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丝绸服装鉴定社区

他竟能听见别人藏在心底未从口中吐露的声音.

阅书院2018-11-16 08:48:37


第1章


六岁时,齐毓生了场重病。大难不死,却又多了一病。


此病怪哉,自那年起,他竟能听见别人藏在心底未从口中吐露的声音。


譬如此刻,齐毓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手肘靠在龙椅右侧,托腮低眉,一副对朝臣们各执己见的辩论十分为难的样子。


大殿内,正辩得激烈的官员们时不时拿眼睛斜觑上首的陛下一眼,意图从他脸上得到那么丝丝缕缕的认可,然而陛下稳坐泰山,周身气息捉摸不定,教人猜不透圣意如何。


争执良久,仍不见他出声定夺,参知政事庞佐斯斯文文从朝队里走出,双手举笏对皇帝道,“陛下,陈大人此言差矣……”


“差矣个屁。”被点名的左都御史陈子昭愤懑粗俗的立即在心内默默怼道。


齐毓轻轻挑了挑眉梢,不动声色。


“陈大人自小锦衣玉食,自是不知清苦学子寒窗苦读的艰辛,此界科举……”


熟悉的声音继续不服的冒出:“呸庞佐你个土行孙,老子祖祖代代有钱惹你了?老子有钱惹你了?你仇富是不是?你再说一句当心老子下朝组队削你啊!”


与此同时,此起彼伏的吐槽声跟夏日河底青蛙似的,呱呱嗡嗡地冒了出来。


齐毓蹙眉换了个姿势,余光扫了眼底下站得个个笔直一脸严肃的官员,心累。


盛楠大将军:“嗤,芝麻大点事,一群酸秀才整天逼叨逼叨,真想上去一人抽他娘几鞭子,天天耽误老子下朝时间。”


户部尚书赵一凡:“庞佐和陈子昭背后各有丞相与老贤王撑腰,记得上次陛下偏向于丞相之言,秉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今天干脆站队陈大人罢了……”


大学士曹越:“若陛下真着手彻查今年科举,只怕不妙,前阵子摆不脱手,收了一幅画,虽然那家公子没进百甲,但就怕人倒霉,待会下朝要好生找翰林院学士商量一下才行,哎!”


伺候在一旁的太监总管李久:“诶哟老天爷啊,腿都站抽筋了,只怕今日又要延迟两个时辰下朝,好想先去死一死,这庞大人怎么永远那么罗里吧嗦?跟太后房里那只学舌的鹦鹉一样。”


……


面无表情地抬手轻叩案台,齐毓抬眸望向众人。


“哇,要下朝了,好开心,等下吃咸豆花还是甜豆花?纠结。”


“哎哟喂,陛下您快说话,别只看着不说话,尿急。”


“咦?陛下要表态了,快来下注来下注,我赌庞……”


齐毓抽了抽嘴角,眼梢轻挑,严肃地望着佯装镇定和难掩兴奋的百官们,语气淡淡道,“诸位爱卿皆言之有理,关于此事朕已有定夺,诏书已拟,会命内侍省稍后下达。”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见陛下一记目光瞥来,掌印太监如释重负的扬声长喝。


群臣行礼,齐毓起身离去。


初春之时,宫中新意点点,胖嘟嘟的绿芽娇憨可爱的伸展出身子,空气里都悠荡着新鲜的植草香气。


行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途中,齐毓本想问偶感春寒的太后近日身体好转了些没,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莫名其妙就变了,“御膳房有没有甜豆花?”


“啊?”身后太监总管李久在心底懵逼了一瞬,忙回,“自是有的,奴才立马让小林子去御膳房知会一声,陛下您早膳只用了一盅粥,奴才再让他们呈几碟桃花糕与莲花酥送去慈宁宫如何?今年桃花新开,御膳房取最饱满多汁的粉色桃花制了花瓣糕,太后前日笑着用了一块,称软糯可口唇齿留香。”


说完闷在胸口感叹,“太后可怜哦,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非克制自己,生怕被人瞧出喜好,哎,忌惮这忌惮那,可大家也不是瞎子,伺候久了都能从小细节看出来嘛,这点还是陛下好,果然不是亲生母子,性格上没有太多相似之处……”


“那就多备些不同口味的糕点,花式精巧些。”齐毓淡淡开口。


“是,奴才遵命。”


入了慈宁宫。


齐毓给气色明显有所好转的太后请安。


“陛下不必多礼。”见她欲起身,齐毓忙上前搀扶。


太后眉目慈爱地拍了拍他手,心底嘀咕,“朝堂那群老家伙们日日争来斗去,折腾得皇帝眉头不展,害得我也次次不好在他不悦的当口说话。”嘴上却道,“大臣们一心为国,陛下有他们分忧解难,真是我麟国大幸。”


弧度极浅地弯了弯唇,齐毓扶着她走到春光暖绵的庭园,似是一时兴起,“峦儿呢?朕几日不见她,心底格外惦念。”


“那泼猴儿……”太后眸中笑意深了些,她转头轻声吩咐嬷嬷几句,便与皇帝坐在千年洞庭树下的石桌上。


恰巧御膳房送来糕点,以及几份豆花。


太监李久一一搁上桌。


“香,香香……峦峦要吃桃花糕……哇……”娇憨的女声瞬间由远至近,一个着轻薄春衫的十五六岁少女提着浅绿色裙摆飞速跑来,身后匆匆跟着几个手捧披褂和零嘴儿的宫女嬷嬷。


“峦儿。”太后嗔责地拧眉叮嘱,眸光含着担忧,“你慢点儿,当心摔着。”


说话的空档,少女已轻喘着气跑来,她伸手迅速捉起块桃花糕,一口咬下去,表情瞬间鲜活开心起来,发出“唔唔”的愉悦哼唧声。


“峦儿,给陛下请安,母后教了你多少遍?”


“无碍。”齐毓将甜豆花推到齐峦身前,冲太后笑道,“峦儿是个孩子,母后不要用宫中规矩束缚她,就当曾经还在邬门关时的生活一样。”


“谢谢皇帝哥哥。”齐峦鼓着腮帮子咀嚼着,又眼前一亮的盯着碧玉小碗里雪白的豆花,心底发出高兴极了的声音,“一定很甜很好吃,喜欢喜欢,哥哥对我最好了……”


齐毓唇边泛起笑意,下秒却戛然一滞。


“嘴上这么说,可当了皇帝,哪能再与从前一般?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谨言慎行终归没错。”太后低眉吹了吹花茶,浅啜一口,面上毫无波动,心底却叹了声气,“如今皇帝还惦念着我的养育之恩,只是圣意叵测,有朝一日会不会改变连老天爷也不知,我们终究没有血缘关系,还好峦儿是个女子,我走后,只期盼他千万别忘记有这么个妹妹就好……”


手上动作僵硬,齐毓眸色逐渐浮上一层黯然……


“陛下。”太后沉默半晌,偏头见齐峦高高兴兴地溜到一旁鸟笼里逗鹦鹉去了,便思忖着唤了一声。


目光落在齐毓身上,太后柔柔一笑,离先皇故去三年,孝期已过,宫中虚位以待多时,也到了打破局面的时候。


皇帝年幼时封王,被遣去离京最远最危险的邬门关,先皇不知是忘了这个儿子的存在或者跟前人刻意不提醒,直到皇帝十六岁都未赐婚,后来社稷动荡,皇子们明争暗斗互相厮杀,皇帝为了自保,在暗潮汹涌中连连立功迅速得到大臣百姓拥护,顺理成章即位,却可怜二十多岁了,身边连朵解语花都没。


暗暗喊糟。


齐毓最后一丝胃口也没了,搁下银匙,他脸色微变。


先皇驾崩,历来也没有新皇必须守孝三载的传统,只是当年他初登基,看腻了臣子们围绕他后宫打主意的小算盘,便以“守孝三载”为借口成功躲避了三年。


再者,他这种病……


齐毓尝够了此种困扰,身边所有人明面上恭顺推崇,实际却各怀心思。


没有绝对的忠诚,没有心悦诚服的尊重,更没有全心全意的对待和疼爱。


至于女人


很难想象两人亲近时他能看透对方心中的各种想法。


这实在糟糕至极。


齐毓抿唇,正欲找个由头速速撤离,反正能躲一时便是一时。


孰知此次太后意已决,竟不给他推脱的时间,加之看他心情稍霁,连忙飞快开口道,“陛下,户部同哀家商议数次,想拟定今年五月为陛下进行采选。”


“五月?”齐毓皱眉,笑道,“母后,朕记得历来采选都是八月,提前似乎不合规制。”


沉吟半晌,太后锁眉,虽皇帝言之有理,但她并未准备妥协,实在是朝廷重官也都盯着这块儿,时不时与她打小报告,都催促得急,说什么陛下有了子嗣朝廷才会更加稳固!她贵为宫中太后,若在皇帝这方面都不抓紧时间实在徒为摆设。


“陛下,哀家明白你心思,只是……”


只是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出头,这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娃儿都五六岁了。


再者,再者


觑一眼齐毓淡然平静的神色,太后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左手上的翠玉扳指,这年纪,再不纾解纾解身体,可别憋出什么毛病。


齐毓:“……”


他抽了抽嘴角,实在不知该怎么婉言谢绝,头疼。关键应付完太后,紧跟一大批闲得蛋疼的官员们就该蠢蠢欲动了。


“八月正是农忙时期,再者陛下守孝三载,本不该和以往相提并论,所以哀家觉得提前到五月也可,不算违背规矩,陛下以为如何?”


“朕以为……”齐毓苦苦无法开口,他愁闷不已,转而听到太后在心底悄悄的猜忌道,“陛下怎么次次提及采选就这幅表情?莫非……莫非他身子有什么难言之隐?该不是前几年重伤坏了根本羞于开口治疗?这可如何是好?完了完了,麟国……”


“尚可。”齐毓蓦地出声,他努力勾出一丝笑容,心中无奈,既然早晚都无法避开这一茬,倒不如让太后省心,便缓缓颔首道,“朕以为提前到五月尚可,就按母后的意思去办。”


太后倏地深深松了口气,她眸中释然的堆积起笑意,语气轻快,“哀家这便放心了,哀家一定会给皇帝选出甚合心意的娴静女子。”


齐毓配合的讪讪笑,“母后不必操劳,此事自有户部礼部去办,只是前些年战乱不断,民间仍未恢复如初,采选一事一律从简,选取往届四分之一的秀女便可,且入宫需征得女子同意,切不可强行逼迫。正巧,朕借机也一道给王孙后辈们赐婚罢了。”


“如此极好。”


告退。


齐毓板着脸回御书房。


心底涩涩的想,一群老家伙们天天惦记着他的婚事,呵,那他也该多关心关心他们儿孙的亲事才是。


四月初,麟国终于迎来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后宫采选。


相关诏书下达,消息随着春风吹遍麟国,各地官员皆配合着挑选年龄合适的女子送入宫中。


距离京都一百多公里的梧桐县县令就正在积极筹备此事。


其实梧桐县虽叫“梧桐”这个名儿,却并不是处处都密布梧桐树。“梧桐县”名称由来皆因一个遥远的传说,相传千百年前,身负重伤的凤凰途经此地休憩,饮了钟音庙的一口甘甜井水,半日便奇迹般的痊愈,凤凰顷刻凤翔九天光芒万丈,被当地百姓译为祥瑞之兆。


加之历史上梧桐县的确在百年前出过两位皇后,至此,“凤栖梧桐县”声名渐远。


几日前,分管“采选”一事的太中大夫钱广缘为表现出为陛下性福操透了心的样子,特地择一地亲自前去督促监导。


他思来选去,既想体现自己的忠诚,又不想赶路赶得累成狗,千挑万选之下终于挑中了淮南道汀州内素有美名的“梧桐县”。


四月十六晚,钱广缘抵达梧桐县。


在县令府邸休息一夜后,为表虔诚以及对当地信仰的尊重,他早早带着两个随侍前往钟音寺上香,期冀佛祖保佑他“采选”一事大顺,能博得龙心大悦,至此升官发财走上人生巅峰。


这样想着,困怠疲惫都不由散去。


清晨,春雾蒙蒙。


马车轱辘轱辘艰难地朝山顶前行。


钟音寺位于山尖尖儿上,听闻寺外有一千年梧桐古树,枝繁叶茂,足足有七八人手拉手环抱那般粗壮。


钱广缘推开马车轩窗,看着春雾笼罩下的仙境。


别说,皇城繁华地儿生活久了,偶尔来一趟这种小地方,觉得浑身浊气都被稀释得干干净净,体内通透澄净。


他舒服的喟叹一声,不料马车突然抖动,往旁侧歪了歪。


幸运的是下一瞬就恢复平静。


前头赶车的随侍之一笑着宽慰他,“大人,您别担忧,昨夜淅淅沥沥下了会儿春雨,清晨山路略微湿滑,但我技术那可不是吹,这匹马也是身经百战,您看,再行几步路就到钟音寺门前了。”


钱广缘心头霍然放松下来,他微笑着透过窗往前仰头望去。


果然,半遮半掩在枝叶间的寺门就近在眼前,只需再绕过小半圈山路……


车又轱辘轱辘往前行了几米。


陡然间,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摇晃极为激烈,马车猛地一滑,顷刻不受控制地朝峭壁倾斜,“哄”一声,瞬间半卡在灌木丛。


马儿受惊的嘶鸣一声。


它被沉重马车勒着不由自主朝悬崖边倒退,许是本能的求生意识,它疯狂挣扎开缰绳,迅速沿着山路往下跑远。


如此一番折腾,本就处于尴尬危险境地的马车愈加雪上加霜。


钱广缘呼吸都静止了。


他以一个狼狈姿势一动不敢动地趴在倾斜的马车里,面色吓得惨白,额头细细密密的冷汗迅速凝结滚落到下颔。


拜劳什子的佛啊,小命都快作没了!


不止他,夸下海口身经百战的随侍之一也吓傻了。


两个随侍坐在前方,钱广缘在后,三人净体重加起来足足有四百斤,更别提这辆马车的重量。


“咔嚓”一声,车下蓦地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钱广缘愣了一瞬,抖着嗓子道,“本官要下车!”他匍匐着掀开车帘儿,动作引起马车的一阵晃动,再一瞅眼前场景,他脑中“嗡”一声,瞬间晃过一行字,“天要亡我哉……”


两个随侍浑身颤抖的试图先爬到山路上,但只要他们微微一动,马车就恍如即将坠落下去般。


这高度,摔下去得即刻去阎王殿报到啊……


渐渐地,山上雾气终于稀薄了些,然而悠长曲折的山路上却渺无人烟。


本地百姓除却踏春赏景和逢年过节,是鲜少到钟音寺上香的。如今虽是春深,但钟音山寺桃花已谢尽,自此,人烟便清冷了下来。


怎么办?


钱广缘和两随侍抖索着身子欲哭无泪的喊“救命”,还不敢大声叫嚷,怕马车被他们嘶吼声震掉下去……


与此同时,相距不远的钟音寺门前。


主仆二人穿过缭绕白雾,站定在梧桐树下的青石阶上。


两女子都不过十六七岁左右的年纪,尤其身着淡紫色罗裙的小姐,她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眼睛也圆圆的,樱桃嘴,愈加显得年纪小,说是十三四岁也不会令人怀疑。


“小姐,您用的是最上等的香,香油钱也诚意十足,佛祖一定会保佑您被选上的。”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明月一脸天真的笑着,她清脆的朝身旁面色平静的姑娘道。


轻扯了下嘴角,乔亦柔没应声,她提起淡紫色裙摆,小步小步拾阶而下。


“咦?二东子怎么还没过来?不是说好这个时辰驾马车来接大小姐?”踮起脚尖,明月蹙眉,嘀嘀咕咕道,“这群奴才,心里不知……”


乔亦柔心不在焉地走路,她一点儿都不想入宫,若在梧桐县第一道关卡就被淘汰就好了,她这几日清早前来拜佛,还花了大笔娘给她留下来的银子,求的就只这一个愿望,虽然她一向不信佛,但


呸。


皱眉,乔亦柔赶紧挥去脑中这种想法。


佛祖面前,她真是……


正暗自懊恼,耳畔忽而隐隐飘来一道喊“救命”的声音。


秀眉微蹙,乔亦柔用眼神让小丫鬟暂停。


主仆听了会儿,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错,不远处的确有人在唤“救命”。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乔亦柔动作灵动敏捷,像只小兔子般跃了几步后,她陡然想起什么,立即转换成淑女十足的小碎步急速往前行。


明月跟的吃力,有些惊诧于大小姐的体力和速度。


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寻找,乔亦柔很快看到了眼前的危急形势。


“明月,快去寺院请僧人们帮忙,就说马车卡在悬崖边上,里头有人。”转头叮嘱跟在身后的小丫鬟,见她吓白了脸飞速重新跑回去,乔亦柔快步朝马车走去。


“来人了来人了,救命救命……”其中一个随侍见到人后双眼立即放光,虽然只是个小姑娘,还是令他陡然有了希望。


“咔嚓咔嚓”,伴着随侍激动的动作,连着数声,支撑住马车的树枝又断裂了好几根。马车极大幅度晃悠起来,车内瞬息发出一片惨叫。


“啊本官要下车,本官要下车,救命……”


“我也不想死,我娘说下个月给我去小翠家提亲呐!”


“姑娘救命,救命,快拉我一把,拉我上去……”


“不,拉我,我在最外头……”


乔亦柔抿唇观察摇摇欲坠的马车,以及支撑着重量的几根主要树枝。


“你们冷静。”她一脸严肃,“别动,保持平衡,不要出声,现在听我话,坐在车里的人稍微往后退一小步……”


“姑娘救命,救我。”


见两个随侍都在拼命求救,钱广缘着急了,他一把推开窗,朝小姑娘伸出手,急切道,“救本官,救本官呐,本官从皇城来,本官……”


她微弱声音瞬息被埋没在三个男人的叫嚷中。


乔亦柔尽量抑制道,“你们冷静,寺院僧人会很快过来,你们这般只会令马车更快……”


“姑娘救命,救我,就拉我一把求求你,捡根树枝拉我……”


“救本官,救……”


“闭嘴。”乔亦柔忍无可忍的猛然一声高喝,她本就圆滚滚的眼睛陡然瞪得更大,娇俏小脸生出一股凌厉气势。


钱广缘与两个随侍愣了愣,蓦地噤声,似乎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如此凶悍。


“轻声细语听不懂,非要用吼的是不是?”


三人:“……”


然而灌木丛已然撑到了极限,尽管他们不再乱动,噼噼啪啪的声音仍不时响起。


树枝快支撑不住了……


乔亦柔回头扫了眼仍瞅不见人影的山顶,又复而睨向马车里张张惨白铁青绝望的脸,她心中倏地陷入犹豫和纠结。


三条人命。


若见死不救?


四周空无人烟,不会有谁看见的。



心中下定决心,乔亦柔深吸了口气,她蓦地把双手宽袖往上撸了撸,顷刻露出两截纤细莹白的手腕。


双眸定定盯着车辆计算重量,她紧紧闭眼,再睁开,然后上前站在悬崖边稳固站姿。


迅速伸出双手,她用力攥住马车轴木,酝酿片刻,猛地用劲将之举起往山路空地上一拽一扔。


车登时腾空飞起。


半圈的旋转,“”一声,沉重坠落在平地,“砰”,再一声,完整的车辆兀然四分五裂,破碎了。


尘土以及木屑在半空飞扬,像冬日的雪花一片片坠落。


钱广缘跌得屁股开了花,但


快吓尿地抬眸,穿过那一片片碎屑,他不可置信一脸呆滞地瞪着前方正静静低头揉着手腕的怪力少女。


见鬼了,她、她、她一个小姑娘轻而易举就徒手把一整辆车和三个男人给一锅端了?哎哟本官的小心脏诶,好可怕……


第2章


“姑娘……”颤抖着破锣嗓子出声,钱广缘顿时尴尬地扶了扶歪掉的发冠,他坐在散架的废墟里轻咳一声,这才让声音恢复正常,但双眼仍瞪成铜铃。


巴巴盯着眼前小姑娘,钱广缘心脏扑通的频率一直在加快。许是娃娃脸,她看着年纪特别小,怎么都不像做出这等“壮举”的英雄“好汉”,若非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打死他他都不信,方才她竟像被武松附身般,力大如蛮牛哇……


两个随从好不到哪儿去,他们一身灰扑扑,皆坐在地上呆张着嘴,傻傻望着这位一点儿都不像“救命恩人”的“救命恩人”,连刚从危险境地逃离的事情都忘了欢呼庆幸!


“方才局势岌岌可危,民女此举实属万不得已,还望各位大人等下不要多作辩驳。”目光从远方青石阶处的几重僧人身影上收回,乔亦柔揉着酸痛的纤细手腕,皱眉对地上各自狼狈的三人道。


不待他们反应,她将发红的手腕隐在衣袖下,往边侧退开一步,温顺地微垂下头。


“小姐。”明月稍微落后于僧人朝此处快步行来。


等她看清眼前情况后,立即讶异至极地提裙小跑过来,在僧人们不解的目光中询问,“小姐,这……”她望着地上得救的三人,又眸露担忧地上下打量乔亦柔是否受伤,“小姐,方才明月去求救时他们不还……怎么突然就变成眼前这状况?”紧紧抿唇,明月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显然怎么都想不通。


“施主们身子可还好?”其中一个僧人也随之关切的问地上三人,见他们看似没有大碍,便与明月对视一眼,继续望着四位当事人道,“这位小女施主急急返回寺院,声称有马车卡在边缘灌木之中,状况十分凶险,却不知诸位是如何脱险?”


钱广缘脑子还有点儿懵逼。


他张了张嘴,想答话,突然想起来似的朝乔亦柔看了眼。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民女令明月前去呼救时,正巧两个猎户从山下而来,民女叫住他们,他们便合力将马车拽了上来,受三位大人拜谢后就沿着小道进山了。”


“原来如此。”僧人随乔亦柔目光看向绵延至后山的荆棘小径,他半信半疑地颔首,一方面觉得她说辞有些牵强古怪,另一方面又觉得除却这个偶然,再不可能有旁的合理解释。


“可明明是……”一个随侍迷蒙着眼,他讷讷伸出手,想指向乔亦柔。


“啪”得一声,他刚伸出去的手猛然被旁侧冒出的一只手重重打落。


乔亦柔面上依然沉静,心中却松了口气。


“是啊,明明是那两个猎户收了本官几锭银子和一块玉佩才肯出手相救,呵,那玉佩可是本官前年生辰时家母送的,玉质上乘,寓意平安。”钱广缘拧巴着张脸,他双眸沁出浓郁的愤怒和不甘,转而用劲锤了下地面,惹得尘土一阵飞扬,“不过本官不会将区区身外之物放在心上,他们救了本官,索取酬劳也是理所当然。”


一个赶来凑热闹帮忙的小沙弥扇了扇空中飞扬的灰尘,他歪头盯着地面,蓦然眼前一亮地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木架碎屑里挖出一块刻有花瓶和两只鹌鹑的翠绿色玉佩,笑得很憨厚地递给钱广缘看,“大人,可是这块玉佩?”


“……自、自然不是了。”钱广缘怔了一瞬,哼声道,“这块是夫人送的,赶巧儿一个铺子里买的,虽乍然看起来一样,但两者其实不一样的。”


原来如此的点头,小沙弥“阿弥陀佛”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嘀咕道,“怪道前不久一位施主大娘前来上香,说是儿子娶了媳妇忘了老娘,看来……”


“悟透。”年长的僧人立即偏头斥声打断,心底嘀咕,哪怕心里这般想也不能随便挂在嘴皮子上说,万一男施主只是因为娘子送他的玉佩更贵重一些呢?


钱广缘:“……”


一时间,他面色煞为丰富。


乔亦柔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觉得这位大人的表情有些逗儿。


她朝众人福了福身子,“既如此,民女便带着丫头告退了。”


语罢,不再逗留,领着明月没有回头地沿山路而下……


主仆二人举止娴静,当是教养不错。


钱广缘目送她们离去,终于想起来自己现在还坐在地上,他老脸一红,顷刻麻溜儿地起身,整理衣衫。


多说了些闲话,僧人们便先行回到寺院中。


“大人,明明是那位姑娘救了咱们,为何她要说谎?”


“嘁”了声,钱广缘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出口询问的随侍,一副对着朽木弹琴的样子,“你以为这儿是皇城脚下呢?小地方民风定然更保守矜持些,女儿家身负蛮力如此泼辣厉害,传出去怎么好说婆家?你们敢不敢娶?”


敢啊!


另一个随侍刚要点头,冲着那家姑娘的花容月貌,肯嫁他就不错了,不过他转而一想,若拌嘴一句,那拳头砸来,可能还真吃不消,遂抿了抿唇,缄口不语。


拂袖哼了声,钱广缘率先朝钟音寺而行。


心底不由暗自腹诽,他此行真是背,忒背了,不行,他待会一定要多上几炷香驱驱衰气才好,只是


钱广缘眯了眯眸,扭头往后瞧,此时已再望不见主仆身影,倒是没了机会与那位姑娘亲自道谢。


再回想起那位姑娘,除却一身蛮力,那浑身透出的气质灵巧动人,是个小美人胚子,若参选应该能顺利送入宫中,不过那般劲道儿,咳咳,真龙之身也未必承受得住吧咳……


摇了摇头,钱广缘不再多想地上青石阶梯。


稀薄迷雾彻底在阳光下消散,露出静好的小县自然风光。


空气里亦缠绵着新鲜的泥土绿植气息,十分令人舒畅……


乔亦柔与明月将近走到山腰之时,府上来接应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瞧了眼前头车夫,是张轩,专门在老夫人院子里伺候的,并不是原先吩咐的那位。


“大小姐。”张轩不好意思的道歉,“让您久等了。”


乔亦柔摇了摇头,笑着与明月入车。


“小姐,若不是老夫人宠着您,夫人指不定还能做出更离谱的事情来。”压低嗓音,明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得见的音量咕哝道,“老爷也好生偏心,若非二小姐闺誉有损,与教书先生有了私情,怕日后出了问题遭受牵连,老爷才不会给您顶上报名的份额去参加选秀呢!听闻当今陛下文武双全,又孝顺,连丞相大人和朝中许多贵人都指望将女儿送入皇宫,可见陛下真的……”


“你这听谁说的?像是亲眼目睹过陛下尊容似的!”乔亦柔撑着下颔望向车窗外的深春美景,将几缕愁闷藏在心底,轻笑着打断她话语道。


“明月听县令府邸里的婢女小蓉说的,听闻县令家里的刘管家的舅舅的外甥的女婿在京都一权贵之家里当差,道是曾经……”


在明月叽叽喳喳的碎碎念中,马车即将抵达。


乔亦柔关上轩窗,微微垂眉。


她爹是梧桐县同知乔立承,继母萱氏来自扬州,听闻扬州女子最是柔情如水温婉依人,萱氏便是如此。事实证明,男人大抵都喜欢这种柔软需要保护的小女子,而不是一个身负武力果断且独立的女人。


所以,她娘的一生是个悲剧,乃至于最终性命都间接葬送在这个说好会护她一辈子的男人手上……


马车外蓦地传来一声“吁”,张轩将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


乔亦柔闭了闭眼,她拂去脑海多年前的纷纷扬扬旧事,下车入府。


回房前,她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柔儿,再过几日便要进行初步采选,近日请安一律免了,好生休息,把气色养得好好儿的。”老夫人慈爱地招手让她过来,拉着她手打量她面色,微微蹙眉道,“可是今晨起早了?面色瞧着有些苍白,厨房里温着绿豆羹,喝一盅后卧在榻上好生休息一会儿。”


“好的祖母。”乔亦柔和老夫人讲了会贴己话,温存了半晌便告退。


“大小姐是个好姑娘,从不告状乱嚼舌根,比起二小姐,应该更容易更合适进那尊贵地儿。”等乔亦柔离去,陪伴老夫人二十余年的沈妈妈在旁侧轻言细语道。


抿了口淡茶,老夫人笑了笑,眼角生出深深几道皱纹,她将茶盏搁在桌上,似是想叹气。


他们府上挨不着权贵的边儿,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萱氏将她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不过是平日未做得太过,她便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只可惜柔儿她娘……


“自打她娘走后,柔儿性情沉静不少,这次采选我并不是很赞同,然立承是个心思活络的,原先他们夫妻敲定要给二姑娘报名,在县令大人那儿已经打了招呼,我不好多加反对,谁知这孩子后头竟闹出这等丑事……”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老夫人望着窗棂外的春日,摇了摇头。


“您别担心,大小姐是个有福气的,她娘一定会在天上保佑她此次采选顺顺利利。”


“但愿如此。”老夫人抿了抿唇,眸中划过几缕担忧,这孩子打小像她母亲,如今变得这般乖巧懂事却不知是好是坏……


日头转眼升至正中。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侧靠在榻上为祖母绣松鹤锦囊,乔亦柔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家里,只有祖母诚心待她,而她却多少对祖母有些歉愧。当年娘弥留之际愿她如同正常女儿家般长大,让她忘却一身天赋之力,忘记她亲手教给她的一切,做一个平凡中庸不受人异样目光看待的女子,做一个受男人保护的女孩。甚至让她不要记恨任何人,要孝顺乔立承与萱氏。


她做不到。


做不到忘记过往,做不到为了得一方栖息之地而去向他们委曲求全。


男人是靠不住的,所以她只能不露声色的努力讨好祖母,在这个家得她庇护得她照拂,但她的那些孝顺和乖巧大多都是刻意为之,所以她愧对她……


再加上如今采选一事已避无可避,虽然都不一定能被选上,可乔亦柔的心却慌乱如麻。


自然不想进宫的……


陛下这般九五之尊,更加靠不住。三千佳丽如笼中鸟儿,她真心不想成为其中渺小的一只。


但现在事已至此,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三日后,梧桐县内的初步采选正式拉开序幕,乔亦柔顺顺当当通过前两关,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梧桐县是个小地方,除却县令大人,数同知颇具实权,她爹身份在这里,那些负责采选的人多多少少会因交情而网开一面。


但最后一关不同,此关由皇城而来的大人亲自坐镇筛选,便由不得掺杂那么多的小动作。


前两关后,还余二十名女子,待明日一早进行第三轮挑选。


下午,乔亦柔回到府中,前去老夫人院内请安时,萱氏也在,这是乔家大事,既然老爷看重,哪怕她心中不愿,亦必须一起看重。


“方才你爹已经差人回来报了口信,祖母就知道我家柔儿定是最好的。”老夫人端详着面前的孙女儿,越看越满意,今日的乔亦柔妆容打扮比之往常更为隆重,清丽之下多了几分雍容华贵,瞧着就是有气度的贵人之相。


弯唇浅浅一笑,乔亦柔分别向两位长辈行了礼,并不多说话。


小门小户规矩并没有那么多,老夫人体恤她疲累了大半日,也知她对萱氏有心结,便让她早早回房歇息。


傍晚,乔立承散值归府后,前院一个丫头前来乔亦柔房里通报,道是老爷偷偷从中大夫随侍身边得了小道消息,传言明日钱大人可能会现考琴棋书画之类的小试题,让她先提前做下准备。


不露声色的轻轻挑眉,乔亦柔颔首,待丫头走了,她直接洗漱躺到床榻。


定定盯着床顶,乔亦柔轻叹了声气,以她资质和身份很难一路通关进入决选,哪怕不幸的不幸中选入皇宫,她亦没有本事给府上添分富贵。


如今,也只盼明日万万别被选中……


第3章


翌日天未亮,乔亦柔被叫起身,开始梳妆打扮。


妆容不能过于寡淡,亦不能过于艳丽,服饰亦是如此。乔立承在这方面毫不吝啬,请的用的都是梧桐县内最好的行家给她参考装扮。


一个时辰后,马车载她前往县令府集合。


所有入选的姑娘都很守时,大家跟着领路妈妈走到后花园,规规矩矩站成两排。


乔亦柔被安排站在第一行正中位置,比较显眼,可能也有暗地里故意为之的成分。


她面上没多余的表情,略微垂眉,对这种如同货物般任人挑选的感觉有些排斥,半柱香后,皇城而来的钱大人本人未到,却真令人送来了纸墨,让所有姑娘临时默写一首自己最喜爱的诗词。


梧桐县只是个小地方,没有权贵和大富之家,哪有那么多闲钱和见识给女儿请教书先生?识字便不错了,默写诗词却是有一定难度。


乔亦柔余光见大多数女子面露慌张,唯有三两姑娘胜券在握眸中沁着笑意。


这画面……


苏县令尴尬地站在边儿上,忙招来小厮耳语数句,说完后,小厮麻溜儿跑开,不多久再度回来,却带来了个好消息。


大人说了,给临摹范本,照着写就成,若姑娘们有另外钟爱的诗词,随意默写即可。


乔亦柔自然跟着大多数人一起临摹范本。


其实她娘人虽擅长武力,却很倾慕乔立承的一身书卷气,当年生下她这个怪力女儿后一度有些无语,怎么就不是一岁便能文善墨的小天才,而是个尽会搬砖玩弹弓的小捣蛋呢?


她娘觉得既然没生好,那就后期培养吧!所以乔亦柔虽然做不来费脑子的文章诗句,但背书写字还真是小意思。


然而她又不想进宫,干嘛出迫不及待的冒尖儿?乔亦柔潦草地摹完诗句,便呈了上去。


又等了小片刻,主考官钱大人终于现身。


乔亦柔微垂着头,余光瞥见这位大人穿一身石青色长袍,步伐稳重。


目光从一众女子头上扫过,钱广缘点了点头,粗看之下,这些女子的气质都很娴静温婉。


他走到中间,从随侍手中取过一叠白纸黑字,低眉瞅一眼,抬眸笑问,“韩秀儿姑娘是哪位?”


这声音……莫名的竟有些耳熟。


乔亦柔纳闷地抿唇,偷偷掀起眼皮瞧去,霎时一怔。


原来是前些日她意外相救的那位大人!


“民、民女在。”第二排偏左的姑娘应声,在随侍眼神下出列,走到最前端。


钱广缘蓦然蹙眉,又随意问了几句,眉头才微微舒展,原来这韩秀儿不是个结巴,而是过于紧张,但这般小家子气……


踌躇间,察觉到人群中似有若无的视线,他随之看去,恰好与乔亦柔刚要收回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猛地睁大眼,钱广缘嗫嚅双唇,想说什么却碍于场合,只好轻咳一声将此举掩饰过去,但心内却“咯噔”一声,第一反应是忒巧了,第二反应则……


一瞬间,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柔弱女子微微弯腰,用纤细双手一把将马车内的三个大男人一锅举起,跟端着碗三颗汤圆似的……


完了。


完了完了。


钱广缘登时头疼欲裂,这可如何是好?


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儿上往上送亦或是?可这姑娘神力在身,若是手上没个轻重,把陛下也当做了一颗汤圆……


那画面,简直想都不敢想。


神色霎时肃穆,钱广缘脸部肌肉有点儿崩,尤其那姑娘似乎还朝他眨了眨眼,哎哟,这啥意思?让他放水?


放水?


才不是呢!


乔亦柔同时想起那日的场景,她一身怪力此时看来却是个绝佳的机会。


双眸诚恳地望着钱大人,乔亦柔希冀他能读懂她眼中含义,甭客气,涮掉她,一定要涮掉她,她力气这么大哪里适合进皇宫?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才对!


钱广缘:“……”压力好大,这姑娘眸子里的期望好强烈好澎湃,一脸好想进宫的模样。


讪讪抖了抖手里的宣纸,他默默在心中打定主意,算了,谁叫这是救命之恩呢?他就佯装不知情,哪怕他能保她通过接下来汀州与淮南道的采选,可到了宫中还有最严苛的面选等待着她,那时便由不得他,只能听天由命。


挑了挑眉梢,钱广缘摸不清这位神力姑娘的才情如何,也不知她名讳,只能先将几份优秀佳作一一对应人选。


对完了,没对着这姑娘……


钱广缘摩挲着下巴,又见她抿唇轻扫他一眼,面容平静嘴角微弯,但他却透过表象看到了本质,姑娘定然失落不已,眼中甚至对他有些小哀怨,这丝笑容可真是牵强至极。


多大点事儿,不还有他这个坚硬的后盾么?


正了正脸色,钱广缘突然生出一股护短的心情,他从随侍手里接过剩下的纸张,在里头挑,挑啊挑。


心想,一般神勇之士学问都不大好,没眼睛的从中找出几份狗爬字,钱广缘一一点名,还是没她。


那就继续呗!


倒数第三份时,钱广缘才得知她闺名唤乔亦柔,柔?真是名不副实啊。心内腹诽着,他盯着手心里的临摹诗词,颇有些意外,虽字迹潦草,乍看之下没有亮点,但仔细瞅瞅,竟别有韵味,完全不像束缚在闺阁中的一般女子,非常潇洒自由。


初步采选结果并非当场公布。


从县令府上离开后,乔亦柔一扫多日阴霾,却不敢明目张胆的高兴,只面色淡然的回家。


但她知道,她必然落选。


暗自高兴了两日,等乔立承带回来采选结果后,她却再也笑不出来……


怔怔站在原地,乔亦柔麻木的听她父亲兴奋的与她解说接下来的流程。


这次梧桐县共选出六名女子,择日便启程入汀州进行第二轮筛选,汀州共五县,淮南道共三州,麟国共九道,州内选拔完了继续道内筛选,最后九道选拔出来的秀女一同进皇城入宫。


乔亦柔想不通。


怎么就被选上了?


大麟对女子一向不是推崇娴静温顺?她那天的举动够骇俗了,所以这钱大人脑子里究竟什么想法?她不是都那么明显的恳求他放她一马了?


然而


接下来十日,她不仅通过了州选,连道选都通过了,这钱大人也是选拔人之一。


乔亦柔对此感到生无可恋心如死灰。


就在她沮丧不已时,淮南道两百秀女之间却突然流传出一个小道消息,听闻是一位家父身居高位的贵女透露的,道是陛下知晓各地为采选浪费大量物力人力后勃然大怒,分明先前下旨时就特别嘱咐,一切从简,秀女缩减,怎么还有那么多女人?


“听说咱们这要减一半儿,只留一百人。”与乔亦柔居同屋的一位清秀姑娘轻叹了声气,茫然地望着窗户道。


乔亦柔没有应声,但这个消息就如同黑暗里的一簇萤火,令她眼前一亮,陛下英明,忒英明了!


她默默在心内暗喜,来自淮南道各地的秀女皆有所长,容貌绝佳者比比皆是,才女亦不胜枚举。


乔亦柔真心觉得落选的机会来了,她愿意给那些有崇高理想有后台背景的美女们让位!


然而


事与愿违。


为什么?


乔亦柔心塞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启程入皇城洛阳,待其它各道秀女共同汇集洛阳后,便要开始继续一轮一轮的淘汰。


五月二十日清晨,宫门脚下,钱广缘护送淮南道秀女过来后,特地找到乔亦柔与她道别。


“上次钟音寺的事情,一直没有机会向姑娘亲自道谢,眼下本官只能送你到这里,还望姑娘此行能顺顺利利得偿所愿……”人多口杂,钱广缘不好多说什么,但好歹是救命恩人,又是他一路护上来的,只能相对委婉的轻声提点道,“姑娘且稳重些,莫显露不凡身手咳咳……”刻意压低这几个字,钱广缘定定望着她最后道,“也不要得罪那些眼高于顶的宫人,姑娘保重,还有,本官看好你哦!”说着扬起大大一个笑脸,还滑稽地举起右拳,似乎是专门给她打气的手势。


乔亦柔:“……”一瞬间,福至心灵。


她由衷觉得,这位大人可能误会了什么,难道这一路从梧桐县到汀州到淮南道再到皇城,竟都是他的刻意维护?


胸口如被一块大石压中,痛得令人想呕血,乔亦柔浑身僵硬,又气又恼又恨,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无法启唇,只能愣愣望着他。


钱广缘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自以为是乔亦柔过于感动,小姑娘家嘛,来自小县城,家人一个不在,定有些伤感和怯意。


“努力,努力!”愈加和善地绽放一个更大的笑颜,钱广缘继续冲她握了握拳头。


见前面负责采选的太监正在忙碌不停,已没有时间多说什么,钱广缘最后定定看她一眼,笑着转身离去,眼中隐隐像还在说“努力,努力,本官看好你哦”。


看好个头啊……


乔亦柔自然垂落的双手在长袖内紧攥成拳。


她胸腔内蓦地燃起熊熊火焰,烧得眸中赤红,她好想一巴掌直接往这个钱大人头顶死死拍下去啊!


第4章


各道清减秀女后,送入皇城的共九百人,相比历来采选的秀女少了数千人,这大大减低了内侍省的工作强度。


他们先将九百秀女分组,然后内监们将过高过矮过胖过瘦者淘汰二分之一,再察看她们言行举止,继续淘汰二分之一,最终余下的两百人召入宫中。


这还没完,待宫女验身后,必须再教导她们两日规矩,从中又会陆续送走数人,最后剩下的秀女各自佩戴好名牌在御花园进行面选。


乔亦柔就在这一百五十位秀女之列。


对于一路顺风顺水这件事儿,她也觉得尤外清奇!难不成她当真如此优秀?


入宫那一刻乔亦柔本来觉得人生都灰暗了,完了,一辈子都完了!孰料太监跟她们透露,陛下勤政爱民不耽于声色,此次大选大概只会遴选出数人留在宫中,给朝官忠臣儿孙们指几门姻缘后,其余姑娘们离宫自行婚配,并不用留在宫中充当宫女儿。


乔亦柔放心了,由衷觉得这个皇帝果然不怎么好色啊!只选几个宫妃,怎么也得把位子留给权贵之后,她这小门小户的铁定陪跑。嗯,等明日落选离宫后,她就先在洛阳城逛上两日,未来的事情,她似乎得妥善考量一下……


而另一边,皇宫因着采选大事,难得变得热闹喜庆起来。


陛下后宫无主,亦没有一妃一嫔,采选大事只能由太后全权做主。


事儿虽繁复,太后脸上却面带笑意,连伺候的奴才们都跟着放松了几分紧绷的神经。


此时慈宁宫内,太后正在听太监给她念采选名单上的秀女,她着重挑出大臣之女,认真的给陛下遴选皇后。


中宫这个位置自然不能马虎,品行性格气度,乃至出身背景,都是参考的必要依据。她心中其实早有了几个备选对象,譬如开国功臣徐达的嫡孙女儿徐奈奈,都指挥使司周正之女周耀媛,以及左相幼女唐钰儿等,听说都是极好的,只端看皇帝还有无其它方面的考量。


“陛下到。”蓦然间,外头突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太后抬眸微微一笑,她正想着与皇帝商量商量,这人赶巧儿就来了。


一番行礼免礼后,齐毓坐到太后对面,无需询问,他已经瞬间听到了他们的心声,果然和朝堂如出一辙,都盯着皇后这个位置……


“母后,关于中宫之位。”暗暗抽了抽嘴角,齐毓不等太后婉转的打开话题,便单刀直入,抬眸定定道,“朕觉得需要考虑的地方很多,朝中党派如今实力均衡,您挑出的这些姑娘所属家族都处在纷争之内,不宜纳为皇后,容易引起朝局动荡。”


“那……陛下可有属意人选?”


“没。”


太后静了一瞬,默默合拢双手在心里嘀咕,“那这是啥意思?难不成还不选皇后了?那我岂不是要被朝中大臣的口水淹死,这帮人忒烦了,整天逼逼叨叨,说得选个皇后就那么容易似的,都指望选中他们家闺女是不是,可……”


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齐毓有些感同身受地颔首,是啊,忒烦了,他轻咳一声,眸中像是闪过一缕笑意,隐隐还夹杂着明明灭灭的狡黠,“母后不必担忧,朕自有打算,只怕他们到时已没有闲情再操心此事……”


翌日,太和殿早朝。


齐毓面色淡淡地坐在龙椅之上,瞥了眼下首满脸喜色的文武百官们。


他选个妃,他都还没开心呢,倒先把他们给喜上了!


“敢情好,等陛下有了热炕头美娇娘,尝到了甜头,就不会整天怼着咱们夜以继日的办公了,这政事多如牛毛,哪儿有尽头?眼看都十多天没进后院了,真是怪想念我家翠姨娘的柔软腰肢儿!”礼部尚书色眯眯的垂眸默念。


另外一些有女儿被选为秀女的官员们则暗自在下首祈祷,盼着女儿争气些,千万要留在宫中,做不成皇后做个妃嫔同样是极好的嘛!


也有清廉官员脸色严肃,愤慨不已地蹙眉,在心里冷声道,“陛下是好的,偏生下头龌龊,就拿这次采选,那些经手的官员们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贿,可怜陛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宫却免不了沦为争权夺利的棋子……”


这话倒是泥泞里的一股清流。


齐毓挑眉瞅了眼说话的年轻男人,是新进翰林院不久的编修。


难怪呢,原来还没被这群老油头们的思想污染同化……


“此次大选……”顿了顿,齐毓收回视线,嘴角轻勾,和善地望向左侧的老太师,“宋太师,您嫡长孙今年十五了吧?朕看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先成家后立业,此话不无道理。”


这便是要趁大选指婚的意思了?


宋太师忙恭恭敬敬出列,颔首称“是”,心底却微怔了下,不由腹诽道,“陛下不知是想指哪位小姐给我亮儿?旁的不提,只求千万别是徐达家的孙女儿,那孩子野蛮骄纵得很,敢当街用皮鞭抽打男人,我宋家世代清明,可容不得这种女子来破坏儒雅门风,这般厉害角色还是留给陛下最好。”


留给他?徐达家的女儿?几不可见地挑眉,齐毓默默在心内用笔记下。


他做皇帝的,哪儿能不先替臣子考虑?


反正这宋太师和徐达一个迂腐喜欢在朝堂上拆他台,一个暴躁脾气总爱煽风点火,绝配!宋太师的孙子小小年纪就染了一身迂腐木讷,徐家孙女儿豪气爽快颇有将门之风,若他们两种鲜明的脾气中和一下,下一代可不就品性完美了?


越想越觉得十分有理,齐毓笑眼眯眯的摆手让宋太师退下,转而继续和善的转换下一个目标。


丞相巴不得他女儿做皇后。


大将军跪求来个门当户对的,最好有钱更有钱一些。


刑部尚书生怕儿子娶了死对头的女儿……


好在他记性不错。


齐毓在心内重复默念了一遍,免得将他这些好臣子们的夙愿记混淆。


他们是他的好帮手啊!国事家事什么都要替他这个皇帝担忧,不管关不关己关不关社稷,多管闲事的旗帜皆要高高挂起,既然如此,他自然也要“投桃报李”替他们好好筹谋才对。


问完了,齐毓好脾气地笑着扫他们一圈,用眼神询问可还有奏本启奏?


下首所有人整齐地把头一低,今儿是陛下选妃的大好日子,这个时辰,太后都已经在御花园面选了,头次选秀,陛下估计得去坐镇吧?谁敢这么不长眼坏皇帝好事?遂都特别老实,坚决不做这个没脑子的傻棒槌。


掌印太监宣布下朝。


齐毓郁结多日的心情倏地舒畅起来,他背着手面带微笑地离开。


刚走出太和殿,守在外头的慈宁宫太监总管周立就迎上来请安,腆着笑脸欢喜道,“陛下,太后让奴才侯您下朝后请您御驾御花园一趟。”


自然是要去的。


低眉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袖摆,齐毓虽然对后宫将进哪些女人不感兴趣,但他得去给朝臣们赐婚啊,这个多有意思不是?


“走。”轻咳一声,嘴角弥漫着笑意,齐毓转身踏出门槛,率先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儿们免不得都在心底嘀咕,陛下到底还是想女人的,不然怎会如此急不可耐,也是,哪有男人不喜欢漂亮柔软的女子?三年前陛下说守孝,他们都觉得这事儿顶多表面功夫,嘁,宫内宫女儿有姿色的可不少,陛下当真扛得住?哪怕心如止水身子也受不了啊,结果陛下却真扛了过来,啧啧啧,久旱三年,这次有得折腾了……


齐毓蓦地加快速度,健步如飞。


他个子高,体力好,一步顶他们两步,众人没了心思再暗自腹诽,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到御花园时,太后才开始采选不多久,她是故意等着的,等陛下亲自来阅选。


请安见礼后,齐毓撩开龙袍坐到太后身旁。


“陛下,这两位姑娘同来自江南道扬州,哀家素来听闻扬州风景秀美,今儿见了养出来的姑娘们才知名不虚传。”太后目光落在站在最右并排站着的两个女子身上,嘴角带笑地侧眸道,“陛下认为如何。”


“扬州的确山清水秀,有机会儿臣带母后去瞧瞧。”


“陛下有心了。”太后眸中笑意深了些许,“哀家只愿陛下身体安康,麟国盛世太平。”


齐毓免不得起身行礼以表孝道。


耽误了会儿,他朝太监李久看去,轻轻摇头。这是无需言明的共识,撂牌子和留牌子都会以这样的方式表达。


落选秀女退下后,在太监们指挥下,另一组秀女规规矩矩地上前走到皇帝太后下首,福身请安。


秀女每五人一组,腰间都佩戴着名牌,上头书写着详细信息,譬如身份背景,家中是否在朝中做官等等。


阅了几组后,齐毓觉得这事儿其实挺无聊。


本来把事情全权交给太后没什么不放心,只不过他既然可以看透她们心思,那当然是留几个省心的女人在身边比较好,他不求她们懂事明理,但求乖巧听话没太多杂念。想要更多的,他给不起,也不想给。


然这次大选采取自愿原则,没有强行勒令,哪怕其中有被爹娘半哄半逼迫送上来的姑娘,可等她们见识到皇宫的金碧辉煌和磅礴大气,感受到了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尊贵后,一时都被晃了眼,不由的想要留下来。在她们心里,陛下年轻,后宫没有任何妃嫔,听声音感觉好有魅力呢,或许下一个宠妃甚至无上荣耀的皇后之位就会落在她们身上,想想都激动地令人心颤……


左相之女唐钰儿就是这样想的。


她最初不想参加选秀,尽管爹娘一直存着这样的心思,并偷偷在暗地里以皇后之礼教导她,但少女心思总是希望有一个男人能专心专意的呵护她宠溺她,而不是才出她房,就又握住了别的女人的手,但


她方才进来时,大胆的偷偷用余角睨了眼陛下尊容,竟是比洛阳赫赫有名的四大公子之首欧阳蒲都要俊俏几分,她哪儿敢多瞧,只瞄了一眼,却觉得胸中一颗心如同小鹿乱撞般。


或许,或许她会得到陛下的宠爱呢?历史上专情的皇帝虽少,可却不是没有,若她能留下来,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的心……


身旁伺候的太监刚续了杯热茶,氤氲的白茫茫热汽里,齐毓面色平平地略过左二的粉衫女子。


他勾了勾唇,眸中划过一丝深意。他的心,可不是这么容易就送出去的。


朝李久挑了挑眉,表示留下。


见此情形,太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秀女都已阅选过半,陛下除却指了几桩有些难以形容的婚事外,只留下了一位姑娘的牌子,那姑娘家世平常,父亲是个七品芝麻官儿,她本人相貌普通,看起来略有些小家子气,实在毫无亮点,她简直都要对皇帝的口味和审美表示怀疑,不过这下好,唐钰儿是洛阳城有名的大家闺秀,长得也好,虽说皇帝明说了做不了皇后,可做个妃子也很能代表后宫水准……


听着太后心底的咕哝,以及唐钰儿暗地里的雀跃,齐毓借饮茶挡住明灭不明的眼神。


他留下第一位秀女恰恰正是因为她普通,方才站在下首时,她只觉得害怕,双腿颤抖,盼着早些结束,没有祈祷被选中。这样的女人放在后宫,他觉得安全。


至于唐钰儿,齐毓蹙眉,他总不能连一位大臣之女都不选,相比于另外几位,唐钰儿显得沉不住气些,心机不深,更容易拿捏。


思绪飘忽间,忽然,一道与众不同的嗓音突然从其他声音里脱颖而出。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别选我别选我,千万别选我,万万别选我……”


反反复复的念叨,像被摁着脖子逼上来的一般。声线清晰的落在他耳畔,齐毓动作一顿,他抽了抽嘴角,下意识抬眸朝前看去……


第5章


五位秀女低头走到下首,定住,福身请安。她们都穿相同服饰,粉色衣裙,发上佩戴一根碧玉簪子。


齐毓还真判断不出这是哪位的心声,他听着顿时有些小情绪了,不想入宫?他还不想选妃呢!大家谁也不比谁可怜?反正同是天涯沦落人……


脸色不由沉了沉,齐毓审视着低眉的五位秀女,耳畔传来交迭在一起的数道心声。


“陛下竟然才只选了两位秀女,若接下来能选中我就好了,那些曾经取笑我不自量力的小姐们一定会跌破眼镜,看她们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别选我,菩萨保佑,别选我……”


“好紧张,陛下现在是在打量我们么?怎么办陛下会不会选中我?”


“别选我,千万别选我……”


“真不懂陛下选妃的标准是什么,长相?家世,之前两位秀女也相差太大了吧!”


“别选我,老天保佑,别选我……”


……


齐毓扯了扯嘴角,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被那句“别选我”牵着走。


很好,她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倒不是旁的,就是不揪出来这个女人他好像咽不下这口气,他也不想选妃好么?犯得着站在这里像念经一样逼叨逼叨?再说了皇宫又不是龙潭虎穴,他都要日日被关在这里,她嫌弃什么?


“咳……”轻咳一声,齐毓歪了歪嘴角,淡然地望着下首五位秀女道,“从右第一位开始,简单说说你们的故乡。”


一旁太后蓦地挑眉,她掩饰住惊诧的思绪,暗中猜测,陛下怎的突然生出这般想法,莫不是其中有他特别看得上的姑娘?


是哪位呢?


不由绷紧了脊背,太后认认真真打量五位秀女,她并非皇帝生母,很多时候,她都希望能多多了解陛下的脾性,从而顺着他些免得触到他逆鳞惹他不悦……


面色蓦地再度暗沉几分,齐毓紧紧抿唇,受太后内心想法影响,他视线不由变冷,漠然扫向下首秀女们,催促道,“还不开始?”


最右第一位秀女蓦地迅速出列,她似被吓到,本就紧张的情绪愈加局促,生怕是自己的慢动作惹得龙颜不悦,快哭地低着头,她磕磕巴巴道,“民女故、故乡是关、关西道雍州,故、故乡有诗人曾、曾题诗道‘楼台晚映青山郭,罗绮晴娇绿水洲’。”


不是她。


齐毓也意识到情绪过于激动,其实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太后的想法已不足为奇。


只是还没做上这个位子前,她明明与他情同亲生母子,如今却……


别人的想法他不介意,可为什么身边最亲近的人也畏他惧他,甚至忌惮他如洪水猛兽,难道他真的有那么可怕?


闭了闭眼,抑制住胸腔内的汹涌和失落,齐毓牵强地勾了勾嘴角,努力和颜悦色道,“传闻雍州盛产才子,看来名不虚传,连女子都饱读诗书,不错。”


“谢、谢陛下。”秀女没料到会突然得到陛下的夸赞,脑子都傻了,忘了自谦,她双腿软绵绵地退回去,人尤在云中飘荡。


待她退下,第二位秀女自觉走出,她动作举止端庄大气,声音极稳,清脆动人,“臣女故乡是皇城洛阳,又名‘牡丹花城’,但臣女觉得洛阳之所以如此富饶且具有特色,引得文人骚客争相歌颂,正是因为陛下您,是您守护着这座城池守护着天下,让老百姓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让麟国日渐昌盛日趋繁荣,没有陛下您的勤政爱民,又怎来牡丹富贵争艳?”


齐毓:“……”


连太后都默默无言,在心底道,“真会吹嘘遛马,一看就是大马屁精养出来的小马屁精。”面儿上则报以笑容欣慰地望着她,一副十分受用的样子。


“麟国是边关将士和每一个子民共同守护住的,朕也是其中之一罢了。”做了几年皇帝,齐毓旁的没学会,最会不动声色应付别人的吹捧了,他一本正经说完,心下已经清楚方才那个不想进宫的女人绝不是她。


视线轻飘飘略过剩下三人,齐毓突然没了兴趣去追究她是谁,毕竟揪出来了又如何?


难不成他要刻意把她拘在宫里不成?他也不至于这么恶趣味……


既然她不想留,便走吧!


齐毓方要示意太监李久将这组全撂牌子,结果动作慢了一拍,旁侧太后率先开口问下一位秀女,“哦,梧桐县?哀家倒是听过这个名儿。”


完了完了完了。


硬着头皮走上前,乔亦柔觉得自己太背了,怎么前头都不需要走这道程序,偏生轮到她面前就需要了?


陛下好讨厌啊,干嘛突发奇想,莫不是吃错了药?


齐毓:“……”


他猛地掀起眼皮,眼神晦暗不明地望向中间那位身材纤细的女子,她垂眸低头,看不清具体相貌,齐毓定定盯着她发上的碧玉簪子,心下冷哼一声,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还不是因为她?


这语气这态度没跑,嗬,一准就是她!


“民女来自淮南道汀州梧桐县,梧桐县里知名景点有钟音寺。”刻意将声线压低,乔亦柔语气还算清楚顺畅,但平淡无奇,完全不会过于招摇张扬,比起前头那位的抑扬顿挫,显得寡淡多了,而且她不想多说一个字。


齐毓斜眼睨着她,有点儿烦,被一个小女子嫌弃成这样,还是头一遭。


他巴不得早些撵走她眼不见为净,哪知太后却突然有了兴趣,她颔首笑道,“没错儿,就是钟音寺,哀家曾经听过曲儿,名叫《赵越救母》,里头赵越是个孝子,孤儿寡母自小受尽冷眼,母亲日日做针线活儿供儿子念书,结果儿子刚考上状元之际,母亲却因劳累过度呕血躺在榻上九死一生,赵越听闻钟音寺泉水能治百病,不远万里日夜兼程,走了半个多月历经千辛万苦重重磨难终于取回泉水,救回了为他心力交瘁的母亲。”


乔亦柔默。


她站在下首,有些汗颜。


不是吧……


多假的故事啊,都呕血了还能等半个月?不就路途遥远些疲累些,怎么跟度过了九九八十一难一样?哪儿那么多妖魔鬼怪?


尤其一口泉水换一命,还真当是凤凰的口水啊,太后果然是生活在宫里的人,忒单纯了……


“赵越孝心感天动地。”齐毓差点被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腹诽给带偏了,居然有些想笑,连忙把跑远的思绪逮回来,齐毓见太后仍旧感动着,神情逐渐变得感慨,他叹气道,“儿臣想起自己六岁时生了场重病,跟前无一人伺候,若非母后不顾旁人冷眼悉心照料,儿臣可能……”顿了顿,又道,“当年儿臣启程前去邬门关,母后分明可以在宫中享受荣华富贵,却担忧儿臣年幼在那苦寒之地受人欺辱,便向父皇求来恩典,带着那么小的峦儿跟儿臣去吃苦,那些年过得艰辛,如今天下太平,儿臣只愿您身体健康再无烦忧事。”语罢起身,恭恭敬敬给太后行礼。


在场其他太监宫女儿忙跟着请安,高呼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乔亦柔自然要跟着大部队走。


她见皇帝和太后就这么当众秀起了母子情,画风也是有点儿迷。


“免礼。”被太后亲自扶起来后,齐毓侧身抬了抬手臂,面朝众人道。


大家高呼“谢恩”,低眉起身。


“陛下有心了。”一时有些感动,太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随口道,“梧桐县果然是个好地方。”


她对皇帝其实是有亲情的,虽说当年前往封地存了规避争储的心思。但她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峦儿是女子,她们母女留在皇宫低调处事也未尝不可,只是齐毓生母去世前与她情同姐妹,加之这孩子极其懂事,她真的不忍他身边没个亲人照顾,遂做出了这个当年让许多妃嫔嗤笑的决定。可又有谁能想到曾经那个弱小不得宠的皇子今日竟会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这个位置太高,伴着无上地位和富贵到来的同时,也带来了太多不可预料的危险。


怕同苦不能同甘,怕疼在手心里的孩子变成她眼里的陌生人,所以她不仅防备着,连峦儿她都尽量减少他们接触的机会,生怕会一不小心触犯到他作为皇帝的尊严与底线。


可她却忘了,这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他有雄才大略,却也善良孝顺,作为母亲,她或许一开始便错了……


眼底沁出泪意,太后侧首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母后……”听到她此时的心声,齐毓面色逐渐变暖,他站在她身侧,一动未动,与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一般无二,不过身形变得更加伟岸高大。


伺候在一旁的慈宁宫太监总管周立素有眼色,这些年陛下与太后表面母慈子孝,可中间隐隐的生疏和隔阂他们做奴才的也不是察觉不出,方才他见陛下太后眼底都溢满了感动,心下已经有了谱儿。思及此下形势,他忙弯腰嬉皮笑脸的岔开话题,接着太后的话道,“传闻梧桐县是凤凰歇过脚的地方,受神兽庇佑,自然钟灵毓秀民风淳朴。”


围观中的乔亦柔:“……”


她身体戛然一僵,有股冷意从脚底一直往上窜。她被晾在一边儿没事,谁叫晾着她的是全天下最牛的男人和最牛的女人呢?只是太监这话什么意思?一瞬间,她猛地感觉到了危机。


陛下莫名其妙和太后唱起亲情大戏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在她出列这个当口?还有扯上凤栖梧桐县这个传说作甚?岂不是


岂不是从各方面暗示陛下可以将她纳入后宫?好过分啊,陛下您一定要坚持己见,凤凰什么的,又不是戏本儿,简直无稽之谈,真的纯属无稽之谈真的!


况且太后皇帝母子情深关她鸟事?这种愚昧的言论会让别人以为她身上也携带着福气,福气个头!她若有福气怎么还会站在这里?陛下您一定要英明真的一定要英明,迂腐迷信要不得啊英明的陛下……


清了清嗓子,齐毓觉得耳边有些聒噪,他淡淡斜了眼站在一旁恭顺低眉的周立,心底轻哼一声,这些宫人们倒是一个比一个会抖机灵。


一个太监敢这么说,自然是摸准了太后的心思讨个喜庆。


若是平常,齐毓顺其自然留下这个秀女的牌子倒也无所谓,然而


然而这个秀女眼下正在声嘶力竭的苦苦跪求他千万不要留她牌儿!


齐毓受不了的轻轻撇了下嘴,视线望向旁处,心底暗道,不说旁的,她的碎碎念可还真是无比聒噪……


第6章


太后调整好失控的情绪,与皇帝一同端坐好。


对于太监周立的话,她心底是认同的。许是心情豁然开朗,连带着下首规规矩矩低眉站着的乔亦柔,她眼中也多了几丝满意。


人一贯如此,总想讨个吉利,加之梧桐县历来名声极好,是祥瑞之地,若将此女纳入后宫,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况且,这女孩儿眉清目秀说话得体,总比皇帝留牌子的第一位秀女强得多,就是看起来年纪略小了些……


“你今年多大了?”太后弯了弯唇,慈声问道。


一边在心中哀嚎祈祷,乔亦柔一边惴惴不安的答话,绝不肯多说一个字,“民女再过数月就足了十八。”


太后登时诧异地睁大了眼,十八?亏她还以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呢!


“母后。”齐毓斜觑了眼仍在心内嘀嘀咕咕的乔亦柔,他凉凉收回视线,面带微笑地侧头望向太后,“《赵越救母》中赵越的孝心确实为人称道,只是……”见太后眸露疑惑,齐毓下颔微收,语气平静,“只是母后您可还记得邬门关曾经闹出的‘药佛珠’事件,当时邬门关良县一带出现瘟疫,传闻一种由城隍庙千年檀木提炼制作的药佛珠可预防治愈,良县百姓趋之若鹜争相购买,最后事情传出来时,良县已经快成为一座空城。”


见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地低头不语,齐毓面部神情变得凝重,他继续道,“城隍庙千年檀木又被传为‘圣木’,道是真龙曾在其树枝上盘踞渡劫过,此后城隍庙声名远播无人不知。可庙里的千年檀木真有预防治愈瘟疫之效?不过是有心人谋财的诡计罢了。朕认为钟音寺泉水与药佛珠有异曲同工之处,都将普通之物过度神化,朕不敢堂而皇之昭告天下这世上是否存在神仙和龙凤,因为没有人知道。但类似药佛珠之类的民间悲剧却不胜枚举,除了那些丧尽天良谋财害命的恶人,造成这种悲剧的源头是什么?”


是老百姓的愚昧和无知。


是天神论的过度宣扬传播。


也是民间医术药材的匮乏与贫瘠……


整个御花园静悄悄的,唯有几只纳凉的鸟儿站在缀满嫩绿树叶的枝头,叽叽喳喳叫着。


齐毓目光一一朝众人扫去。


他知道,这番言论在他们看来过于大逆不道,只不过碍于他是皇帝,便不得不对他唯唯诺诺的敷衍附和,实际上心底却不敢对鬼神有一丝不敬。


但他不信这些,因为见多了打着这些幌子谋一己私利的人,也见多了历来追求神道而不得的皇帝。


“这个皇帝……好像还挺靠谱儿。”乔亦柔低眉在心里道。


四周缄默,她低头低久了,脖颈已有些僵直,但却一动不敢动。


能感受到这段话带来的震撼,乔亦柔说不清道不明脑海里的想法,但她觉得,皇帝没有说错,她也能明白他最后的一句话,造成这种悲剧的源头是什么?其实有很多因素,老百姓的思想觉悟,医术的落后,乃至地方管辖制度……


大概他就是想表达求老天爷并没有什么用,百姓不该盲目的将牵扯上“神”的事或物奉为圣明。


没错。


齐毓蓦地在心中答道。


他右手落在案台,眼眸略有深意的觑了眼乖乖顺顺站在下首的纤细女人,对于她不同于众人的心思,令他颇感意外。


其实本无意多说这些,齐毓初衷只是帮她一把,既然她不想留在宫中,那就成全她。然而眼前这般状况,若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很难不顺水推舟的根据太后想法留她牌子,别无它法,他唯有对这种“福气论”“神明论”反驳一二,向在场所有人表露他的态度。


这帮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不会再推波助澜。


但话说到此处,齐毓却深深觉得他必须得为老百姓做些什么,眉头紧锁,他严肃道,“明日朕会在早朝与众臣商议,麟国国土必须广开学府广设医馆,尽量让老百姓们从身到心都有一定程度的升华。”


“皇帝言之有理。”旁侧太后颔首认真道,“这事确实需提上日程。”


“多谢母后理解。”


嘴角微弯,太后与齐毓相视一笑,对于皇帝那些话,她面上虽淡定,可心口仍在突突急跳,一方面她觉得有一定道理,另一方面又恐陛下对神明不敬惹来什么祸端。所以她只有岔开这个话题,然心中却有了计量,大抵这位秀女是留不得了……


明显皇帝并不认同“凤栖梧桐县”这个沾福气的传说,也就是不稀罕留个沾福气的女人。


乔亦柔:“……”


既然太后都懂,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方才太过专注思考陛下的话,而忘了自己的处境。


陛下怼了太监的话,那就是她不用因为这个缘由留下来了?


简直太棒!乔亦柔高兴坏了,整个人都处于极致的兴奋中。


陛下太厉害了,不止是厉害,而且英明神武,她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皇帝,他好像很清醒,清醒的不像一个有无上权利的君主。另外她刚才想到的他也都想到了,学府和医馆,都可以逐渐杜绝这种惨剧,可地方管辖制度呢?为何一整个县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情况却没有官员上报处理?陛下难道忘了这个关键结点?


他会忘?


难道他堂堂一国之主竟还会比她逊色不成?明明就略知皮毛而已,倒敢质疑他了?


齐毓不满地蹙眉,当年“药佛珠”一事发生时,他初到邬门关不久,没有实权,底下大事还把持在其他人掌心,他根本难以知情。


“以后这种事情断然不会再发生。”像是特意解答她的疑惑,齐毓望着远方道,“完整合理的地方官员管辖制度已筹备一年之久,很快便将开始实行。”


懵了一瞬,乔亦柔倒没觉得不对劲,只是由衷觉得好巧呀。


她才奇怪的事情陛下就解释清楚了呢。


真好。


有这么一个好皇帝麟国一定会越来越富强的。


心中大石落下,乔亦柔整个人放松不少,她发自内心的默默夸赞着他,陛下的声音很好听,像夜间泉水淙淙声,有令人安定的力量。对太后也很孝顺呢,果然是个孝子。最令人敬佩的是他的见识和伟略,勤政爱民一心为社稷着想,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皇帝呀……


齐毓暗暗握拳轻咳一声。


他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听过太多恭维谄媚的话,但却并非都发自内心,或是存有其他目的。


相反,她的言语稚嫩,一句一句透着真诚。


脸颊微微发烫,齐毓有些赧然地抬眸看向李久,示意他撂牌子。


“陛下要撂我牌子了么?”


是啊,这不是你想要的?齐毓挑了挑眉梢,下意识轻点了下头。


“太好了,陛下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呵……难道他不撂她牌子就是坏人?齐毓悻悻扯了下唇,正要冲李久摇头,却听熟悉而清亮的嗓音霎时在耳畔响起,“淮南道汀州梧桐县同知乔立承之女乔亦柔,留牌子,赐香囊。”


时间仿若凝滞。


乔亦柔怔怔愣在原地。


齐毓也是。他忘了眨眼,茫然呆坐着,然后朦胧忆起,他方才似乎好像大概朝李久点了下头?可


可并不是要留下她的意思,就只是失误,一个失误罢了!


四周霎时又热闹了起来。


太后心内莫名其妙的,嗟叹不已道,“哎,连我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孩子到底是大了,我有意让他留下这个女子,他却扯出一大堆道理,不摆明了不想要这个女人?那能怎么办?自然是随他,反正是他的女人,结果呢?结果扯了一堆却又留牌子?什么鬼?叛逆也不是这样叛逆吧?这到底是中意这姑娘还是不中意?”


慈宁宫太监周立心中颇有些不屑,“呵呵,陛下说自己不信神仙龙凤,却还不是生怕这个女人身上带着福气,凤栖梧桐县,若这个女人真有大贵之相,他身为真龙天子,自然要留着了,要留早留便是,却非得掰出一堆话立牌坊,现在打脸了吧?还不就仗着自己是皇帝为所欲为,反正他们做奴才的屁都不敢放。”


……


齐毓憋屈死了。


他双拳下意识攥紧,又生气又懊恼。


好歹是皇帝,现在连奴才们都在笑话他说一套做一套,可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打脸,况且又有什么理由在留了牌子之后又反悔?


他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不好意思去看下首那个秀女的反应……


乔亦柔在太监提示数次后才反应过来的麻木谢恩。


她神情空荡荡的,连脑子里也白茫茫一片。


说好的撂牌子呢?说好的不盲目遵从封建迷信呢?这个皇帝铺垫了一大堆敢情耍猴儿呢?什么玩意儿?简直浪费欺骗她的感情……还英明神武和别的皇帝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呸,都是自私自利生怕吃亏的货色。


是啊,宁肯留下她也不肯错放,皇帝嘛,无上尊贵,为所欲为,不容抵抗,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呸,她真想把皇帝和钱大人一手拎一只用力丢进江里喂鱼去啊……


这话


说得是不是也忒过分了?


齐毓本来还愧疚着,结果一时被她给激起小情绪了。


他哪儿是故意?他堂堂皇帝想要什么样儿的女人没有,非得强迫她细胳膊细腿儿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女子,还把他和钱大人丢到江里?她以为她是武松?不过钱大人是谁?


神色蓦地阴沉下来,齐毓板着脸懒得多想,他皱眉冷眼朝李久摇头,将剩下四位秀女全撂了牌子,匆匆示意宫人们快将这组送走落个耳根清净。


第7章


此次大选陛下少说也给朝臣们赐了十几桩婚,却只给自己后宫填了五位女子,连皇后都没封,最高的位份是丽妃,乃左相之女唐钰儿。


这似乎也太少了。


而且中宫之位久悬不定,不妥吧?


大家都得惦记着呀,这么大个饼,谁不期盼着成为这个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岳父呢?


但接连几日,朝堂鸦雀无声。


因为被“赐婚”圣旨砸过来的重臣们都蔫了,个个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底埋怨,这个陛下不知什么鬼,挑的婚事全是他们最不想要的,都愁死个人了,愁得他们心窝抽抽的冒烟儿。


这都暂且不提,关键陛下还迫不及待的下令广办学府广设医馆,如此大面积的规模,不筹谋规划啊?要筹谋规划不拉他们来当苦力啊?他们才被心不甘情不愿的赐婚打击得不要不要的,结果陛下又迅速来摧残他们身体,这年头,领份俸禄不容易啊,混口饭吃真特么太难了!


故此,大家连自家门前的雪都扫不干净了,呵呵,谁还管皇帝娶几个老婆有没有大老婆?


离大选小半月后,正是六月初的天气,各种小动物们都鲜活起来,尤其满树蝉鸣,扰得宫中主子们很是在意。


御书房周边,太监小分队们正在捕蝉,或者撒一些太医院那边研制出来的药粉驱逐附近的蚊虫,以免耽误陛下处理政事。


此刻御书房内,齐毓正在专注阅览奏折,折子里都是大臣们有关开办学府医馆的谏言,其中不乏新颖和令人眼前一亮的建议。他时而抿唇时而展眉,用朱笔批示标注,很是沉浸认真。而一旁守在御书房门内门外的奴才们也都个个屏声凝气,生怕叨扰了陛下深思。


大约一个时辰后,齐毓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不已的脖颈,背手缓步走至窗下。


他目光穿过廊下树影望向天外,然眸中却仍没有焦距,似乎还在思索着未解的要事……


“陛下。”李久不时觑着万岁爷,不肯错过他面上一丝表情,待察觉时机成熟,他腆着脸弯凑近两步,站在齐毓身后垂眉恭敬道,“陛下,方才太后差小福子送了一盅燕窝粥并一碟绿豆水晶糕过来,奴才见您正处理政事,便令下头将燕窝温着去了,还有……”


神情滞了下,李久心头唉声叹气了一番,硬着头皮翻来覆去的上,“太后还留了句话,问您今晚政事可要紧?是歇在养心殿亦或是去瞧瞧娘娘们?”


他这话说得并不婉转,其实也婉转不起来了,距离五位娘娘们入住后宫已过去小半月,可陛下以政事为由,至今都还没去过诸位小主子们的寝殿。


这太后见此能不着急么?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就像花儿般开得灿烂,偏生陛下不愿去采撷。于是她便三天两头就过来变着花样催促,起先兴许有些不大好意思,可催促催促着好像已经养成了习惯,这如今每日都要催上两催,仿佛任务一般。且次次慈宁宫的人过来后把话一丢便走,倒难为他委屈兮兮的车轱辘背给陛下听,哎,他命真是苦啊,关键陛下只怕早就听厌了……


齐毓面上没什么表情,窗外阳光打在他挺拔深邃的五官上,明明暗暗。


半晌,他斜了眼身后侧“心里很苦”的李久,寡淡地撇了下嘴角,继续寡淡道,“几位都分住在何处?”


心底陡然一记激灵,李久殷切的立即接话,倍儿卖力,“回陛下,五位娘娘分别居在咸福宫主偏殿,以及钟粹宫南北殿,余下乔贵人单独住在景仁宫偏殿。”


这后妃们的住处都是按位份排列,陛下先前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太后,而太后又一向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哪怕她心中有所偏爱也不会太过流露,自是十分公正。丽妃唐钰儿住在咸福宫主殿,偏殿乃静婕妤曹香茹入住。另外一位朝中重臣之女江一依册封为贵嫔,与元嫔张雅竹住钟粹宫南北殿,余下的乔贵人乔亦柔则单独入住了景仁宫。


李久回完了话,一本满足的立在下首,心想,依着陛下今日的态度,看来是要临幸哪位娘娘了,真好,他再也不用拿着买厕纸的月例操天大的忧心了……


“今晚若无要紧事,便去瞧瞧罢!”走回书桌后坐下,齐毓自动屏蔽李久的碎碎念,他随意执起一本折子,无奈的妥协道。


“诶,奴才立马去着手准备。”


有何可准备的?听到李久欣喜的嗓音,齐毓牵强地扯了扯唇,他摁了摁太阳穴,觉得今晚可能是一场硬仗,天知道能看透别人的心里话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小的时候,初发现自己迥异于旁人的这项功能时,齐毓是雀跃新奇过一阵子的,他再也不用猜测别人的心思,再也不会落入别人的陷阱与谎言。但渐渐地,他开始心灰意冷,原来这森森皇宫之中,还是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比较好,知道的越多,这人生反而显得没意思了些。


只是


齐毓蹙眉放下奏折,说到纳入后宫的几位妃嫔,他免不得想到那位将错就错选进来的乔贵人,实在是令人头疼。


单手撑着额头,他脑中蓦地萦绕起那日她恼羞成怒的腹诽,这女人外形瞧着纤细柔弱,性情可真是一言难尽!


摇了摇头,齐毓努力挥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自认倒霉,总不能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吧,虽然好像确实是他的错一般……


日头渐落,皇宫沉入了暮霭之中。


内侍省太监得了消息后,掐点掐得特别准,颠颠儿就捧着银盘来让陛下遴选侍寝的娘娘。


齐毓刚用完晚膳,他捧着盏茶,唇线分明的薄唇微抿,一眼扫过银盘里的五枚绿牌子。


因着听了太多唐钰儿江一依她们老爹的心里话,他莫名对这两位姑娘也生出了排斥之心,选她们入宫,也只是权衡朝中势力而已,并无旁的多余想法。挑了挑眉梢,他定定瞧着剩下三枚绿牌儿,除却乔亦柔,他对另外四位完全没什么深刻印象,但乔亦柔入宫的确只是一个失误而已,还是他临门一脚的失误,所以既然算是他的错,如今叫他有什么颜面还颠颠儿地跑去睡人家?


罢了罢了,还是在余下两位随便挑拣一位吧!


齐毓没什么兴致地抬了抬下颔,“就这个。”


“是,奴才马上去咸福宫让静婕妤着手准备。”太监儿喜庆的立即行礼回道。


摆了摆手,将人撵了个干净,齐毓在书房读了半卷书,直至灯火如豆月明星稀,他尚撑得住,太后却在慈宁宫率先坐不住了,命宫女儿给他送来了一碗参汤。


名义上说是“政事劳累补身体”,可他却觉得这当口呈上来参汤,里头蕴含的意义简直邪恶。


齐毓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扫了眼房中宫人们,颇有种“全皇宫都在静静坐等他是否能顺利睡女人”的既视感。


其实他有时忒想昭告天下,他一无断袖之癖,二无身体方面的障碍,然而


心内长长嗟叹一声,齐毓认命起身,摆驾前往咸福宫。


夜色迷离,风声婉转。御辇平稳地在宫中主道上前行,造势颇为隆重。


隔着几道殿门,乔亦柔都听到了圣驾的声响。


进宫这半月她心里不大平静,她生养在小户之家,幼时又野得很,蓦地到了皇宫,真是怕自己功力太浅装不出几分样子卸了老底。加上那个虚伪的皇帝封了她个贵人,是几位妃嫔里地位最低的,她本来并不屑于求三千宠爱,只是连着伏低做小了半个月,她都觉得自己真成了只软绵绵的小白兔,谁都能捏她一捏,好气啊!然后一想到这些窝囊气都是拜那个虚伪皇帝所赐,就更气了。


反正总结起来,她是愤怒有之,忐忑有之,不甘有之,茫然亦有之。


斜靠在软塌,乔亦柔觑了眼窗外半轮明月,自言自语般呢喃,“也不知陛下要临幸哪位可……”转而意识到旁侧还有两位宫女儿,忙弯唇将“可怜”改成了“可爱”。


贴身伺候的宫女之一杏春生怕招惹她不开心,小心翼翼答,“回小主,听说陛下今晚点了静婕妤的绿牌儿。”


哦?


就是出身没比她高多少胆子却很小的那位?


了然地颔首,乔亦柔辗转侧了个身,在杏春秋梅看不到的地方飞了一记白眼,这皇帝还知道头回捡个软柿子捏,哎,可怜的静婕妤,平日去太后那儿请安都紧张得面色煞白,今儿晚上还指不定被那黑心的皇帝欺负成什么惨样儿呢!


转而她又联想到自己的未来,难免悲从中来,悲着悲着就手痒,真想把害她变成这幅模样的两位始作俑者撕成两瓣儿啊……


“唉。”将头往里侧埋了埋,乔亦柔一时不觉,竟叹出了声。


杏春梅秋相互对视一眼,都打起精神伺候,生怕小主太过伤心挑拣奴才们的错处来泄愤……


Copyright © 武汉丝绸服装鉴定社区@2017