快走!听姑娘的,包你们没事!”好家伙,才多大岁数,都自称起“姑娘”来了。阿漱心里忽然一宽,脚下的水声似也静了不少。他咬紧牙关,豁出去,大步走起来。

至于那女孩俏生生的青布衫子,只到膝下的青布窄裤,与身后那六七个类似打扮的少男少女,是踏上了实地以后才看仔细的。昨日漂流而过的恐怕就是他们。阿漱还没站稳,女孩抬手指着阿漱鼻子就问:“我是蓝频迦,你们是什么人?”小臂上十来个银丝镯子响如珠落。

“我们……我们……”四个男子面面相觑,欲言又止。蓝频迦不耐烦:“快点说,不然姑娘一刀砍了这悬命桥,叫你们沿着鬼怒川爬回平地去!”

“我们……我们是私盐贩子。”阿漱答道,惨白的面颊上不由泛起了微红,“被官兵追捕了三日,后来在林子里……迷路了。”

此时,从蓝频迦身后走上来另一名少女。阿漱与身后三名男子,不禁都是一呆。她们肯定是孪生姐妹。一般的细眉弯眼,只是蓝频迦是青衣,这一个是红衣。她神情恬静地浅笑着,拉拉蓝频迦的衣角,无言地冲她摇了摇头。

蓝频迦的气焰登时矮了一截,众少男少女都是善意地哄笑着。蓝频迦泄气道:“算了,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只许你们在寨子里住一夜,不许多留!”忽然又回头来说,“这是我姊姊迦陵。我惯穿青衣服,迦陵只穿红衣服,可不许认错!”蓝迦陵忍不住笑起来,又拉了妹妹一把。

阿漱发觉自己的双腿竟还在战栗着。“蓝姑娘……你们可有创伤药?”迦陵与频迦齐齐转回头来,频迦跋扈张扬地问道:“做什么?”阿漱勉力笑了一笑,低声说:“能不能拿盐……和你们换……”说着,朝前扑了下去。

懒拭剑上尘

畲乡的日子,流淌如清溪潺潺。

闽越畲族有蓝、雷、钟三大姓。连城寨这一支的族长,妻子早逝,膝下只有一对孪生女:蓝迦陵和蓝频迦。

阿漱背上的刀伤恶化了,一直昏迷不醒。族长遂留他们住下,待阿漱痊愈后再下山。畲民深居山中,茶、油、稻谷均能自给,但因与海滨相距遥远,惟有盐需从山下购买。官盐价高质次,阿漱一行人假装是私盐贩子,身边又带得不少细海盐,悉数慷慨赠与乡里,畲人待他们更如同上宾一般。

阿漱初醒来的时候,迦陵与频迦都守在他床前。迦陵无言,只是欣慰地笑,而频迦却已伏在他床前睡去了。姊妹二人不再是放排时短装男子的打扮,换了畲族女子的衫裤,袖口与裤脚皆镶滚着繁复的花边,腰间系一条绣工细致华美的“拦腰”,装束依然是一青一红,恰似一枝两生之花。迦陵轻轻推醒频迦,频迦揉揉眼,看见阿漱醒来,却忽然小脸一板,二话不说回屋睡觉去了。然而阿漱知道频迦是喜欢他的。女孩子嗔怒的眼光里,含着一枚温柔的核。

畲乡的静夜里,平原上的世局翻覆都是隔世的云烟,惟有鬼怒川的轰鸣动人心魄。山外,不知大哥二哥与常旌的争斗如何了?而待他学成御剑之术后下山,可还赶得及拜剑选帅之典?

阿午进来看的时候,阿漱已经睡了。穿了畲人的蓝布衫子,阿漱只是个英气的少年,平日紧蹙的两道眉,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解开了。那惯持弓刀的手里,握一枚清香的番石榴。还不是番石榴的季节,只树顶上有几颗熟的,那霸道的小姑娘频迦,不是午后才央着自己用弹弓去打的么?

频迦来得勤,偶尔也拉迦陵与其他少年一道来。阿漱背上有伤,一直趴着,与他们说山下那万千红尘世界。“喂,你们汉人的拜剑选帅,是怎么样的?”频迦玩弄着腰上绣彩“拦腰”的流苏问。“拜剑?”听这二字,阿漱的心忽然一空,“汉人的拜剑是紧要的大事决断不来时,方才使用的。”

频迦快嘴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选不定哪个做将军的时候,就拿一斗白米来,把剑插在那白米里各人上去拜,哪个去拜的时候那剑跳了出来,哪个就是将军嘛。”阿漱不觉好笑:“正是如此,你既知道,做什么又来问我?”频迦嘟起嘴来:“可是那剑好好插在白米里,怎生会跳了出来嘛。一定是他们弄了什么手脚。”阿漱不觉皱了眉,面色肃杀下来。怎会是做了什么手脚?阿漱分明记得他六岁那年亲眼见到的拜剑选帅之典。

 

他们常氏一族本是中原澄河之滨明郡的望族,先祖历代是明郡的父母官。后来中原变乱,常氏家族领五千明郡子民南逃入闽。那时候的中原皇朝已然衰朽,各地流兵四起,划地而治,只消割据一城,兼向朝中纳贡上表,便可以封一个刺史,甚至是节度使、观察使。闽中飞翼军的老节度使方才去世,后嗣软弱无用。常氏借机统一闽地,向朝廷请许为飞翼军的新节度使。常家长房常晦在迁徙途中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常一川,已是青壮之年,一路南来征战中显露将相才略,广有人望。而二房常焕已近天年。长房推举长子常一川,二房却凭辈分认定应是二房当家常焕。究竟谁来做这飞翼军的新节度使,族中争执不下。毕竟是宗族,总不能动武,最后只得拜剑。常焕膝下有两子,长子常涤尘年纪与常一川仿佛,才具襟抱相去不远,次子常漱尘和常一川的独子常旌,名分虽是堂叔侄,却一般是总角小童,整日咿呀打闹,旁人看在眼内,总是一番凄凉。

一斗米供在祖宗灵位前,香烛三牲奉祀,一柄好剑插在米斗中央立住。这个所在就唤做奉剑堂。斋戒三个月后,所有拜剑人依序入奉剑堂,行跪拜之礼。

常焕朝那剑一拜,再拜,剑只是冷光寒寒地立着,分毫难撼。人活到这把年纪,反已不信那鬼神之说——拜剑不过是一个过场,谋事在人。可纵然已经伏下兵力,一旦事有不测便动手,然而心底仍不免存有一丝犹豫——莫非自己真不是那应天之人?莫非这剑真能无人自纵?想着,那最后的一拜落了下去,仍是毫无动静。天数已定,余下的且看人为了。常焕举步走开去,他的大侄子常一川,作为长房推举的人选,正走上奉剑堂来。

蓦然,常焕回过头来。他不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柄纹丝不动的剑竟然微微一动。剑又是一晃,应和着那青年虎虎的步伐,仿佛那剑自身就是青年的脉动。常焕的脸顿时灰败了。他不信,谁能相信,世上真有此事?常焕的心腹校尉都在堂下看他的脸色,本来约定大笑为信,便动手擒拿长房长子常一川等人,可是,看这情势,常焕是难笑出来了。

长剑鸣动,作势欲振。常一川魁梧身躯一跪,纳头便拜。常焕抽搐着面皮,咧嘴欲要强笑,堂下顿有数名心腹校尉,手在各自刀柄上加了一分力,预备着应声出刀。然而那些刀始终没能出鞘。虹光流电,那宝剑瞬间竟如飞龙一般从米堆中跃了出来!常一川抬手一抓,双手捧剑过头,对着米斗后的祖先灵位连磕三个响头。

常焕憋着一口气没能笑出来,顿时逆血攻心,轰然倒地。他从此不能言语,全身一截截萎缩,只剩一对怨毒的眼睛活着。常一川时常到他床前问安,常焕蠕着干枯的嘴唇诅咒着,却没有声音。

当时常焕的长子常涤尘为漳州刺史,只身带着二百军士前来福州参加拜剑之典,见势不妙,当即带着幼弟星夜驰回漳州,连老父常焕也无暇相顾。长房嫡系意欲追击,常一川却道:“本是同根,毕竟也是我常家子弟。”挡下追兵。常焕生死从此不提,两边文牒照常往来,却是嫌隙日深。

“呀,原是这样……”频迦听完旧事,歪头道,“你们平地人当真麻烦。还好你只是私盐贩子,顶多被官兵追到山上来。若是当官人家的公子,可说不准怎么就死了呢。”

众少年都是哄笑:“频迦真是乌鸦嘴!”另一人接口道:“你不晓得,频迦是要吓唬阿漱,好叫阿漱不敢下山,长年在寨里说故事与她听。”前者又答腔说:“那倒不如许了阿漱吧,才好一日说到晚不停嘴。”

频迦羞怒,甩手就走。走到门口,回首见阿漱亦是大笑,她山麂般透亮的眸子不由得狠狠一瞪,那流转的眼波久久在阿漱眼前荡漾。迦陵忙赶出去揽频迦,远远地比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一会儿就哄住她了。姊妹俩儿黏在一块厮闹着。迦陵红衣,频迦青衣,犹如风中的一茎红蕉和一株碧柳。

夜中,少年们皆已散去,连城寨宁寂如死,鬼怒川却不舍昼夜地流淌下去,过了八百里,才汇进海里。

故事若是早早完结,便成就好一段传奇。然而多少铿锵大气的故事,尾声却总是一笔俗而又俗的败笔。阿漱睁眼看着暗夜,心中却知道,日间说给频迦听的故事,实在是没有完结的。

 

常一川封飞翼军节度使后,统治闽地十二年。这十二年,也是中原离乱的十二年。只有偏安东南一隅的闽地,凭依其北的深山天险,存得一口生息之气。这本是个荒蛮瘴疠的地方,历代流放重犯的所在。如今,只因隔绝尘世,竟俨然成为难民的乐土,纳贡的大省。

第十三年,常一川照常派使向朝廷纳贡。按例,皇朝将派特使随闽地的来使回访,为此甚至需派兵士两百进京迎护,才能安然返回闽地——时局这样乱,四处皆是叛乱大旗。

七月里,常一川突发暴病,瘫痪半月而死。常一川死的那一夜,往福州的官道上,忽然有虞候发现异状,敲响了警钟。接着,那年轻的虞候自望楼上一跃而下,上马后即刻疾驰赶向下一官驿报信。然而没跑出一里地去,黑暗中猛然一声风过,他应声滚落马背,军马直向北边福州方向奔去了。那虞候躺倒在大道上,泥污的脸朝向夜空,当胸穿出雪亮的箭镞。从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旁,有无数扎着白色绑带的腿,齐整无声地经过。

拂晓,福州守军猛地呐喊起来。从浓重的晨雾中,渐渐浮现出一支队伍。两对三丈高的灵幡飘拂在最前,接着是两名驱鬼的白衣方相,紧随着是白衣缁甲的仪仗,二人一排,一行行从晨雾里走出来。那队伍似乎是从白雾中抽出的丝,竟看不到头。漫天飞散的冥钱,江风一刮,哗啦啦地涌到福州城上,雪也似飘落下来。这是常一川的堂弟、常焕的长子、漳州刺史常涤尘。十二年过去,当时的青年将军,如今已近不惑。常一川尸骨尚温,两兄弟便自漳州北上赶到福州。吊丧仪仗七千人,步履沉实划一,分明都是兵士,来势汹汹。

常一川之子常旌接报赶到南城时,天已微明,一字展开在城外的是白与黑的人的森林,当前两骑正是常涤尘两兄弟。常旌立在城头,一言不发。这支白衣的队伍是来吊丧的不错,却不是吊常一川一人,怕还要吊祭那十年前死去的常焕,与他常旌。

双方僵持中,白衣队伍的后方忽然骚动起来,只见一骑赶到阵前,向常涤尘耳语数句,得令后便拨转马头,复向后方驰去。此骑过处,一路呼喝,原先厚实的阵形在中间闪出一条道来。从这道上,怯怯走来了百多名兵士,看那衣装,却是驻扎福州的飞翼军。当中一男子服色绚丽非常,常涤尘一见了他,便滚鞍下马,微微一揖。

那男子向城上举起了一个明黄的小小包裹,常旌忽然悟过来,那百余飞翼军原是派去迎护皇朝特使的,当中那服色耀眼的男子,便是特使了。  特使带来了诏书一封——册封常一川为琅琊王。可是,常一川已死。按惯例,三年丁忧期满后常旌便可继乃父飞翼军节度使与琅琊王之位。但常涤尘此举也是志在于此。

一切决断,全在特使。特使左右为难,最终使出了一招——拜剑。

一边欲报当年拜剑之仇,一边不甘就如此被夺了琅琊王之位,两边遂同意循古制斋戒三月,再行拜剑。当天夜里,城外常涤尘军中逸出四骑,趁夜投北,往闽北莽莽深山去了,打头的便是阿漱。只要找到连城寨,习得上古的“御剑”之术,这次拜剑就稳操胜券了。

谁家红泪客

山中遍地都是十人合围的大云杉,挺秀青翠,冠盖如云。向上望,望得斗笠都掉了下来,却还是看不见梢。背伤稍好后,阿漱在畲乡便新添了一样消遣,就是午饭后攀到树上,拣一枝安然趴下。枝叶间阳光洒落,偶尔风过,搅乱一地碎金。  

远远传来女孩的嬉笑声,树下的小径上走来迦陵与频迦。青衣的频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红衣的迦陵温柔地笑着,由她牵衣扯袖,胡说八道。她们都挽着盛衣物的竹篾篮子,想必又要去山后的小潭凫水游戏。

一模一样的眉眼身段,性子却是不同。迦陵的红,红如霜秋之叶,明艳中无限静好,仔细回想去,相识半月来竟似乎不曾交谈;而频迦的青,青如山涧过石,跳脱明丽。

然而,两个只能选一个。午前,阿午来找过他。“我与他们闲谈,才知道他们不是每个都会御剑之术的。只有族长和将来要做族长的人才能学。不然,他们说要遭天打雷劈的。时不我待,那老头的主意我看是不用打了,还是从迦陵身上生发吧。”阿午叼着一叶甜草说道。到畲乡半月,畲人嚼甜草的嗜好已经叫他学了去。阿漱沉默不语。阿午端详了他一刻,低声道:“你可知道畲乡风俗,倘若族长是女子,她嫁人后,族长之位便由她丈夫接替?而且——你看,七月七就要到了。”说罢便自出门去了。

七月七就要到了。畲人最是好歌,赶圩也好,放排也好,行路也好,时时歌不离口。可是,最盛大的节日还数七月七。那是畲乡少男少女盘歌订情的节日。盘过歌儿后,便可以打野猪、竹鸡和狐狸,砍一块林子,放了独木排下山去换钱买盐油,订下八月十五办喜酒,新娘子穿的与汉人一样是红衣裳。倘若频迦穿上红衣,是不是便与迦陵一个样子?阿漱停下不愿再想,翻一个身,却压到背上的伤口。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歌声随风直探到他耳畔来。红衣的迦陵正独自往寨子方向回去,想必频迦贪玩,还不肯回来罢?迦陵一面走,一面轻声地唱着小调:

“一条带子——斑又斑,丝线拦边——自己缠,送给郎你——缚身上,      看到带子——看到娘。”

红衣女孩挎着篮子进了畲寮,路口有老人家与她招呼:“频迦,怎么就自己回来了?你姊姊呢?”少女嘟嘴道:“我把衣裳都打翻到水里面啦,只剩下迦陵换下的这件衣服,我脚程快,先穿她的,回来再拿新的回去——咦?四阿公,你怎么识得是我?”老人笑得皱纹满面:“你这竹雀子哟,老远就听见你唱歌了。不要说你穿着迦陵的红衣裳,哪怕穿着黄的紫的绿的,还有不认得的?”

频迦一笑,活泼泼地往家里跑去了。待到取了衣裳往山后小潭转回,路上却远远看见阿漱走来,顽皮劲头上来,便敛眉缓步,垂着头学迦陵的情态,一袭红装下,还颇能乱真。照面的时候,频迦不禁抬头望阿漱,却惊觉阿漱原来也在望她。那神色,和着微蓝的夏暮天光,竟然透出凄凉。频迦原想跳上去凿阿漱一个爆栗,好教他目瞪口呆一回,此刻被阿漱神色一震,却只是静静地错身走过去了。到了潭边,看见兀自玩水的迦陵,频迦才想到,阿漱那个神色,其实是给姊姊迦陵的。不由得烦躁起来,拈一颗石子向潭心丢过去。


七月七的夜,畲乡被炊火映红了。烤竹鸡与江米酒,这些都是陪衬,盘歌才是七月七的主角。

连城寨当中一条道,左右的竹寮楼上,男一边,女一边,对面唱歌。先开声的,是那些嫁了人的女子。这些被唤做蛮夷的山民女子,平日只拿棕毛裹脚,或穿木屐,盛装起来却不输平地的贵族女子。为了一年数次的节日,她们往往花费一生的时间,攒下一身衣衫与首饰。髻子必定要拿细齿牛角梳子蘸上水来抿好,发脚绕了黑色绉纱,头顶银冠,包以红帕,又插两支银钗,八串真银镶宝的珠子披过髻子两边,一直垂过肩膊。珠子末端缀了小银牌,大串的银耳饰,形如凤凰尾。领圈、襟口、袖沿、裤腿,都是三寸阔的手绣花边,单只这花边,就常要绣上三五年。平素弓背吹火的朴质妇人,今日悉心妆扮,来唱旖旎的歌。这旖旎就生根在骨子里,与他们的淳厚一样是浑然天成的。

所谓盘歌,便是对唱,你来我往,犹如相谈。成年男女要一直唱到中夜,余火中添上新柴,七月七的盛典才算得真正开始——必有一名勇敢坦诚的少年或少女,站起身来对着心仪的人儿唱第一支诉情的歌子。阿漱与同伴们亦在其中。

一少年站起身来,开口便唱的是五佬家大女儿的名字,唱罢,那五佬家大女儿亦开了声,却是要唱给另一个少年,两边顿时哄笑起来。迦陵与频迦牵了手坐在女孩子堆里,任凭别人推搡,硬是不愿起身来唱一句歌。两张美好的面孔只是笑着,犹如一枝同出的两朵金盏银台花儿。

盘了一夜的歌,天明前,有族人拿一支三尺高的大蜡烛来,竖在两丈长的竹竿顶上,再将竹竿立在空地里,少年们轮番拿弓箭去射,凡能一箭射熄那烛火的少年,便可向族长求一样东西做奖赏。

阿漱是最后一个。他搭箭上弓,向竹竿上的烛火比了一比,黑暗中的一苗火光摇曳着。左手磐定,右臂劲张,弓弦铮然而振。箭挟着风声一掠而出时,阿漱已然心中沉重——不知不觉,这一箭带上了太盛的戾气。然而箭已离弦,烛火虽然灭了,但那劲力竟将蜡烛拦腰截断,残烛跌落尘埃,不期然教人回想起那个被他一箭射翻在福州官道上的年轻虞候。他原是习惯了使箭,射人心口与咽喉的。

少年们死命喝彩,立时拥阿漱与另一名射中的少年去族长跟前讨赏。那另一名射中的少年,正是爱慕五佬家大女儿的那一个。五佬家的大女儿生怕他跟族长讨了她来做赏,急得泪眼汪汪。可那少年却是直直望着她,思慕之情如白纸黑字写在蜜色的脸上。

族长笑问:“你们哪一个要先说?”那少年沉默有顷,见阿漱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上前一步,深望了意中人一眼,鼓足了勇气说:“我、我……要五佬家大姑娘……头上,那一朵花。”五佬家的大女儿还在拿袖子抹着眼泪,闻言忽然呆呆抬起头来。他喜欢她,夜里在岩头上向她家唱了三个月的歌,她知道得很,心里却还是向着别人。而他,分明可以向族长讨了她,却只是讨了她头上的一朵花。

族长却似乎不甚意外,只是问那少年:“你不要三亩水田,也不要两口肥猪,单只要那朵蔫了的花?”少年点点头,抽抽鼻子,憋着泪说:“是,单要那花。”阿漱的脸藏在阴影里,听了这话,却是周身一震。倘若,倘若他能同这少年一般,只是讨了那青衫的频迦头上一朵黄花,该是多么好。

“阿漱,你向我讨些什么赏?”阿漱未曾开口,人已经“通”的一声跪倒地上。“老大,阿漱向你讨你家的一个女儿。”频迦的心也“通”的一声沉到了甘蔗汁子里,一股细细热热的甜蜜涌过她周身的每一寸。

族长的眼尾皱纹里泛出了笑,仍是胸有成竹地问:“你要讨我家哪一个姑娘?”“……迦陵。”阿漱垂了头说。  

迦陵……迦陵!频迦周身的血忽然结了冰。他向阿爸讨的并不是她,却是迦陵!分明是她站在独木排上向阿漱唱了歌,分明是她与阿漱说了话,分明是她去央阿午为阿漱打树梢的番石榴,分明是她喜欢阿漱。阿漱难道竟是喜欢迦陵?不,不对的,迦陵从来只会笑,没有答过阿漱一句话,难道就算这样,阿漱还是喜欢迦陵胜过喜欢她?她看向阿午他们,他们却只能避开她的眼光。那戚戚的眼光,他们不敢直视。

“你要的是迦陵?”族长亦是始料未及。阿漱抬起头来:“是的,红衣裳的迦陵。”频迦甩开迦陵的手,闷着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山坡上传来隆隆的巨响,听声音远近,那该是通往水边的滑木道上有人滑下了许多原木。每回放排之前,把木头滑将下去,总是这么个声音。

有人猛然站起来:“是我早上捆在坡上的木头!频迦不会天不亮就去放排吧?”然而他们都知道频迦的性子,她会的。迦陵身穿红衣,像一道拂晓的霞一样飘过阿漱面前,含泪瞪他一眼,追了出去。

迦陵没有追到频迦,紧接着下起了暴雨,水涨了老高。六天后,派出去的人捎信回来说,鬼怒川下游一百二十里的镇子上,有人看见一大批木头经过江上,上面却没有放排的人。沿江一村一镇地找过,他们终于相信,频迦是死在江里了。

 

夜里,连城寨又在唱歌,临着那如雷翻滚的鬼怒川,黑衣的人们打了火把聚在桥头,正是当初阿漱他们与频迦迎面相遇的那个悬命桥头。没有铃鼓相和,只有高亢的人声:

“欲忘情兮无辞酒,欲永寿兮无倾心;欲行远兮无重匮,欲求欢兮无自矜;欲离弃兮无狎近,欲聚首兮无别离……”

先前村里死了老人的时候,阿漱他们听过这歌。那是畲人《高皇歌》里的一段。招魂的挽歌长而悲凉,反复无尽,招引着亡人的魂魄。

“……忘吾目矣忘吾面,忘吾身矣无忘情,忘吾寂矣忘吾息,忘胡忘矣何所以……”

有少年对阿漱怒目而视,既而忽然大步冲来,向他丢下一封信。阿漱拾了信,展开来看。看毕,抬头寻找迦陵的踪影。迦陵换下了红衣,一身丧服,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低着素白的脸。

“阿漱:爹要见你。”信笺上只有这一行字,端正而吃力。畲人不曾创制文字,通信亦用汉字。

约定俗成,白发人是不送黑发人的,因而族长并未到桥头来唱招魂歌。阿漱便回寨中去见族长。族长倚在火塘边,火上吊了锅子,细细地滚着茶菇松茸汤,白烟缭绕。静夜里,火焰在老人的古铜脸皮上抹了金,像一尊龛中的罗汉。他已经断气多时了,或许不是因为频迦的死,只是如同熟透了的木瓜不知何时落了地。于是,鬼怒川边的招魂歌又唱了一夜。

族长死了,什么也没能来得及对阿漱说。迦陵不得不又费力地写字向他解说。原来她幼年时误吃了毒果,是哑的。因此从来只是笑,半月来,阿漱他们竟不曾发觉,她实在是太静,太不醒目了。

畲人的“御剑”之术,原来是一首歌,世代传承,她不能唱歌,爹就把那歌传给了频迦。频迦是天生的竹雀子,学得极好。待到频迦嫁人之后,那歌便要传给频迦的男人。频迦如今死了,迦陵的男人就是族长,既然阿漱要讨迦陵,爹便想把那歌传给阿漱。还没来得及,爹竟也跟着死了。

阿漱要带迦陵下山,讨她做他的妻子,迦陵只是摇头。鬼怒川吃掉了心爱的妹妹,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她却不能原谅阿漱。  

次日,阿漱等四人起程,循着来路向福州行去。悬命桥头上,再没有来时的人相送,鬼怒川中亦不再有青衫红衫的人儿踏浪而过。疾风扫来,索桥摆荡如秋千,阿漱将手探进怀里,摸了一张摺好的信笺出来。

他手一放。信笺翻滚着,渐渐在青碧的山水背景里变成了一点白,终归于无。只要合上双眼,迦陵那张哀伤素白的面孔就在他面前。再前方,只是阴阴的绿,密沉沉连风也不透一些,惟有那一条越走越窄的山道,通进混沌的绿雾中去。他空手而来,空手而归。那故老相传的“御剑”之术,就像一道丝线断在他面前,而他没能捉住那一拂而过的线头。枉他千般盘算,就是不曾算到,频迦的性子竟是那么烈,烈得非要那骇浪排空的鬼怒川才镇得住。

阿午他们都不言语,快马十三天后才回到福州。


进了福州城外漳州军队大营,阿漱便去请罪。大哥正和军师对弈,见阿漱进门,推枰而起。“大哥,阿漱无能。”阿漱低头不肯起身,被大哥笑微微一把拉起,却还是不肯罢休,“如今那‘御剑’之术已然失传,爹的仇……”阿漱强忍胸中悸痛,紧紧攥了拳,不能成言。

“不打紧,阿漱。”大哥犹当他是孩子般,上前来,毫不可惜地拿身上绫缎袍的袖子为他拭去脸上脏污,“你看这个。”笑着递给阿漱一个锦匣。

阿漱满心狐疑揭开匣盖。匣子只是寻常的匣子,古怪的是里面居然只有两个小小的线轴。见阿漱迷惑,大哥拈起其中一个线轴,示意阿漱拿起另外一个,稍微使力一拽,阿漱竟觉得自己手中那个线轴被扯动了。阿漱心下吃惊,伸出手指头在那虚空中绕了绕,觉出似有一缕极细的丝绕上了他的手指,勒得生疼。

“这是什么?”阿漱惊问。大哥笑起来,道:“早知道的话,你便不必去学畲人的什么御剑术。你可知道,当年常一川也是用了这无形无影的南海鲛丝,才胜了爹的。当年为常一川操办此事的提线木偶艺人是个聪明人,虽被迫为虎作伥,被灭口前却将此物交给他儿子,他儿子化名逃去了漳州,听说拜剑的消息,十日前便赶来投靠了我们。常旌那时候与你一般大,才六岁,对此宝物一无所知,竟不晓得这回拜剑他就要败在他老子当年的法宝下了!”

好一个南海鲛丝,早知道的话,便不必去连城寨学那什么御剑之术,不要经过那一段际遇,不要留存那一些回忆,不要夜夜摧心裂肺,想到那浪里的青衫、红衫。

“再说,管他拜剑不拜剑的,常旌那小子治军无方,人心涣散,就算拜剑教他占了上风,咱们一样整治他。”大哥看着弟弟,忽然失神长喟。“当年星夜逃亡,你窝在我的心口前,像只小兔子,居然还睡着了。如今竟是大人了。这一回拜剑,定要让爹在天之灵亲眼看着常一川那不成器的儿子败亡!”阿漱却将手中线轴放回匣内,垂头道:“五日后有粮草从广东地界运来,我先回漳州去押运。”

大哥奇道:“五日后就是拜剑之典,你岂能不在场?区区粮草,交给副将押运就成了。”阿漱不答话,颓然走了出去。

“常漱尘!你聋了?”大哥喝道。阿漱已经出了院子。风扑打着他清俊的面孔,那面孔上却没有泪。就是为了拜剑,他在畲乡对频迦冷下了心肠。拜剑原来是如此荒谬的事,可是待他知道的时候,频迦已经回不来了。

三月之期已到,拜剑之典如约而行。常涤尘一拜,再拜,第三拜时,那提线木偶艺人的儿子便会牵动系于剑上的鲛丝。拜剑?剑又何尝有灵,无非是人股掌间的玩物而已。他面上浮现一丝冷笑,深深将最后一拜完成。剑身有些许振动。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可是乔装成兵士的提线木偶艺人的儿子却出了一身的汗,他分明是扯了那鲛丝,却好似有一只与鲛丝同样无形的手死死握住那剑,令其动弹不得!常涤尘就在近前,看得分明,那剑仿佛被强力压制,两股力量拉锯之下,剑身微微颤抖。怎会如此?

“叔父请起,待小侄拜来。”常旌已然站在他身后,讥嘲地说。常涤尘真想一掌劈杀了他!然而皇朝特使在场,倘若要杀常旌,便得连特使一起结果。无论如何,中原皇朝再是积弱,终究是正统,贸然叛离多有不妥。只要将特使哄回皇都,闽中这山高水险的一方天地,他要做什么不成?常旌小子满以为有敕封便万事无忧,不善用兵,纵然是封了琅琊王,也不长久。想到此处,他一咬牙,站了起来,道:“贤侄请。”

常旌衣裾一撩跪下,“通通通”冲那剑连磕了三个头。提线木偶艺人的儿子却是一惊!那股牵制着剑的无形劲力此刻忽然消失无踪,他收势不及,手中鲛丝拽得那剑从米堆里一跃而出,当啷落地。连常旌都呆了,他亦是不曾想到。如今,他便有些心疼贿赂特使的那些金珠了。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才奉剑堂外曾飘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是不太熟悉的蛮夷语言,清孤的调子。歌声一停,那股莫测的劲力便消散去了。 

常旌只当是他府中的哪个歌女又如往日一般唱歌了。此时,常漱尘押运粮草入库完毕,正自五百里外的漳州缓辔向福州行来。 

扫断马蹄痕

从山上望下去,迤逦十里的宫室已颇具规模了。自从得封琅琊王之后,常旌即刻督建王府,题名长乐宫,竟一刻也等不得了。

“常旌的日子不长了。明日,特使应该已经到了三湘境内,去福建千万里之遥,待他回到帝都,不出一月,常旌暴病去世的消息也就该送到御前了。闽地闭塞艰险,却也别有一番好处。”常涤尘冷冷地说。常漱尘沉默不语,两骑转过山道向下行去,渐渐近了那宫室。当中两座华美危楼之间,赫然有空中之廊相接,红瓦碧檐,奇巧奢靡。廊下张挂着素白丝幔,衬着背后一派碧海白鹭,在溽暑中居然清凉自生。

然而明日过后,这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这小匹夫……”常涤尘看清了那丝幔下竟然每隔十步有小金铃垂坠,奢靡异常,不禁轻声咒道,“咦,廊上有人。”纵有金铃坠脚,那白绡仍在风中翻飞,幔下一影正在行走,衣袂曼舞纷拂。那人影走得极慢,似是玩赏海景,身姿时时从掀起一角的幔后显露出来。

常漱尘的呼吸急促了。常涤尘促狭道:“小弟,先看仔细了,明日去长乐宫中将此人拿来。”然后又嘿嘿笑道,“可怜常旌,这姑娘他还没来得及在手里攥热呢——听说是一月前搭画舫远游时从鬼怒川里捞回来的,半死不活,常旌贪图人家美貌,千方百计救活了的。生得虽美,却好似个傻子,不知自己姓名家世,一问三不知,倒是唱得一口好畲歌。因为见人就笑,常旌给起了名字叫不颦——不皱眉头,这真是好笑得紧。”

常漱尘心中忽然一空,不觉使力夹紧胯下的马腹。马儿一路小跑下去,前方却有一岩台,恰与那空中之廊齐高,相距不过数丈。

那宫妆华服的女子,白幔飞扬下,身后碧海铺景,宛若谪仙。转头看见常漱尘,惊异之余,依然绽放出一朵洁净的笑。她仿佛立时就要开口,唤他的名——阿漱,阿漱。然而,她不再记得这名字,这男子。多少恨痛与不甘,都已被滔滔鬼怒川水洗脱。死过一回,而今只剩得一个清净微笑的人儿。忘了,忘了。既是忘了,便无从原谅,无从补偿,那些旧事于她,分明全不存在,又如何能去原宥本不存在的伤害?旧事牵痛,忘了,或许是幸运。

他却不曾忘——频迦,这是频迦!三生三世,挫骨扬灰,他也记得!

当夜,策谋已久的常涤尘两兄弟率军攻入长乐宫,常旌为叛臣所杀,割取首级献于常涤尘马前。乱军中,频迦不知去向。又或许,白日他们在廊上看见的,不过是一抹梦幻泡影?

常旌无后,常涤尘继琅琊王位,常漱尘镇守闽地重镇。常氏统治闽地,传承将有四百年之久。然而他们亦只能活过这一世,往后便是祠堂里的一方灵位,四时享祭。会不会也有后辈在他们灵前行那拜剑之典?

 

岁月没心没肺地自顾流转。一男子到任泉州刺史的第二天,信马由缰,走进了这泉州的千年古刹开元寺。炎炎苦夏,那大殿门徐徐荡开,展开了一个深幽凉静的世界。男子迈步踏入。僧人拄了竹枝扫帚行经檐下,旁若无人,只是专心扫地。男子合上眼睛,过了许久,双眼才适应那幽暗,四处的梁柱渐渐看出了彩色。无意仰头一望,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时光忽无由停驻,将二十四名舞者风姿凝做了雕像,安放在这大雄宝殿的柱梁上。二十四尊真人大小的木雕,都是人身鸟翼的美丽女郎,手执各色乐器与清供,衣带飘举,临风而舞。她们头戴如意宝冠,宝冠之上有莲花坐斗,承托着殿顶的通梁横木,亦即是大殿的斗拱,仿佛这大殿正随之飞升,向那无穷无尽的天宇。

只有佛前,才合有如此出尘之神物。男子不禁长喟。扫廊僧停下了扫帚,淡淡向他说道:“那是迦陵、频迦。”男子心中,仿佛有石子投入深井:“……迦陵……频迦?”

“正是。”扫廊僧道,“《正法念经》曰,山谷旷野,多有迦陵、频迦,出妙声音,若天若人,紧那罗无能及者,惟除如来言声。”

尘嚣如潮退却,亘古的静寂四合而来。那一对姊妹,红衣与青衣,踏着独木,从浪里翩翩而过,带出一串清越的歌——永难忘却的迦陵与频迦啊!

十七年前欠下的一行泪,此刻却猝不及防,自常漱尘那风霜摧折的脸上跌了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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